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努力用着平常那种撒娇般甜腻腻、软绵绵的语气:“对啊,娜娜。因为今天不是要去晴空塔看漫展吗,所以她就先来找我了嘛。”

五条悟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居然像是被说服了似的,很轻地“哦”了一声。

“这样啊。”

花山院由梨刚想松一口气。

下一秒,五条悟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那你现在把免提打开,我跟山本小姐打个招呼好了。”

花山院由梨:“…………”

旁边的娜娜也瞬间瞪大了眼。

“不、不用了吧!”花山院由梨几乎是立刻开口,“她现在在——”

可她话还没说完,洗手间那边忽然传来娜娜一声压得极低、却依然炸裂的吸气声。

“——由梨!”

花山院由梨整个人猛地一震。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看过去。

娜娜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洗手间门口,手里死死捏着那根验孕棒,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茫然和彻底的炸裂,像被一道雷当场劈中。

花山院由梨脑子“嗡”地一下空了。

她怔怔看着娜娜。

又看着娜娜手里那根验孕棒。

然后,终于看清了——

两条。

清清楚楚的,两条。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像被从头到脚冻住了。

胸口猛地一缩,紧接着又重重地跳起来,跳得她耳边都开始发鸣。她张了张口,连呼吸都乱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空白。

而电话还没挂。

五条悟的声音几乎是立刻从那头传了过来。

“怎么了?”

花山院由梨被这一声猛地拽回现实,喉咙却还是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差点说不出来。

“由梨酱?”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了一点。

“你那边怎么了?”

花山院由梨这才猛地回过神。

她几乎是下意识攥紧手机,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冲出来。旁边娜娜还站在那里,捏着那根验孕棒,整个人也僵成了一座雕塑。

花山院由梨张了张口。

脑子一片空白里,居然真的只抓住了一个最荒谬也最本能的借口。

“……蟑螂!”

她声音都劈了。

“我、我刚刚看见蟑螂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

“好大一只!”花山院由梨越说越快,几乎是靠求生欲在硬撑,“就、就突然从那边爬出来,真的很可怕!”

旁边的娜娜听见这句,表情都差点裂开。

可偏偏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以后,五条悟居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样啊。”

他的声音又恢复成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花山院由梨死死攥着手机,后背都快冒冷汗了,嘴上却还得硬撑着继续演。

“蟑螂还不够严重吗!”

“嗯——”五条悟拖长了尾音,“对由梨酱来说,确实算灾难片吧。”

“你还笑!”

“因为很有画面感耶。”他说,“我都能想象到你现在是什么表情了。”

“……反正就是很可怕。”

“那怎么办?”五条悟慢条斯理地说,“要我现在回来帮你抓吗?”

花山院由梨心脏又猛地一跳。

“不用!”

答得太快了。

快得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秒。

花山院由梨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回找补:“我、我是说,不用了。娜娜在嘛,她会帮我的。”

“哦。”五条悟应了一声,“这样啊。”

他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可不知道为什么,花山院由梨还是莫名觉得,他那边像是比刚才更安静了一点。

“今天还去漫展吗?”他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花山院由梨差点又卡住。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娜娜。

娜娜还站在那里,满脸都是“这还去个鬼啊”的震撼。

花山院由梨喉咙发紧,最后只能含糊地开口:

“……不准备去啦。就,先做一下卫生吧。”

“很乖哦。”

五条悟说完这句,居然也没再继续追问。

只是在挂电话之前,语气很轻地丢下一句:“说到做到哦,由梨酱。骗人的是小狗。”

花山院由梨这会儿脑子乱得根本没心情跟他斗嘴,只能低低“嗯”了一声,难得没有反驳,只是还在震惊着挂断了电话,连表情都是空白的。

客厅里一下子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花山院由梨慢慢把手机放下,整个人都还有点发僵。过了几秒,她才像终于重新找回自己的身体一样,抬起头,看向娜娜手里的那根验孕棒。

两条。

还是清清楚楚的两条。

娜娜终于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声音都飘了。

“……由梨。”

花山院由梨没说话。

因为她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两条杠,脑子里空得厉害,胸口却又跳得发疼。像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猛地朝另一个方向倾斜了过去。

她怀孕了。

——她真的怀孕了。

***

最先涌上来的,居然没有“怎么办”。

也没有“要不要告诉他”。

先撞进脑子里的,是一种荒唐到近乎发冷的现实感。

钱。

花山院由梨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字,居然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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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世俗的、完全不讲情面的东西,一下子把她从刚才那种几乎失重的空白里狠狠拽了回来。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两条刺眼的杠,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坠。

她本来就快把信用卡刷爆了。

前阵子京都那一趟,虽然很多花销明面上都不是她在出,可她自己本身的账也没有轻到哪里去。日常开销、乱七八糟的分期、还有这段时间为了见面、为了出去玩、为了配合那家伙那种像上瘾一样的“ cos五条悟男友游戏”而多出来的各种费用——

她自己的钱,本来就已经绷得很紧了。

而她的男朋友……

花山院由梨指尖一点一点发凉。

她的男朋友,长着一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穿高专制服像本人,下了眼罩更像本人,最近甚至因为“家主悟”“未婚妻”“御结纳之仪”这种离谱关键词轮番上热搜,红得像什么都市传说级别的cos界顶流。

可问题是——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有没有正常的收入?

