第36章

她看见了那个头像。

那是一个低下头似乎在认真看书的侧脸,冰凉如水的黑色长发顺着他线条清隽的侧脸蜿蜒而下。

在看见这个头像的一瞬间,有什么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爱,不是恨,不是任何这种爱情相关的——毕竟她已经把所有不需要理由的爱给了她男朋友——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不是爱情,却同样令人心悸的浓郁晦暗的情绪,像潮水在一瞬间将她淹没了,短暂的几秒钟。

她迅速回过神来,手指往下划,试图有条不紊的继续完成粉丝统计。

脑子却早就成了一团浆糊。

“晚上去吃夜芭菲吧,由梨酱。”

五条悟看着她把那颗最讨厌,从来不吃的西蓝花天妇罗悉数咽下去,仿佛随口一提的语调开口,和往常一样漫不经心的力度把玩着她的手指。

“诶??怎么这么突然?”由梨从发愁的思绪里骤然抽身而出,惊诧地看了一眼男朋友。

她男朋友似乎还是那个捉摸不透的男朋友,一只手把玩着她的指头,舒懒地双腿交叠着侧坐着,另一只手懒洋洋支着太阳xue ,笑意盈盈地歪着头垂眼看她。

说出口的提议却是令人大为震惊。

——从来都是她主动提出来想出门去哪里,而他向来都是笑意粲然着冷酷无情拒绝的那个人。

今天居然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电脑里的搜索记录,这几天一直在搜夜芭菲吧?想吃就说嘛,男朋友再忙也会找时间带你去的啦。”

她盯着他笑意漂亮的面孔,脸颊微微发烫。

——她搜夜芭菲的原因,是因为她想找一家最好吃的夜芭菲店,在他休息的时候带他去吃。

如果花山院由梨喜欢吃夜芭菲,那也只是因为她觉得五条悟会喜欢吃夜芭菲而已。

然后什么网红不网红,流量不流量,被私密账号夏油君关注的一切纷乱思绪,都在这一刻被‘她要带男朋友去吃他会喜欢的夜芭菲’这个想法盖过。

“那我们去道玄坂那家,据说是全东京最好吃的夜芭菲!现在去还有樱花季限定款诶!”她和小黑一起扑进他的怀里,小白懒洋洋跳上餐桌,迈着优雅的猫步盘踞在女主人手边。

“好耶。”他笑吟吟地低头,吻了吻她亮盈盈看向他的眼睛:“那今天吃完夜芭菲——明天就不许再乱想了哦。”

他恶劣的用舌尖濡湿了她的睫毛,痒痒的热热的吻贴着脆弱的眼睑轻扫而过。

她无法遏抑地打着颤在那一秒钟瘫软在他怀里,差点忍不住溢出来一声他最喜欢听的那种甜软的呜咽。

她气急败坏的把一声过于潮湿的泣音吞了下去,张开嘴一点也不客气的咬住他的喉结磨牙。

然后就这样,说着要去吃夜芭菲,又黏黏腻腻地吻在了一起,餐桌上的碗和盘子不小心打碎了好几只,小黑和小白吓得蹿到了不知道哪个角落,他缓缓收紧扼住她颈项的手,指尖感受着她因为渴求氧气而急促跳动的脉搏,落下去的吻炙热而粘稠。

花山院由梨彻彻底底的把那位‘夏油君’和那张让她心神不宁的侧脸头像抛之脑后。

一直到他们等候在涉谷十字路口,准备前去道玄坂一丁目的那个红灯。

——一群人包围着她和她男朋友,想要找准时机要合照。

——而正对面,另一个男人也被相似的人群包围着。

只是明显比四周人群都要高一头的那个人,和她男朋友一样鹤立鸡群般醒目耀眼。

她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清隽面孔,他流泻而下的发像冰凉如水的夜,唇角似乎柔和的笑意却有种说不出的晦涩冰冷。他站在斑马线遥远的另一头,站在离她一个红绿灯距离的阴影里,仿佛站在什么幽暗罅隙的入口。

“你快看!!真的有夏油杰的coser诶!!!”她按捺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用着惊喜的语气拉着男朋友的手晃悠,仰起头却看见男朋友在往她之前同一个方向看。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眸。

