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由梨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浓。

可五条悟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真的只是带她参观什么昂贵又有些古怪的京都高端民宿一样,走一步说一句,偶尔还会停下来胡乱编几个用途,听得人真假难辨。

“那边是‘藏书之间’,下雨天没事可以窝着看书睡觉。”

“这一带是别院,给怕吵的客人住,私密性比较好。”

“后面那个小汤殿也不错,不过由梨酱要是泡太久的话,男朋友会很寂寞耶。”

“再往北那几间平时不开放,因为太老了,不太适合普通人乱跑进去。”

由梨听得嘴角一抽。

前面那些还勉强算介绍,后面根本就是在睁眼说瞎话了。

尤其是所谓“别院”。

他们经过一道铺着石板的中庭,庭中一池活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早开的樱花花瓣,池边架着一座弯弯的小木桥,桥那头竟然还有一片半开放式的茶室;再往里,是比刚才更开阔的一进院落,院墙之外隐约能看见远山轮廓,近处几株垂枝樱斜斜探过白墙,在晚风里簌簌地落花。

再穿过一道更深的月洞门后,眼前豁然展开的根本不是她理解里的“客房区域”,而是一整片被庭院与回廊彼此分隔、又彼此联通的独立院落。

每一处院子都有不同景致:有的临池,有的种竹,有的种枫,有的干脆留了一片空白白砂,只以石组与苔痕构图。各个屋子的檐角高低错落,障子、雨户、木廊与挑檐交叠在一起,层层递进,像一座安静而庞大的迷宫。

别说“私密性比较好”。

这都已经不是给客人住的了,这简直是给不同身份的人分开居住、彼此互不打扰、必要时还能通过回廊迅速抵达主屋议事的布局吧? !

由梨一边走一边震惊,一边拼命在心里计算。

庭院维护费。

树木修剪费。

屋顶养护费。

请这么多侍从的人工费。

还有这地板,看起来就很贵,磨坏一块得赔多少钱啊……

花山院由梨越想越觉得呼吸困难,忍不住抓紧了男朋友的手,小声、很小声地倒吸一口冷气:“悟。”

“嗯?”

“你那个京都朋友……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他几乎是立刻就笑了,垂眼望着她,笑容玩味:“怎么了,由梨酱。终于开始怀疑男朋友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有钱人包养了吗?”

“谁跟你说这个啦!”她羞愤得抬手就想捶他,又顾忌着这里看起来一块木头都价值连城,硬生生在半空中收住了力道,最后只敢轻轻掐了掐他的手心:“我是认真的!这种地方就算把我们两个卖了都住不起吧!”

“诶——那看起来只能把由梨酱卖掉了。”他煞有其事地摸着下巴思考:“毕竟男朋友这么帅,应该还是值点钱的,不太舍得出手耶。”

“你先把你自己卖了再说吧!!”

她气鼓鼓地反驳完,结果下一秒又因为眼前骤然展开的景象再一次安静了。

回廊尽头,终于出现了另一重明显不同于前面的院门。

比先前更宽,也更静。

没有多余装饰,只有压人似的规整与庄重。门外两侧各立着一盏高大的石灯笼,灯火映亮檐下那枚低调却无法忽视的金色家纹。门后是一条比先前任何一段都更长的渡廊,直直通向最深处那座被庭木半掩着的主屋。

由梨的脚步几乎是下意识慢了下来。

她望着眼前这一幕,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前面那些夸张到离谱的屋子、庭院、回廊与别院,居然都还不是最核心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放轻了:“……等等。”

五条悟偏过头看她:“嗯?”