他说自己是“薪资微薄的普通高中老师”,可哪家普通高中老师会一边戴着眼罩穿高专制服,一边沉迷于把自己活成五条悟本悟,还顺便包下京都、搞出一整套御三家的订婚排场?

身份成谜。

钱包成谜。

连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逗她的,她现在都已经快分不清了。

而在这种前提下——

她难道要现在生个孩子,然后跟爸妈一起还债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花山院由梨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了。

她当然喜欢他。

也当然爱他。

可她总不能真的一边对着一个身份成谜、还沉迷cos五条悟到快要走火入魔的男朋友心动,一边再莫名其妙地给他生个孩子,然后两个人抱着孩子一起研究下个月信用卡最低还款额吧?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而且……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扎在她心底最不设防处。

花山院由梨脑子乱得发疼,胃里那点本来就没彻底消失的不舒服也跟着一点一点翻了上来。

娜娜一直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脸色。

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由梨。”

花山院由梨抬起眼看她。

然后,娜娜很清楚地看见,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单纯的震惊,也没有少女漫画里“意外怀孕”会有的纯粹茫然,那是一种已经开始迅速往现实里坠下去的惊惶。

“你先别自己吓自己。”娜娜立刻压低声音,“我们先去医院再确认一遍,好不好?验孕棒也不是百分之百——”

“娜娜。”

花山院由梨忽然开口。

她声音很轻,轻得发飘。

“我……还没做好准备要一个孩子。”花山院由梨低下头,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几乎把衣摆都攥皱了,“他又——”

她话说到这里,忽然卡住。

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荒唐到说出来都像笑话。

“……他又什么?”娜娜小心翼翼地问。

花山院由梨喉咙发紧。

“他又每天沉迷cos五条悟。”她终于低声说了出来,“身份成谜,工作成谜,工资也成谜。我总不能现在真的生个孩子,然后陪他一起……不对,让小孩子和爸妈一起还债吧?”

娜娜:“……”

娜娜一时间居然也不知道该先震惊“竟然真的怀了”,还是该先震惊“这种时候你脑子里居然已经开始自动结算家庭财务风险了”。

可偏偏——

花山院由梨说得又一点都没错。

而且越是这样,那种荒诞感就越强。

安静了好几秒以后,娜娜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伸手按住她肩膀。

“你先别想那么远!”

“我怎么可能不想——”

“因为你现在已经快吓到精神分裂前兆了!”娜娜一脸严肃地打断她,“听我说,第一,先别自己在这里脑补到结婚生子还债养娃一条龙;第二,今天本来就跟大家约好了晴空塔,你要是真的继续一个人闷在家里,绝对会把自己逼疯;第三——”

她顿了一下,看着花山院由梨。

“这件事,我们至少先撑到今天结束,好不好?”

花山院由梨怔了一下。

娜娜抓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脑子已经完全乱了。继续一个人坐在这里,只会越来越糟。先出去,见人,呼吸空气,把今天过完。今晚我们再想接下来怎么办。”

花山院由梨没说话。

她其实知道,娜娜说得没错。

她现在这个状态,如果继续待在家里,只会越来越可怕。那些念头会越滚越大,越滚越失控,到最后真的把她自己逼疯。

于是最后,她还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

再后来,花山院由梨几乎是靠着最后一点残余的清醒,强迫自己换了衣服,化了妆,戴上口罩,像平时那样跟着娜娜出了门。

可“像平时那样”,也只是表面而已。

她自己最清楚,自己现在根本一点都不正常。

心口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脑子乱,胃里也乱,走路的时候甚至会有种地面不太真实的漂浮感。偏偏这种时候,她还得努力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至少不能在所有人面前先崩掉。

地铁上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明显。

车厢里人不算少,广播声、报站声、手机外放的短视频音效、车门开合的提示音,全都混在一起,吵得人太阳xue一阵一阵发胀。

花山院由梨靠在车门边,手指死死抓着扶手,脸色白得有些过分。

娜娜站在她身边,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试图让她的注意力别再死死栓在那根验孕棒上。可说到后面,花山院由梨其实已经有点听不进去了。

她只是盯着车窗上映出来的自己。

然后,某一秒——

她像是又看见了什么。

一团极其扭曲的、黏糊糊贴在车门玻璃角落里的黑色东西,像头发,又像烂掉的血肉,边缘还在极轻地蠕动。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滞,整个人瞬间僵住。

可她才刚定睛去看,那东西又不见了。

车窗上只剩下她自己发白的脸,和身后晃动的人群倒影。

“……由梨?”

娜娜的声音把她猛地拽了回来。

花山院由梨怔怔转头看她,指尖却还在发凉。

“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嗓子有点发紧,过了两秒,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就是……有点晕。”

娜娜皱起眉,一看就知道她没说实话。

可这会儿显然也不适合追问。

她只能更用力地抓紧了花山院由梨的手臂,小声道:“马上就到了,再撑一下。”

花山院由梨点了点头。

可她心里却已经开始发冷了。

又来了。

从昨天到今天,她已经是第二次看见那种奇怪的东西了。

可是别人看不见。

娜娜看不见,地铁上的人也看不见,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办法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的东西。

那如果——

如果根本就不是外面有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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