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嗯——秘密哦。”

“你最近为什么总是这么多秘密……”

“因为由梨酱每次被惊喜砸到的时候,表情都超可爱嘛。”

她被他说得耳根发热,偏偏又反驳不了。

还有时候,五条悟会突然心血来潮似的,把她带去离市区稍远一点的地方看花、看寺、看山里的风。

他们去了伏见十石舟,坐在慢悠悠晃荡着的渡船上,飘过落满樱花的宇治川,在樱花葳蕤的溪流中央,她困倦地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用戏谑的语气讲起高中的某一天,她是如何过分的打了电话给他,打了三次,每次都在响起的第一声挂断。

从此以后这便成了他默认她想念他的暗号。

她抿着唇笑,想要揶揄回去,却困得说不出话来。

——也许是春天总容易犯困,而他们又作息如此不规律,再加上她本来就是个天天早上喝药的病人,她似乎比以往还容易疲倦犯困。

他们还买了门票,去看了二条城的夜樱,顺便参观了二条城。

“咦,这么小吗……怎么连我们民宿的三分之一都没有……还有这个大广间也是。太寒碜了吧。”她小声的吐槽,然后被旁边本来就在偷偷看她和她男朋友的工作人员震惊的盯了好几眼。

他搂着她的腰,这么大一只人就这样不顾场合的笑倒在了她身上:“好过分的吐槽哦,由梨酱,这可是德川家康的行宫诶。”

“……所以果然还是你找的民宿太过分了点吧!!”

**

五条悟的节奏总是很散漫,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来京都旅游的人。

他根本不在乎时间,不在乎行程表,不在乎今天一定要去多少个地方,打卡多少个景点。

有时候他抱着她缠绵到天亮后,会顺着她的脾气一觉睡到日落。

然后兴致勃勃的带着她去不同的地方吃饭、打卡,比如说锦市场有一家超好吃的海胆京都牛铁板烧,再比如说四条河原畔的一家鸭肉料理。

有时候会带着她去在奇奇怪怪的散步。

比如说日落后的三年坂。比如说夜晚的东寺和醍醐寺。

——虽然她不得不承认,夜晚射灯下炫目的樱花似乎比日落前要更美不胜收。

——虽然总是会引起人群的骚动、被客人被店员甚至被围观的路人要合照、被偷拍。

甚至还有才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跌跌撞撞的挣脱开妈妈的手,扑上来抱住五条悟的腿,奶声奶气的叫着哥哥、哥哥。

太漂亮的人,小孩子看见都走不动路了。

“你到底是什么顶流明星体质啊五条悟。”她一边装作气呼呼的吐槽,一边偷偷踩着他的鞋子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下巴。

然后会被他笑意盈盈地搂住腰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吻回来。

浅尝辄止的吻在人多的时候。

黏腻深沉的吻在空无一人的时候。

再然后……深沉黏腻的吻总是会一发不可收拾的发展成深沉黏腻的缠绵。

其实很多时候他一点也不温柔。

像个什么冷酷又暴虐的主君,以绝对的炽热和粗暴肆意鞭挞侵占着属于他的领土。

但是在事后他总是很温柔。

会抱着她一起泡温泉,会帮她擦头发,甚至还会打开她的面霜一副温柔细致的好男友样子垂落眼睫帮她涂面霜和唇膏。

虽然往往最后十有八九又会被他勾着滚到一起去,在温泉里、在樱花树下、在庭院深处的溪水旁……

她明明早就从里到外被他彻底的深沉的探索了一遍又一遍,而他却像是曾经彻底的完全的失去过她那样,用吻、用拥抱、用炙热而深重的占有来确认她的存在。

可偏偏也正因为如此,那半个多月的京都忽然就被拉得很长。

长得像是春天和初夏之间,被谁偷偷藏起来的一小段柔软而过分潮湿的时光。

她每天都被他带着,懒洋洋地醒来,被哄着吃饭、散步、拍照、发呆,有时候还会被他按在缘侧或者回廊边上,没头没尾地亲一顿。

而每一次,在她从他的怀里清醒的时候,欢愉褪去,脑海里又总会冒出另一个更让她在意的问题——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没有随着求婚和御结纳之仪结束而消失。

