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一半的他。

——字面意义上的。

在这一刻连眼泪忽然都变得毫无意义。

所有颜色都从眼前褪去。

连心跳都虚假的像幻觉。

她踉跄着想要扑上去的时候,竟然被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拦住了。

“花山院小姐请止步。”

他们说。

“请不要影响我们回收战略资源。”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理解他们在说什么。明明每一个字都是自己的母语说出来的语言,连在一起却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什、什么意思?”

眼泪顺着脸颊滚落至下巴连成串狼狈的往下掉。擦都来不及擦。

“‘六眼’是最高级别的战略资源。花山院小姐作为准特级咒术师,应该不需要我解释这种浅显易懂的概念才对。”

她愣了一下。

眼看着他们只是围在他的旁边,似乎没有上级明确的指示连动也不敢动,却也阻止着她和其他任何‘闲杂人等’的靠近。

可她不是什么闲杂人等啊。

他也不是什么战略资源啊。

“什么叫做战略资源啊!什么资源啊!!那是五条悟!!那是我男朋友,那是明天就要和我订婚的未婚夫你们懂不懂啊!!”

面前的人不为所动的笑。礼貌冷淡的笑。一言不发,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她的愚蠢,她的不自量力。

“我只是想再看他一眼,”她努力擦干眼泪,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深呼吸,可是依旧连呼吸都在颤抖,怎么可能忍住不哭:“一眼,就一眼,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再见……”

“那件振袖可好看了。红底鹤纹的正绢振袖,他还没来得及看我穿上呢。”

“还有戒指。 HW的戒指。你知道吗, 6克拉的钻戒诶,定好了明天早上会送到五条本家的。”

“化妆师也定好了。早上八点,准时来到家里给我们化妆,然后十点我们还要……”

他打断了她哭着的絮絮念念。

“花山院小姐。他曾经是谁都没有用。现在只是我们需要被回收,回收方式待定,但是不容闲杂人等染指的最高级别的战略资源,仅此而已。”

怒火就是在这个时候瞬间爆发。

她没有领域,不会反转术式,只能一味的发动暴虐无常没有退路的顺转术式·残照,将术式发动对象无限困在这一秒的时间节点里。

也许会被判为叛徒。

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无差别的攻击着眼前所有试图拦在她和她男朋友之间的人,直到她终于再一次最后一次将他抱在怀里。

冰冷的指尖。

冰冷的面颊。

不再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眸。

冰冷的嘴唇。

一切都是冰冷的。甚至比没有落雪的十二月的东京还要冰冷。

她不合时宜的想,为什么这个时候没有倾盆大雨?

这种时刻,不是应该来一场什么偶像剧一样的天气来映衬吗?

大雨也好,大雪也好,雾霾天也好,什么糟糕的天气都好,可是今天怎么可以是晴天呢?

怎么可以是火烧云的晴天呢?

怎么可以这样啊?

为什么会是这样啊?

她哭的无法喘息,然后在某一瞬间,开始痛恨自己的退让和软弱。

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他——

不,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放任他一个人来。

她应该跟着一起来的。

她应该陪他一起上战场的。

如果,一定要死——

为什么那个人不是她呢?

她又胆小,又怕孤独,下雨天怕打雷,天太黑怕鬼。

他怎么可以这么狠心的将她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独活?

他凭什么以为她会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独活?

