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归途

救护车、人来人往的吆喝声与尖叫、消毒水与白炽灯......

“患者无呼吸,200焦耳准备...”

加布里紧闭着双眼,接着他似乎离开台上躺着的那个血肉模糊的躯干,升到室内最高处望着此时地面发生的一切。

嘈杂、喧闹。

“无反应,360焦耳准备。”

在操作者按下放电按钮的瞬间,加布里瞬间回到了自己的躯体。

加布里在ICU内躺了一星期才醒来,接着便是一阵人仰马翻,半小时后Felix骂骂咧咧走了进来,他嘴皮快速移动,持续不断的从唇中吐出连贯的咒骂。

他说的是西语,大概人在愤怒的时候说的都是自己的语言。

“我哥哥呢?”加布里还没有完全清醒,他身上缠满厚厚的纱布,此时极度虚弱的撑着一口气问面前这个愤怒的男人。

“你哥哥。”Felix依旧没有停下他的咒骂“我向上帝起誓,向羽蛇神起誓,你们这些该死的同性恋都应该下地狱,我什么都没有做,我被你们这些疯子同性恋害惨了,你们一定会下地狱的,一定...”

加布里看着他上下翻飞的嘴皮吐出一连串自己根本就听不懂的语言,重新问了一遍“我哥哥呢?”

Felix几乎是瞬间停止了自己的话头,因为他看到病床上这个向来对一切事物都抱有戏谑态度的男人流出了眼泪。

此时开口竟有一些艰难,大概是兄弟血脉或者其他什么冥冥之中的畸形感情之间的联系,Felix确信刚醒来的加布里埃莱已经知悉了昏迷期间所发生的一切。

他将头偏过去些许,不自在道“他还在ICU内接受最严密的观察。”

意外发生后Felix已经被祖父、父亲、叔伯、兄姐轮番数落到了今天,上帝作证Felix只是一个没有野心温顺无害热爱自由的男人,他有一家小公司,每天穿梭于世界各地玩乐,他喜欢这样的生活,他从未做过任何坏事。

兄长的意思是等加布里醒来就把情况告诉他,毕竟事故的主人公是孔蒂家族的人,贝佳家族能尽快扔开就尽快扔开。

一声物体落地的沉闷声音。

“嘿!”Felix迅速将头转过去,发现全身上下还裹着绷带的男人已经将自己跌下了床。

“带我去看他。”向来高高在上的男人抬头恳求道。

透过玻璃望去,床上的男人身上插着数不清的管子,他如同一座已经长满青苔的雕像,沉默而死寂。

加布里坐在轮椅上怔怔看着这一幕。

“后背超过百分之四十的烧伤,是爆炸发生时把你拉到身前护住时受的,很不幸的是烧伤感染了,而绝大多数抗生素对他不起作用...”

加布里知道其中原因,他的哥哥年少时受了太多伤,被火药与汗水腌了一整个白天后的伤口一定会发炎、然后发烧,里卡多只能摄入超量的消炎药。

Felix向他保证“我们有最好的药,今早医生告诉我感染已经得到了遏制。”接着他有些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他在抱着你被炸飞出去落地时后脑撞在了石头上,造成了极为严重的脑损伤,医生说或许他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加布里?加布里!”Felix率先发现了面前人的不对劲,他像是癫痫发作那样揪住前襟颤抖起来,脸色苍白而喘不过气...

护士赶过来为他注射足够量的镇定剂,接着好意提醒Felix:请不要再吓这个同样受了重伤的男人,这样的刺激再来上两回,那么意大利男人可能真的会死。

Felix郁闷的守在加布里床头,他与这个出名的佛罗伦萨疯子半点私交也没有,按道理两人应该是臭味相投,然而一次宴会上他率先敬了里卡多酒——这让加布里认定Felix站队里卡多(天啊无害的Felix并没有这个意思)。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呢?他只是邀请自己的好友来墨西哥度假,紧接着好友就被绑架了,他在筹赎金时猛然发现这只是里卡多一个钓出不听话的弟弟的计谋,然后他迫不得已跟着他们把流程走下去,结果毒贩又想干掉里卡多扶持加布里上位,该死的加布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贡献了一出精彩的黑吃黑——然而他们疏忽了自己是在跟一个残忍的墨西哥毒贩打交道,当对方在牌局即将输掉时直接掀桌,那么任凭多精妙的布局都无济于事。

那么说到底,这到底关自己什么事呢?Felix现在恨透了这些同性恋,搞叔嫂暗恋的、亲兄弟间长达十多年的禁忌拉扯,大可以去自己地盘上搞,为什么要把自己扯进去呢?