她抬手指了指前面那座气势安静得近乎可怕的主屋,喉咙发紧:“你不要告诉我,前面那些还只是‘公共区域’。”

五条悟看着她,眼底笑意几乎又要压不住了,却偏偏还要装得很无辜。

“怎么会呢。”他说。

由梨刚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就听见他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严格来说,”他语气轻快得近乎恶劣,“前面那些只能算是配套设施吧。”

花山院由梨:“……”

她眼前一黑。

他们已经被带到了主屋前。

拉开的障子门内,是宽阔得夸张的和室。

那张看起来就很贵的金箔松鹤屏风前摆着一盆插得极高的白山茶。再远处,纸门半开,隐约能看见连接出去的露台,以及露台外眺望开满樱花的庭院冒着袅袅热气的私汤。

她整个人彻底呆在了原地。

好半天,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梦游般转头看向五条悟。

“……这里,真的是我们住的地方吗?”

五条悟懒洋洋地“唔”了一声,顺手把她的小包从肩上取下来,递给一旁无声候着的人,又低头看她,忍笑忍得肩膀都轻轻震了一下。

“是哦。”他说。

然后故意停顿了一秒,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看起来由梨酱今晚只能勉为其难,和你的穷酸男朋友一起,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将就一下了耶。”

花山院由梨:“……”

她深呼吸。

再深呼吸。

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抓着他的袖子,小声却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挤出一句:“你今天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你不会真的有什么御三家的家主身份吧五条悟?”

五条悟一脸惊讶地看着她:“怎么可能,都说了由梨酱不要一天到晚看奇奇怪怪的动漫嘛。”

他这句话尾音才刚落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快的脚步声。

下一秒,一名穿着深色和服的侍从几乎是贴着门边跪伏下来,呼吸明显因为一路小跑而有些发急,却还是努力维持着那副训练有素的恭谨姿态,低头低得几乎要碰到榻榻米。

“悟様——”

那声称呼一出来,花山院由梨的眼皮就莫名一跳。

侍从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仍旧语速飞快地继续禀道:“长老方才已得知您归家,现下正在‘慎思之间’等候,几位长老请您过去一趟。另——今晚家宴已备妥,长老们的意思是,请由梨様也一同出席。”

和室里安静了一秒。

两秒。

三秒。

花山院由梨缓缓、极其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边那个从头到尾都在睁眼说瞎话的男朋友。

“……”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等一下。”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整个人都震惊得有点发飘,“什么东西??什么长老??什么家宴???”

她猛地一下指向门口那个还跪着不敢抬头的侍从,声音都开始变调了:“什么民宿会有长老啊!!!”

那侍从大概也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由梨眼睁睁看着他维持着低头跪伏的姿势,整个人像卡壳了一样安静了两秒,随后极其艰难、极其生涩地开始找补:“这、这个……”

“因为……”

“因为今天……主题比较特殊。”

由梨:“……”

侍从额角都快渗汗了,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那几位……呃,长老,其实是、是特别聘请来的群众演员。”

“群众演员?”由梨不敢置信地重复。

“是、是的。”侍从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为了让住宿体验更具沉浸感,所以会有……比较完整的角色扮演服务。晚上的家宴,也是、也是体验内容之一。”

花山院由梨:“……”

她缓缓低下头,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是。

这是什么啊? ? ?

这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服务项目吗? ? ?

她又猛地把手放下来,满脸震撼地看向五条悟:“你不要告诉我,这也是‘五星级级别的民宿都会有的项目’?!”

五条悟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那双漂亮得过分的苍蓝色眼睛里明晃晃全是笑,唇角也往上翘得压都压不住,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十分可靠的样子,甚至还低头清了清嗓子,像是真的准备一本正经向她解释。

“嗯——怎么说呢。”

他慢条斯理地拖长了语调,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故作无辜的笑意。

“毕竟这次入住的主题,勉强算是那种……古老世家风的沉浸式体验?”

“所以男朋友现在这个身份——”

他顿了顿,在由梨越来越怀疑人生的目光里,居然还真的像模像样地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自己,笑吟吟地给出答案:“勉强算是在扮演家主様吧。”

花山院由梨:“……”

她彻底失语了。

几秒后,整个和室里爆发出她压低了声音却完全压不住崩溃的质问:“多大人了还玩付费角色扮演,你幼不幼稚啊五条悟!!你还真给我cosplay上瘾了啊,不要以为你真的是五条悟啊!!!”