沉寂已久的,从未被唤醒过的血脉深处的那股肆虐的力量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蠢蠢欲动。

她感受到了那股力量像穿越洪荒的第四维度本身,拉扯着她撕裂着她摧毁着她的同时,拼凑着她治愈着她重组着她。

——她终于领悟了自己的反转术式。

只要她愿意献祭一个平行宇宙的自己,再献祭一次未来轮回的机会,她就可以将时光逆流。

但是逆流的节点是随机的。

她也许可能会逆流回一秒前。也许可能会逆流回十年前。

但是什么时间点都好。

一次不行也无所谓。那就十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有多少个平行宇宙的自己,她就可以重来多少次。

花山院由梨毫不犹豫的发动了反转术式——

【反转术式·溯流】

这是她第一次发动反转术式。

是她第一场新宿决战。

是她第一次从他人那里听闻他的死讯。

***

花山院由梨挣扎着哭着醒来,一片混沌的意识里她听见了硝子的声音:“你还可以继续吗,由梨。现在‘记忆’的’拉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是’重新封印’了。”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我让五条先出去了。 "硝子说着,递给由梨一杯加了冰块的水:“你一直在哭。他濒临失控了好几次。”

她深呼吸。怔愣了不知道多久,才勉强让自己的五感回归到现实。

“所以,在把你的记忆镇压回去之前,要先说说看吗。”硝子吐了口烟圈。似乎今天已经抽完了她平时一周的量。

由梨又是安静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才缓缓地开口。

“可燃垃圾是周一和周四早上八点之前丢掉。”

她抬起头,看向望不见尽头的黑:“ 03-3474-6821,维修师傅的电话。”

"四亿,三千六百七十九万,零三十九円,五毛八分。戒指的价格。 "

她笑着笑着又哭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到我的身边。”

“那不是决战。”

她说。

“那是五条悟献祭了他自己的刑场。”

毫无逻辑的话,硝子却听懂了每一句。

“原来如此。”她说:“你梦见了新宿决战?”

“我梦见了第一次的新宿决战。”由梨轻声说。

“我觉醒了反转术式,第一次逆流了时光。”

这一次换硝子安静了很久。

似乎这件事情,是连她都从未听闻的往事。是花山院由梨一个人的秘密——又或者五条悟也知道,但是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告诉第三个人。

“代价是什么?”

花山院由梨很轻快地说:“只是要杀死一个平行宇宙的自己,再杀死一次未来轮回的自己而已。”

“ ...都过去了。这一次的新宿决战,五条赢了。”在沉默了将近半支烟的时间后,硝子开口了。

“那宿傩呢?!死了吗?彻底的——”

“死了。彻底的。现在只剩下虎杖吞下去的那几根手指残留的诅咒。我们都以为...”

硝子的话语骤然停顿在这里,咬着烟的一头,把剩下那截话,和尼古丁一起吞了下去。

花山院由梨潜意识地猜到了,硝子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和她有关:“都以为什么?是和我有关吗?”

她看不见,只能听见又一声清脆的‘啪嗒’声,和愈发浓郁的香烟的味道猜测硝子又点燃了一根新的烟。

硝子沉默了十三个心跳的节拍。

“你不会想知道自己有多么七零八落。”她说。

“宿傩死了以后,他把整个新宿决战区域都封锁了。一块、一块的,寻找你。谁都不知道最后他是怎么把你拼凑完全的。”

——“但是他做到了。”

她咬着烟,淡淡的声音含混不清,听不出来是在轻嗤还是在叹息。

“你是说,他也曾亲眼看着我,死在他的眼前吗?”花山院由梨用着近乎欣喜若狂的语气开口,堪称纯粹快乐的语气听得硝子彻底愣住了。

“怎么,你是什么受虐狂吗,死在你男朋友面前就让你这么开心?”

由梨听见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从肺叶里挤压出来的、由衷的欢喜。

最开始只是努力遏抑的轻笑,而后愈发无法停歇,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控制不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坐都坐不起来:“总该让他也体验一次我的感受吧。”

她笑着说:“听起来,我死的很难看啊?”

硝子也笑了:“是不怎么好看。头一次看见他那样的表情。早知道该拍一张留下来做纪念。”

“碎成了很多块吗?”

又是一阵沉默,似乎在很认真地回忆和思索。

“锁骨以上是完整的。再往下,就不怎么好说了。”

“那么——”硝子换上了更锋利一点的语气,开口问她:“你要在重新忘记以前,和你男朋友说些什么吗?”

