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今天的妆比昨天更淡,更净——是一种连她自己不敢认的,陌生的近乎恍如隔世的那种清贵。

发间簪上白玉与细金步摇时,花山院由梨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一瞬间心跳快得厉害。

像是什么冥冥之中早已写好的命运,正一点一点合拢到她身上。

而当最后一层礼装被稳稳束好,侍女们齐齐退开时,连和室里的空气都安静了。

花山院由梨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已经不是平时那个会在电车上发呆、会和朋友吐槽、会被男朋友逗得炸毛的花山院由梨了。

更像是被古老礼法、门第荣光与他人的期待一层一层托举起来,注定要站到某个人身边去的存在。

她正发怔,五条悟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镜中,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在清晨的光里安静重叠,竟有种天生如此的惊人契合。

他垂着眼看了很久。

久到花山院由梨几乎有些承受不住,才终于低低开口:

“……真漂亮啊。我的由梨。”他的声音像某种终于得偿所愿后的叹息。

花山院由梨睫毛轻轻一颤。

“走吧。”

五条悟朝她伸出手。

花山院由梨看着那只手,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最终还是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下一秒,他扣紧她的手指,牵着她往外走。

回廊外,天已经彻底亮了。

而这座古老的京都府邸,也终于在这一刻真正显出它的全貌。

层层叠叠的檐廊与庭院在晨光下铺展开来,石灯、白砂、松影、枯山水、飞桥、回游式池庭、重重门廊与高悬的家纹幡帐依次映入眼底。

侍从与女官越多,衣纹、步伐、停驻与垂首的角度都像被某种沿袭多年的规矩刻进骨子里。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一丝杂乱,可也正因如此,整座府邸反而显得更加可怕。

像一个真正存在了几百年的幕府,在这一日终于彻底醒来。

越往里走,花山院由梨的心就跳得越快。

直到穿过最后一道长廊,真正看见今日御结纳之仪所在的大广间——

她整个人,连脚步都停住了。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布置妥当”。

而是近乎震撼。

整座大广间被布置成了足以写进旧族家史的一场正统仪式。

主座之前铺陈着雪白席面,黑漆长案沿中轴一字排开,结纳品依次陈列:长熨斗、胜男武士、子生妇、友白发、末广、家内喜多留、寿留女、昆布、清酒、受书与目录,各自安置在金白红三色水引束成的黑漆托盘之上。

两侧六曲屏风高立,松鹤、金云与长春纹层层铺展开来,屏风之后又立着白木高案与家纹幡旗,连地上所铺白席的边线都平直得近乎苛刻。

更深处的梁架、格天井、悬灯与祖纹陈设一层层压上去,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不像在办一场订婚仪式。

更像是在古老门第与祖先神位之前,郑重承认一个人即将被迎进来。

而比这些更可怕的是——

人。

广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朋友们会来而震惊。

恰恰相反,正因为她知道请柬已经递出去了,知道娜娜她们会来,知道高专那群人多半也会到场——她才更清楚,眼前这一切早就不是“围观朋友求婚后续”的规格了。

这像是货真价实的高门大户的排场。

广间里不只是熟人。

更还有那些似乎在扮演什么家族长老、旁支家主、家臣与见证人的演员们。

位置、次序、席位远近全都安排的一丝不苟,像一张森严到滴水不漏的网。

据说是叫夜蛾正道的那位校长坐在上首偏右,身后不远是家入硝子与庵歌姬。再往下,是他男朋友那边的学生们——乙骨忧太、禅院真希、熊猫、狗卷棘、虎杖悠仁、伏黑惠、钉崎野蔷薇,一个不落。

京都校那边的人她不认识,他笑意盈盈的一个个在她耳边低声介绍他们的名字。

东堂葵、西宫桃、加茂宪纪、禅院真依、机械丸...

——不是。这些人的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像二次元coser呢?真的会有人在现实里管自己叫机械丸吗?

熊猫又是怎么回事啊! !