他没有在笑。

那张素来噙着漫不经心笑意的漂亮面孔,这一秒彻底剥落了所有表情。

冰冷、漠然、却又有什么更为炽烈的火焰在冰冻荒原下燃烧,那样一种令她都忍不住颤抖的表情。

她头一次嫌弃憎恨着为什么红绿灯如此漫长。

转过头,马路对面的那个人竟然也看了过来——

那个人抬起手,眉眼弯弯地笑了。

当五感被放大到极致,时间会随之一同放慢,每一秒钟,都会定格成电影那一帧失焦的慢镜片。

红灯转绿的那一秒钟,花山院由梨听见了的心跳像倒山倾海的轰鸣。

远处是模糊成一片霓虹剪影的相映交辉着的一块块巨大广告屏,和Parco 、涉谷109的靓色字牌一起闪烁着,铺满了视网膜所能触及到的边界。

然后是噪音。铺天盖地的人群嗡嗡声和举起手机拍照的快门闪烁的‘咔嚓声’。

一声声的‘五条老师好帅啊啊啊啊啊’,’那边是夏油老师吗啊啊啊啊’,’是约好的来拍短剧的吧快拍啊——’,各个国家语言交织汇集的尖叫声和交谈声和霓虹一样模糊不清地刺进耳朵里,统统意味不明。

他们被激奋热烈的人群推搡着往前走,往着马路对面,那个人的方向。

而那个人也在被围堵拥绕着他的人群推搡着往他的马路对面,往他们的方向走。

然而所有的世界的喧嚷、噪音、污染着视野的光源、和那么一点点想要去看一眼、再看一眼那个夏油杰coser的冲动——统统都消融在男朋友手心炙热的温度里。

最开始,他只是以一贯的姿态和她十指相缠着牵手。只是这一次握得好紧好紧,被捏疼的指节情不自禁的颤栗。

从某一秒钟,当他们无限接近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即使隔着人群,也避无可避的和那个人相对而过的那一秒钟,在那个人避无可避的视线撞上他们的那一秒钟……

他若无其事的揽着她的腰,将她勾入怀里,轻描淡写地低头在她的发上落下一个吻,顺势咬住她的耳朵问——

“那边好像有夜樱诶,由梨酱。”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头笑着,指尖却收紧了她的腰,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

“吃完夜芭菲,去看樱花吧。”他温热的唇贴着她细嫩的耳廓,说话时就像漫不经心的吻,耳朵边缘的肌肤一下子就升了温。

身后的人群传来更热切激荡的尖叫和惊叹。

“哇那个女生果然是他女朋友吧!上次热搜上那个——”

“啊啊啊他刚刚是不是亲她了?!你拍到了吗快发我!!”

“救命这也太帅了吧太还原了吧……这是我们三次元能有的颜值吗?!”

“那边那个黑发的是夏油老师吧?!真的假的啊——两个一起出现也太犯规了!!”

“他们果然是在暗中拍什么短剧吧??那位夏油老师一直在往那边看诶!!”

由梨下意识的想要回头,看一眼那位颜值清艳隽秀的极具冲击力的夏油杰coser是不是真的在回头看他们,然后刚一抬头,就被男朋友扣着后颈吻在了鼻尖。

她赧然地想,好像自己全身上下都被他吻过,连鼻尖这种奇怪的地方现在都覆上了他的气息。小腹深处还在酸涩胀痛着,隐秘的最深处还残留着他蛮横无礼的印记,像充溢着空气无处不在的氧气那样浸润蚕食着她。

她颤抖着融化在他怀里。

尽管他只是若无其事吻了吻她的鼻尖。

——然后那个人那张清隽绝伦的面孔,冰凉如水的黑发,耳边和他头发一样沉黑的像黑曜石的耳钉就这样不合时宜的闯入了脑海里,当他们拿了号坐在逼仄的走廊小凳子上排着队。

前面排着的几对情侣和闺蜜不知道是因为颜值的缘故还是因为动漫粉的缘故,虽然没有上前来询问要合照,却还是在时不时回头用着那种炙热的眼神盯着她和五条悟看。

但是迄今为止由梨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无处不在的热烈凝视。

从某一刻开始,她欣然接受了男朋友就是喜欢cos五条悟这件事情,并且选择了不为之而感到困扰。

他喜欢cos五条悟是他的自由。世界怎么讨人厌,是世界的错,不是五条悟的错。

小凳子矮得可笑。

那种实木矮脚凳,硬硬的小小的凳面,连她坐上去都会不舒服,而五条悟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黑色的高专制服线条利落地勾勒出他过分优越的肩背比例,整个人在这种逼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长腿随意交叠着抻开,占据了本就狭窄的空间,他随手这么一捞,就就将原本思绪散漫站在一旁的她不容分说地捞进了怀里,搂着她的腰按坐在他的腿上。

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小小一只,甚至连腿都只能微微并拢着侧坐在他身上裙子薄薄一层纱格挡不住他不需要情动也依旧炙热清晰的温度。