恰恰相反。

它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盘旋不去。

因为他越自然,越从容,越像天生就该被所有人那样恭敬对待,她心里的违和感就越重。

她会在半夜醒来时,看着身边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出神。

会在他和田中先生、和那些侍从说话时,悄悄听他们语气里那种完全不像“聘请关系”的熟稔与恭谨。

会在被侍女们一口一个“由梨様”叫着的时候,心里发毛,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只是角色扮演而已。

只是过于逼真而已。

只是这个人太会演了,太会骗她了。

可问题是。

如果真的只是演,为什么会连日常的每一个细节都像真的?

如果真的只是演,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在那种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也仍旧理所当然地称呼他“悟様”?

如果真的只是演——

为什么每一次,当她看着他不带眼罩、不带墨镜的那双蓝得惊人的眼睛时,胸口都会莫名有种近乎发痛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让她开心。

也让她烦恼。

开心是因为——她真的被求婚了。她真的喜欢他。喜欢得什至比自己原本以为的还要更深、更轻易就会被他牵动心跳。

烦恼是因为——

她始终无法不去想那个问题。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还瞒了她多少事?

有好几次,她都想直接抓着他的衣领狠狠干脆脆地问出口。

可最后,十次有九次,都会在他那种若无其事又过于笃定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而剩下那一次——

她刚开了个头,就又会被他用别的话题、别的吻、别的插科打诨,轻轻松松地糊弄过去。

于是到了最后,连花山院由梨自己都快要说不清,这半个月到底算不算蜜月前置版。

因为她是真的很开心。

开心得几乎每天醒来,胸口都像泡在温热的糖水里。

可与此同时,那点挥之不去的烦恼也是真的。

像一根极细的刺,埋在柔软的甜里。

不致命,却始终在那里。

***

等他们终于回东京,已经是一周半之后了。

新干线进站的时候,花山院由梨甚至还有点恍惚。

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色一寸一寸重新漫进视野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京都真的结束了。

那座宅院、那场求婚、那场御结纳之仪、那一整周半像被春光和暧昧泡软了的时光,都一起被留在了身后。

她回到东京了。

回到她原本最熟悉、最习惯、也最有“现实感”的地方。

可奇怪的是——

哪怕重新踩上东京的地面,她仍旧有种不太真实的漂浮感。

像是她的身体已经回来了,心却有一部分还留在京都那片晨雾、灯火、鸟居与回廊里。

回到公寓的第一晚,花山院由梨整个人几乎是沾到床就睡着了。

也许是来回奔波,也许是这一周半累积下来的疲惫终于一起涌上来,她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意识一沉到底,睡得很深。

只是这种沉沉的睡眠,并没有让她第二天醒来时变得轻松。

相反——

她是被一种极其难受的感觉硬生生从梦里拽醒的。

最开始只是热。

不是那种盖太厚被子闷出来的热,而是从身体里面一点一点烧上来的、很沉、很黏、很不舒服的发热感。

眼皮也重得厉害。

喉咙发干,太阳xue一跳一跳地胀着。

花山院由梨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天才刚亮一点。

东京的清晨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灰白、安静,和京都那种带着古老庭院气息的晨光完全不一样。

她怔怔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第一反应是——

自己是不是感冒了。

从厨房里飘来本该是她和他都最爱的黄油土豆的香气。

似乎是听见她起床了,五条悟懒洋洋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吃饭了哦,由梨酱。真的像一只小猪一样诶,超——能睡耶。太阳公公都要下山了哦?”