为什么会有人穿着一整套熊猫玩偶服过来啊!

但是花山院由梨完全没有时间多问也来不及震惊。

更靠后、靠近外廊宾客席的位置——

山本娜娜、美咲、佑介、小葵、神谷陆、长谷川彻,也全部都到了。

几个人显然都被安排换上了极正式的衣服,此刻一个个坐姿僵硬,连表情都像是被震空了。

他们当然知道请柬已经递到了自己手里。

却没人想到,会是以这种级别、这种规格、这种几乎让人不敢呼吸的方式,被请进这样的场合。

山本娜娜眼睛瞪得极大,整张脸都写着一句话——

不是吧?这已经不是玩笑了吧?

小葵则下意识朝两侧那些管家、侍从、女官与近侍望去,眼神发直,显然已经有些分不清眼前这一切到底还是不是“沉浸式企划”的范畴了。

由梨非常能和小葵共情。

那些有些眼熟的‘家仆’演员们,如今一个不落,全都换上了更正式、更严整的服制与站位,分列两侧,垂首而立。

安静。

肃整。

训练有素到近乎骇人。

最可怕的是,他们身上那种气息,根本不像高价请来的演员,更不像商业企划的工作人员,而像是真正活在某种森严秩序里许多年之后,才会沉淀出来的规整与敬畏。

花山院由梨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

她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那一瞬间,整个广间像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抬起,齐刷刷落向门口。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下一秒,广间内所有长老和家臣们同时俯首。

声音整齐得近乎震耳欲聋。

“悟様。”

“由梨様。”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空白。

而站在她身侧的五条悟,也终于不再是昨天那个在二年坂故意逗她的散漫男朋友,不是千本鸟居下吻她、替她戴上戒指的求婚者。

他只是极平静地站在那里。

肩背笔直,眼睫微垂,整个人像一柄终于出鞘、却仍旧收着锋芒的刀。

不需要故作威严。

也不需要刻意压场。

只要他站在那里,这整座大广间便像理所当然地该归他掌着。

花山院由梨手心一下子沁出冷汗。

她几乎本能地想往后退半步,却被五条悟稳稳牵住了手。

他没有转头,只是极轻地收紧了一下指节。

那个动作很轻。

却像是在无声告诉她——

别怕。

随后,他牵着她,迈步向前。

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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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步。

在满座俯首、满堂静候、所有人屏息的注视里,带着她走向广间最中央,也走向整场御结纳之仪真正开始的地方。

花山院由梨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脚下白席安静而柔软,踩上去几乎没有一丝声音。可越是这样安静,她胸腔里那颗心就跳得越响,响得她几乎怀疑整间广间都听得见。

五条悟始终牵着她。

没有用力,甚至从容得近乎漫不经心。

可那只手的存在感却强得惊人,像是她此刻唯一还能抓住的、真实而滚烫的东西。

两人落座的一瞬,满堂视线也随之重新安静下去。

最先开口的,是上首偏左的一位白发长老。

他年事已高,声音却仍沉稳清晰,不疾不徐,像是将某种古老家训从漫长岁月里一字一句请出来。

开场致词极短,却极重。

先敬神明祖先,再敬两家缘分,最后才是今日之仪。

那种分量根本不是现代人口中随意一句“订婚仪式”可以概括的。

更像是在郑重宣告:从今日起,这不再是两个人一时兴起的恋爱,而是将真正被写进门第、写进家名、写进往后岁月里的事。

花山院由梨听得头皮发麻。

她本能地想告诉自己:没关系,这只是演戏,这只是他为了把求婚的排场做足——

可问题是。

这也未免太真了。

真得连自我安慰都显得底气不足。

致词之后,便是结纳品正式奉呈。

由五条家这边的使者膝行而出,将奉书与目录恭敬奉上,而后垂首口上。

古雅、郑重、谨严得近乎无懈可击。

黑漆托盘一一陈列于前。

长熨斗,取长久延展之意;