她被他烫伤般颤抖了一下。

刚才浮现在眼前的面孔再一次被火焰驱散。

“由梨酱。”他缠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指尖当做什么玩具似得把玩,高挺的鼻尖蹭着她的脸颊,随之落下的是滚热黏腻的吻。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吻着她,一边若无其事地唤了声她的名字。

她总是会被他的吻弄得晕头转向,而他几乎永远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哪怕她再失神着颤抖,呜咽后抱紧他遏抑不住的细声尖叫,而他从来都是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样子,就连低声喘息时都微不可察,仿佛只是稍微失控一点的滚热呼吸。

此时此刻也是一样。

他的吻没有在家时那么深沉粘稠,却依旧足够滚热而她快要失神。

她蜷缩在他怀里,握着他的另一只手,报复性地咬着他的指尖,听着他唤自己的名字,晕晕乎乎地应答着。

“男朋友不在家的时候——”他慢悠悠地笑着说,低声吻着她,带着小钩子的尾音,近乎蛊惑的语气:“一个人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呐。说说看嘛,男朋友也想知道诶。”

他每次用这种轻笑着的黏腻腻的语气在她耳边问她,她都会有一种他其实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想要听到她亲口承认答案的感觉。

而这个时候,花山院由梨的反应,自己也拿不准。

有的时候,她会意乱情迷着应允一切、坦诚所有、像那个毫无保留的怀抱、引颈受戮的拥吻。

有的时候,她会忽然心生警惕、感受到了底线被他轻描淡写地冒犯着、却偏偏也被这个同样失礼的人禁锢在怀里亲吻着的,那样一种隐忍难发的恼意。

而今天,她显然在体验第二种情绪,当她抬起头,落入眼底的是那张男朋友那张漂亮锋利得面孔,像黑暗里唯一的光源那样吸引着周遭所有生物的注意力,太过摄人心魄的漂亮皮囊。

而他似乎完全清楚自己有多好看,随便勾起唇角这样散漫一笑,就觉得她会被摄了心魄那样什么都招。

啧。那是因为她爱他。

就算他不是五条悟。是三条悟。九条悟。就算他今天白发烫成了非主流紫发,她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爱他。而这不是他可以就这样随便一副懒散模样去试探她内心所有、而自己藏匿在这张漫不经心笑意之下什么都不透露的理由。

双标真的是太过分了五条悟。

花山院由梨把男朋友的指头挨个咬了个遍,像他在自己身上留下印记那样,也在他的指尖留下了自己湿漉漉的鲜明的齿痕。

然后别过了头,抓着他的手,咬着他的指尖,看向了另外一边,不说话。

视线不小心对上了似乎一直在偷瞄他们的前方的一对JK和DK小情侣。

穿着高中生的校服,胸口还别着私立学校印着班级名字的金属标牌。

两个人拘谨地靠着墙边站立,背着双肩包,牵着手的姿势都不是十指相扣,而是青涩的手拉手那样纯情。

对上她视线的那一秒钟, JK女生慌乱的红着脸移开了视线。踮起脚尖想要对男生说些什么,却害怕距离太近,想要靠近却又往后挪远了半步距离,只是拉着的手握得更紧。

——在花山院由梨被这陌生又熟悉的、久违的青涩而纯情的画面触动时,她的男朋友从背后黏糊糊地吻了上来,滚热的唇漫不经心的顺着她的耳垂延吻至她的颈侧,永远烙着吻痕的那处脉搏。

“生理期不是前几天已经走了嘛,脾气超坏诶——小狗。”

他这样揶揄着她,从她唇齿间抽走的手指懒洋洋拨弄着她的耳坠,是她自己选的那对紫色的皓石蝴蝶长链条耳坠。

然后就在这一瞬间,那个被她曾经想起又彻底抛之脑后的念头,再一次像沉入湖底的藤蔓,被她在这一秒钟拖泥带水地连根拔出。

“如果我告诉你我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在想什么,你会告诉我,我们以前,像他们那个年纪,发生的事情吗?”她悄悄趴在他耳边用眼神示意那边那对连牵手凑近都会脸红的高中生。

她那么认真那么近地凝视他的侧脸。

这张失忆后每天都在看、每天都在亲吻的脸。

她熟悉他的每一个线条、熟悉他精致的眉骨、纤长浓密的睫羽轻抵着指尖扇动时的痒意、低下头时会先触碰到她面颊的他高挺的鼻尖、仿佛会划伤她唇瓣的他优越锋利的下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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