Felix坐在加布里床头充满怨念的盯着他,病床上的意大利男人醒了,Felix戒备的观察着他,手指已经搭上的输液管,只要男人有情绪失控的苗头,他将马上打开镇定剂开关。

“放开。”加布里不友善的望向他“别再给我输入这种昏沉沉的东西。”

Felix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那你别像刚才那样了。”

“嗯。”加布里声音很低,不知道是在向谁保证“我要尽快好起来。”

他的伤并不轻:全身多处骨折,内脏也有不同程度的挫伤。然而不知道是意大利男人年轻且强健的体魄,还是因为他有着非凡的意志力,加布里埃莱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就从病床上站了起来,意大利那边有老顾问与他的儿子撑着,那些有异心蠢蠢欲动的叔伯与侄子们——加布里用不容置喙的强硬手段镇压下去。

“哥哥。”加布里通过玻璃望向病房内昏睡着的男人“你还不想醒过来吗?”

医生曾经委婉的告诉加布里,里卡多已经没必要再待在ICU内,他可以转去普通病房。言外之意没有人听不懂:就算躺几年也不会再有任何起色,这个颅底损伤的男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植物人,苏醒不再借助现代医学,而是上帝保佑奇迹发生。

听着这些话的加布里没有任何表情,他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后做出决定,一星期后他将带哥哥回到意大利,至于胡安那些地下产业,他将全部赠予贝佳家族当做微不足道的酬谢,孔蒂家族承了他们的情,并许诺一定报答。

文森一直像个沉默的幽灵跟在加布里身边,深夜他问加布里之后要怎么做,加布里已经将最强大的对手击溃,此时他面前没有任何障碍,他将彻底掌权孔蒂家族。

加布里抱着自己的手杖(这是文森递给他的,“半年前我递给里卡多,他拒绝了。”)

“等着里卡多醒来。”此时的加布里重新变成了老宅里哇哇大哭的婴儿,等待那个一身硝烟味的哥哥回家给自己喂奶。

加布里带着哥哥重新回到了老宅,他将自己的房间改造成了一个温馨的病房,里面有来自德国的昂贵医疗仪器,他甚至在家里养了一支医疗小队——哥哥醒来后必须第一时间检查全身。

看着四个护工安顿好哥哥后,加布里听到楼下爆发了争吵。

他面色不虞走下来,看到西莎尼雅正站在门廊前愤怒的盯着他,这个已经四十多岁的女人不见往日富太太的样子,她披散着头发面色通红。

“我没有说错!你这个杂种。”西莎看着加布里吐出这么一句话。

“妈妈!”卢卡惊恐的看向自己的母亲。

加布里表情都没变,他就这样站在楼梯上朝自己的姐姐开口“你现在不养兔子了,但你还有五个可爱的孩子。”

西莎没有被他的恐吓吓到,她没有移开怨毒的目光“老爸爸说化学药剂将你塑造成这样,要我说你本来就是撒旦的转生,你出生那天佛罗伦萨的所有乌鸦都在医院上头盘旋!”

“你来啊,把我的孩子全都放进大锅里烹煮,然后再杀了你的姐姐们,反正你连最爱你的里卡多也能杀!”

加布里努力维持住自己的假面“里卡多从未爱过任何人。”

“卢卡!”她朝一旁的儿子吼叫“跟这个公山羊说你的叔叔!”

被推出来的卢卡满脸恐惧,他在妈妈和叔叔严厉的目光下颤抖着开口“是里卡多叔叔让我去你身边的,他说你不会怀疑我会是那个‘间谍’,他让我在你旁边,让我听你的话,让我陪着你,他要我以自己的性命起誓,一定要保护好加布里埃莱叔叔。”

加布里茫然看着侄子的嘴皮在动,半晌后他道“他怎么就能确定我不会怀疑你呢...”

“...他猜错了,对!他猜错了。”加布里如此反复念了两遍后坚定自己的信念,那个任何事情都胜券在握的里卡多错了,他当然怀疑过侄子,里卡多才没有赢。

如幽灵般沉默的文森终于在角落开口,他告诉加布里“他只是想要卢卡代替他陪在你身边,我们知道你不可能相信卢卡千里迢迢过来只为投奔你,你哥哥早就布好了一切人手,代替他在暗处保护你,从你十五岁离开意大利时我们就一直在这样做。”

“既然我的一切行踪你们都已经掌握,为什么还要跟段宇佑联合起来引我出来?”加布里气喘吁吁看向文森。

文森朝他苦笑“我也问他了,他说.......”