胜男武士,寓刚强与吉运;

子生妇,愿子嗣绵延;

友白发,祝白首不离;

末广,盼家运渐广;

家内喜多留与寿留女,连名字都带着直白得叫人耳热的祝福——家内多喜,寿而久长。

最末又有昆布、清酒与受书一并安放。

每一件都摆得分毫不差。

严整得像一张真正密不透风的古老礼网,一层一层,将她整个人牢牢罩了进去。

花山院由梨垂着眼,只觉得连指尖都有点发凉。

坐在她身侧的五条悟,自始至终都安静得惊人。

没有像平时那样故意逗她。

没有插话。

也没有凑过来扰她分神。

只是笔直地坐在那里,像天生就该坐在这样的位置上,接受这样的仪式与俯首。

直到一旁的人将那份受书递到她面前,她才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过脸去看五条悟。

五条悟也恰好看向她。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玩笑。

只有极轻、极稳的一点安抚。

像是在说——

接吧。

花山院由梨呼吸发紧,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份象征接受与回应的受书。

纸张落入掌心的那一瞬,整个大广间里所有人似乎都齐齐屏住了呼吸。

后排的虎杖悠仁几乎快要鼓掌,结果再次被伏黑惠面无表情按住。

家入硝子唇边那点笑意更深了。

庵歌姬则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们的方向,眼底似乎有水光闪过。

伊地知已经开始擦眼泪了。

山本娜娜她们几个人已经彻底僵住了。

神谷陆甚至偷偷掐了一把长谷川彻的胳膊,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清醒。

长谷川彻脸色都变了,却硬是没敢出声。

眼前这一切,早就已经超过了“还原”本身。

最可怕的不是排场,而是所有人看起来都不像在演。

奉呈与受书结束后,便轮到双方亲族与见证宾客依次致意。

那些看起来扮演着长老、旁支、家臣的老人们依次起身,口上简洁,姿态却一个比一个郑重。那种恭谨不是只朝着五条悟去的,更是朝着坐在他身边、已经接了受书的花山院由梨去的。

一声声“由梨様”,叫得她耳根发麻,连背脊都不由自主绷紧。

她本来还想勉强安慰自己:没关系,也许只是因为今天演的是“家主订婚”的戏码——

可问题是。

他们叫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仿佛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默认她迟早会坐到这个位置上。

就连那位被称为‘校长’的夜蛾正道先生都难得神情郑重,对她点了点头,道了一句:

“今后请多关照悟。”

花山院由梨差点当场石化。

什么叫今后请多关照悟? !

这句话为什么从高专校长嘴里说出来,竟然会显得荒谬又合理? !

而比她更石化的,是后排那群朋友。

山本娜娜眼睛都直了。

美咲恍惚得像是灵魂出窍。

小葵则彻底陷入了“不是,这群人演技是不是有点太可怕了”的混乱里。

因为不只是别人。

连五条悟平时提过几句的学生们,也全都态度认真得不像玩闹。

乙骨忧太最先起身,温和而认真地道了贺,甚至还笑了一下:

“老师终于做了件像样的事。”

禅院真希扯了扯嘴角,还是一贯的干脆利落:

“虽然很想吐槽,不过今天还算看得过去。”

熊猫在旁边拼命点头。

狗卷棘压低声音:“木鱼花。”

钉崎野蔷薇则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亮着眼看向她:

“由梨小姐今天真的超——漂亮。跟那个笨蛋老师站在一起,勉强算般配吧。”

伏黑惠依旧神情冷淡,只在和她对上视线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表示认同。

至于虎杖悠仁——

他显然已经憋了很久,终于得到空隙,立刻眼睛亮晶晶地开口:

“老师,恭喜!由梨小姐,恭喜!你们今天真的好像电视剧里那种超厉害的——”

话还没说完,就又被伏黑惠按了回去。

“闭嘴。太大声了。”

“诶——”

花山院由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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