要说些什么吗

带着还不完整的、却最为沉重的这一块记忆碎片,对五条悟说些什么吗?

“等下一场雨的时候吧。”她望着眼前看不见尽头的黑,笑着说:“如果,下一次,真的有这么一次,让我把曾经所有的一切都记起来了,那个时候,作为完整的花山院由梨,才知道真正该开口对五条悟说些什么吧。”

“现在的我,满脑子都是——”

【原来我的男朋友真的是五条悟。 】

【我真的去打宿傩了。 】

然后她又忍不住笑出了声。超大声。

她听见门口外面的男朋友显然听见了她的肆意大笑,已经开始挠门了。

“快点开门啦,硝子,我女朋友是醒了吧。”

硝子冷笑着回他:“已经帮你问过了,五条,你女朋友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门外传来他格外夸张的惊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怎么可能诶——”他拖长了尾音:“我女朋友不可能不理我的耶。”

这下冷笑的换成花山院小姐了。

她轻声对硝子说:“硝子,你跟他说,24号那天,花山院小姐做好的蛋包饭,热了三次,也没等到她的混蛋男友回来。”

硝子原封不动的转述了这句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以后,门那边的五条悟竟然真的罕见的安静了下来。

“好了。”硝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刻意的冷淡,像是要把刚才那瞬间的凝滞揭过去,“时间差不多了。躺好。”

由梨摸索着躺回沙发上,皮质冰凉的触感贴上后背。她听见硝子走近,听见金属器具碰撞的细微声响,听见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是烟蒂被按灭在玻璃烟灰缸里的“呲”的一声。

“会有点凉。”硝子说。冰凉的湿棉片擦过她的太阳xue,酒精挥发带走皮肤表面的温度。然后那枚薄薄的、像叶子一样的术式触发器再次贴上她的额角。

“要开始了。”硝子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从水底传上来,“三、二、一——”

这一次没有下坠,没有雨声,没有画面。

只有一阵温柔的、缓慢的、像潮水退潮一样的倦意,从她的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漫。手 腕、小臂、手肘、肩膀。她的手指松开了攥着的裙面,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长,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一块冰,正在慢慢地、没有痛苦地融化。

“睡吧。”硝子说,“睡醒了就都忘了。”

由梨想说“我没那么容易忘”,想说“我会记得的”,想说“你帮我告诉他,蛋包饭下次我会做三分熟的”。

可是嘴唇已经动不了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那种让人恐惧的、空茫的黑暗,是温暖的、柔软的、像被子和怀抱一样的黑暗。

她一点点的、缓缓的、像陷入温暖的浴池梨一样,慢慢地沉了进去,直到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彻底地淹没。

***

花山院由梨睁开了眼睛。

最先看见的是光。不是诊室里那种冰冷的白炽灯,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带着微尘的、暖洋洋的夕照。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薄雾,但她在看得到。她看得见天花板上的吊灯,看得见床头柜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水,转过头,窗外的东京铁塔已经亮起了灯,和赤红色的夕阳辉映相照。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昨天晚上似乎做了什么梦……她应该要哭醒的,然后呢?

——她下意识的摸上了无名指。

冰凉凉的戒身像某种现实的锚点,让她混沌飘忽的思绪被拉拽着回来。

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总觉得心底好像空落了一块——一大块——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被封存到了无法触摸的最底下。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抱着自己的龙猫抱枕,望着窗外血红色的夕阳和橙色的东京铁塔,发着呆,努力试图从纷乱的思绪里空白的记忆里去搜寻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由梨酱—”厨房的方向传来男朋友拖长了尾音懒洋洋的音调,然后是锅铲碰铁锅的哐啷声:“睡了一天,比小猪还要懒耶。再不起来,蛋包饭要焦了哦?”

花山院由梨愣了一秒,鲤鱼打挺地跳下床。

头有点晕,但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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