“我的小埃莱是个自认为勇敢的脆弱鬼,既然他一定要反复用疯狂的行为逼迫哥哥证明对他的忠诚与爱,那么我必须遵循。”

那天说完这句话的里卡多站在窗前,凝视着花园那株长得张牙舞爪的蔷薇。

三十年前他第一次将手指放进哭泣婴儿的嘴里时就已明了此生的职责:他将用自己的生命守护这个身上与自己流淌着相同血液的男孩。

里卡多沉默的守候加布里三十年,他做了弟弟世界中的“阿特拉斯”,以守护为宿命、以距离为盔甲,他默默扛起整个苍穹,在沉默中承担着支撑弟弟世界运转的重量。

知晓一切的加布里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抿着嘴唇转身上楼,加布里钻进里卡多所在的那个房间,他机械的关上门,转身后不可避免的看到床上沉睡的哥哥。

他愤怒的扑到了床边久久凝望里卡多,感谢老爸爸传给他的强健体魄,尽管已经昏迷一个多月,陷入床铺中男人的身材依旧伟岸,他的下颌线条依旧如刀凿般强硬流畅。他真想狠狠揍上哥哥那张英俊迷人的侧脸,然而加布里只是谨慎的亲上哥哥的脸,一遍遍去吻里卡多的眉骨。

“我说我相信你爱我...请你为了我快点醒过来...”

一年的时间并不长,花园里的蔷薇已经快要长成一堵墙,没人敢去修剪它。

加布里在早上处理事务,中午他会倚在哥哥身旁为他读诗集,每天两次为哥哥按摩身体防止肌肉萎缩,夜晚大家都睡着后,他就大胆的亵玩哥哥的身体。

“如果你再不醒来,我一定要趁你昏睡时偷偷操你。”他不止一次附在哥哥耳边这样威胁。

然而加布里埃莱不敢,面对里卡多时他向来色厉内荏。

曾经有一位叔叔这样建议加布里:现在的里卡多只是一个空壳,与其让里卡多这样毫无尊严的昏睡下去,不如让他解脱,相信里卡多自己也希望如此。

加布里听完后什么反应都没有,深夜他就带着文森把这位叔叔从三楼扔了下去,这场对外宣称“意外”的事故导致叔叔因腰椎损伤而高位截瘫。

“我又弄残了一个人。”加布里趴在里卡多床榻前告诉他“等你醒来后会怎么揍我呢?”

加布里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家族产业那些多而繁重的事务、时不时跳出来反对他的亲戚们都令他头疼不已。在又一次处理完事情精疲力竭回家后,他将自己脱光,然后钻进哥哥怀抱里蜷缩着,多么奇怪啊,明明没有在同一子宫中待过,为什么与里卡多赤裸相拥时犹如回到母体时般安心。

“你在冷暴力我吗?你不在的时候,那些渣滓们全都浮出来欺负我了,你快点帮我出气啊...”加布里只不过是在喃喃自语,他不指望这人是否真的在睡梦中听到自己恳求他的话。

加布里有时在想,也许陷入沉睡的哥哥只是暂时走进一个高难度的迷宫,他也在努力想走出来,无论是自己向他诉诸的爱意与思念(那么哥哥一定会为了自己的爱人更加努力破解迷宫),或者是自己大大方方告诉哥哥自己对反对者那些不失幽默的小小恐吓(里卡多在迷宫里听到时一定咬牙切齿,走出迷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揍这个不听话的弟弟)

他在哥哥怀里喋喋不休诉苦,加布里说了很久很久直到喉咙都干了,他决定下床拿水喝。

就在这时...

“里卡多?”加布里不确定的看着身下的人,他不知道是否只是由于自己的眼睛短暂花了,他紧紧盯着床上那条粗壮的手臂不敢呼吸。

是的,里卡多的手指动了。

加布里迅速从床上跳下去,他只来得及套上一条睡裤就匆匆跑出去叫楼下的医生们上来。

......

加布里赤裸着上半身,在此期间他甚至不敢去穿衣服,就这样围在医生身后,用紧张殷切的目光盯着正在为哥哥检查身体的医生们。

良久后医生取下听诊器向加布里宣布“上帝确实降下了奇迹!”

那晚手指的颤动只是开端,距离里卡多醒过来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他们现在要做的只有继续等待。

加布里已经彻底在这个房间里生活,他坚决不踏出房门半步,就连吃饭也守在哥哥面前。

“我不想听你说的什么紧急事务。”加布里小声的朝电话那头训斥“没有什么比我现在做的事情还要紧急。”他边说边将玛格丽特披萨上的小番茄挑出来,在旁边堆成一座小山。

他抿了口红酒润喉“我知道,我知道这些,这时就体现出顾问的作用了,你和你的父亲是孔蒂家族的守护者,你清楚这一点,好了我在进餐,也许我们可以稍后再谈......”

“加布里埃莱......”加布里听到身后的人开口叫他,他顿时浑身僵硬,握着手机不敢转身,他怕只是一场美妙的白日幻梦。

加布里将头缓慢的转了过去,他看到床上昏睡了一年零三个月的男人朝他皱眉。

“我说过很多次,不要把番茄挑出来,它的营养很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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