她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气呼呼地回怼他,不知道是不是跳下床的那一秒速度有点太快,忽然一下子天旋地转。

那种大抵是发烧了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层上一样,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她晕乎乎的扶着额头,东倒西歪地走出卧室,一下子就撞进了男朋友的怀里。

显然五条悟是因为没有听见她活力四射的回嘴,于是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他将她拥入怀里,指尖下意识地轻扣着她的脖颈抵上了她的脉搏,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怎么了嘛,由梨酱。一大早就一副喝醉了的样子,是要表演醉拳给男朋友看吗?”

他一如既往的用着散漫的笑意来遮掩此刻内心的情绪。

花山院由梨连抬手打他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皱着眉,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刚醒时软绵绵的鼻音。

“……难受。”

这两个字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不是平时那种故意撒娇似的抱怨,也不是装模作样地喊困喊累。

是真的难受。

不是那种一觉睡醒以后还带着一点赖床意味的困倦,也不是平时故意黏在他怀里撒娇时,半真半假拖长尾音说出来的“好累”“不想动”。

是从身体里面一点一点泛上来的发软和发飘。

像有人趁她睡着的时候,把骨头缝里原本撑着她的那点力气全都悄悄抽走了。太阳xue闷闷地胀,喉咙也发干,胃里空空的,却又并不舒服。她把脸埋在他肩上,睫毛垂着,连呼吸都带着一点闷热的、湿漉漉的疲惫。

五条悟原本还挂在唇边的那点散漫笑意微微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手掌贴上她的额头,又顺着摸了摸她的侧脸,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发热了。花山院由梨被他掌心微凉的温度碰得稍微舒服了一点,下意识就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这么严重哦。”他低声说,语气还是轻轻的,听不出太多情绪,“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嘛。”

花山院由梨没吭声。

她其实也说不清楚。

就是忽然很难受。

而且是那种一醒来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难受,毫无预兆,连让人慢慢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她皱着眉,正想说自己大概再坐一会儿就好了,五条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睫轻轻一抬。

“对了。”

“……什么?”

“药。”他说。

只一个字,花山院由梨原本还混混沌沌的脑子就本能地清醒了一瞬。

她下意识抬起眼,看向他。

五条悟也正垂眼看着她,唇边那点笑意浅浅的,懒洋洋的,漂亮得让人看不出半点真实心思。可她偏偏就是从他这一眼里,条件反射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妙。

“昨天晚上因为由梨酱超犯规的撒娇,差点忘记。”他说得轻描淡写,“由梨酱昨天是不是只喝了一半就糊弄过去了?”

“……”

花山院由梨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那药她已经喝了很久了。

久到她都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记得最开始是五条悟盯着她喝,后来也是他盯着她喝。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一杯很苦很苦的药,苦得她第一次喝的时候差点直接吐出来,之后每一次都还是觉得像在受刑。

他从来没跟她认真解释过那药到底是做什么的。

只是一开始她闹着不肯喝的时候,他一边笑,一边把杯子抵到她嘴边,语气散漫得像在哄小孩:“乖一点哦。这个要好好喝完才行。”

再后来,喝药这件事就变成了某种她自己都习惯了的日常。

虽然直到现在,她也还是觉得苦得要命。

而昨天从京都回来以后,她困得一塌糊涂,坐在床边被他抱着喂药,喝到一半就开始皱着脸往他怀里躲,软绵绵地说不想喝了。大概是她那时候实在困得厉害,也大概是他那时候心情太好,居然真的让她赖过去了。

没想到他现在还记得。

“我都已经这么难受了……”她声音发虚,小小地抗议了一句,“今天不能不喝吗?”

“不可以哦。”

答得很快。

甚至连一秒钟停顿都没有。

五条悟垂眼看她,笑意温柔得近乎纵容,偏偏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余地都不给她留。

“昨天已经放过由梨酱一次了吧?”

“可是今天我真的——”

“今天更要喝。”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语气慢悠悠的,“谁让某个人昨天不乖,偷偷赖账。”

“我哪有偷偷。”花山院由梨没什么底气地小声反驳,“我是正大光明说不想喝。”

五条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震在胸腔里,贴着她额头传过来,本来应该是让人安心的。可这一刻,花山院由梨却只觉得头皮微微一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