花山院由梨在很努力试图去理解她男朋友沉迷于角色扮演的原因。说实在的,他这种不惜重金付费花钱来扮演家主様的热忱,有点吓人了。

她这一通压低了声音却气势十足的控诉砸出来,门边那位侍从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快把自己埋进榻榻米里。

五条悟却像是被她骂得心情更好了。

他站在那片铺得整整齐齐的榻榻米上——鞋子也没脱。竟然真的就穿着他那双锃亮的皮鞋径直踩在上面。

花山院由梨越发无语。花着钱沉浸式玩角色扮演的人是他,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遵守的人也是他。

他就这样睫羽低垂着望着她笑,那种完全不知收敛的、轻飘飘又懒洋洋的笑,像是对她这副气到炸毛的样子满意得不行。

“好过分哦,由梨酱。”他语气漫不经心,“男朋友明明是在很努力地提供情绪价值吧?”

“这种东西谁会需要啊?!”

“诶——沉浸式体验不是很有趣吗?”

“完全没有!!”

花山院由梨气得耳朵都红了,刚想再继续骂他两句,却见五条悟已经像终于玩够了似的,漫不经心抬了抬手。

“好了,先下去吧。”他说。

那侍从如蒙大赦,立刻应声:“是,悟様。”

拉门重新合上的一瞬,和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花山院由梨深呼吸了一下,转过头,正准备继续审问她这个已经彻底角色扮演上头的男朋友,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五条悟已经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吧。”

“……去哪里?”

“去把由梨酱打扮得像样一点。既然是角色扮演,钱都花了,怎么说都该入戏一点嘛。”他懒洋洋道,“不是都说了今晚要去家宴吗?”

由梨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你所谓的‘像样一点’听起来就很可疑。”

“那是偏见耶。”

五条悟一边说,一边已经牵着她往主屋更深处走去。

他们没有离开主厅,只是从那间宽阔得过分的正室侧旁绕了出去,穿过一道窄一些的次间。比起方才用来待客、开门见山就让人震撼得说不出话的主室,这边明显更安静,也更像真正用来起居的空间。

纸门之后,是一道临庭的短廊。

缘侧尽头有一方极小的庭,石灯矮矮亮着,白砂、青苔、低山茶与一汪映着天色的浅浅水影安静地铺在那里。

由梨被他牵着往前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比起外面那些“给别人看”的地方,终于有了一点“家”的意味。

回廊尽头,已有几位侍女低眉顺眼地候着。

见五条悟带着由梨过来,她们立刻无声无息地将最里面那道障子门拉开,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多余声响。

门后是一间不算极大、却处处讲究的和室。

比起主厅的开阔庄重,这间屋子明显要柔和得多。榻榻米簇新,角落立着一架矮屏风,床之间挂着一轴淡墨樱枝图,一旁的小几上已经摆好了梳具、香盒、簪饰与一面小巧却精致的镜台。

更深处还有一道半掩的小门,像是连着净手与更衣用的小室,分明是主屋内侧专供女眷或贵客整衣梳妆的地方。

花山院由梨脚步一顿。

她狐疑地左右看了两眼,压低声音:“……等等,这间又是什么?”

“准备房哦。”五条悟答得飞快,“类似于民宿给客人换浴衣、整理仪容的地方?”

“谁家民宿会把‘准备房’修成这样啊!!”

“高级一点的地方都会嘛。”

“你少来了!”

她还没吐槽完,候在屋内的侍女们已经鱼贯上前。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有人捧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长襦袢与和服,有人捧着腰带与带扬、带缔,有人托着漆盘,盘中安安静静摆着一双雪白足袋与一双样式雅致的草履。

最前面那位年长些的侍女,则双手捧着一套展开了少许的正式和服,恭敬地行了一礼。

“由梨様,已为您备好赴宴衣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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