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破土

林昭接下了陈勉推荐的那部文艺片。

片名叫《归途》,导演叫孟也,三十二岁,去年凭一部小成本处女作拿了柏林电影节的最佳处女作奖。这个人挑演员极其苛刻,据说上一个角色试镜了三百多个人都没定下来,最后那个角色被删掉了。陈勉能把林昭塞进他的视野,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林昭能自己拿下这个角色,靠的纯粹是那张脸和那两期综艺里展现出来的东西——孟也后来说了一句:“他站在那里,我就知道这个角色姓林。”

开机定在六月,地点在云南的一个边境小城。拍摄周期大概四十天,林昭的戏份分散在整个周期里,他需要在云南待满整整一个月。

林昭跟我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们刚吃完晚饭,他坐在沙发上翻剧本,我在旁边看手机。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一个月?”我放下手机。

“嗯。孟也说我的戏份集中在后半段,但前期要跟组,体验生活。”

“体验什么生活?”

林昭把剧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我看。我接过来,看到上面用荧光笔画了一段——不是台词,是导演写的人物小传。那个角色也叫林昭,是一个在边境小城里开杂货铺的年轻人,父母早亡,独自守着一个小店,每天过着同样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的女人走进他的店,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他欠了债,”林昭指着小传里的某一行,“不是欠钱,是欠人情。他小时候受过一个人的恩,那个人后来出了事,他一直觉得自己欠他的,要用一辈子来还。”

我抬起头,看着林昭。

他没有看我,低着头翻剧本,但耳朵尖红了。他知道我在看他,知道我在想什么。那个角色的内核——欠债、还债、一辈子——和林昭本人的经历重叠得太多了,多到不像是巧合。

“孟也知道你的背景?”我问。

“知道。”林昭的声音很轻,“他看了我的资料。他说他就是因为知道,才觉得这个角色非我不可。”

我把剧本还给他,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

一个月。云南边境。一个演他自己的角色。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下周一。今天是周三。还有五天。

“我让赵恒安排一下,月中我去看你。”

林昭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温柔的、不舍的、又不想让我看出来的妥协。

“你不用特意来,”他说,“你忙你的。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一个月很快?”我重复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点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酸溜溜的东西。

林昭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到一个我很少见到的弧度。他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沈彻,你是在舍不得我吗?”

“不是。”

“你就是。”

“不是。”

“你就是。”林昭笑得更大声了,整个人歪倒在沙发上,头枕着我的腿,仰面看着我。从那个角度看上去,他的脸和平时不太一样——下巴更尖了,鼻梁更高了,嘴唇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湿润的、柔软的光泽。

我低头看着他,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手指划过他的眉骨、鼻梁、人中,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安静的、近乎虔诚的表情。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温热地拂过我的指腹。

“林昭。”

“嗯。”

“在云南,每天给我发消息。”

“好。”

“不许超过四个小时不回。”

“好。”

“不许跟女演员走太近。”

林昭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一直蔓延到眼角、眉梢、整个脸,像一朵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放。

“沈彻,”他笑着说,“你是在吃一个还没出现的人的醋吗?”

“我在立规矩。”

“好,立规矩。”林昭从我腿上坐起来,盘腿面对着我,表情忽然认真了起来,“那我也要立规矩。”

“你立。”

“你在北京,不许加班太晚。不许不吃早饭。不许让阿姨做红烧肉做到半夜等我回来吃——我走了之后,你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过日子。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跟现在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湿润的、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关心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个被针扎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不是真的痛,是一种酸胀的、满涨的、被什么东西撑得快要裂开的感觉。

“好。”我说。

“拉钩。”

“你几岁?”

“二十八。”林昭伸出手,小指翘着,一脸认真,“但该拉钩还是要拉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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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他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指腹的茧蹭着我的皮肤,粗糙但温柔。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昭念完了这句古老的誓词,然后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沈彻,一百年太久了。我们先拉五十年的。”

“五十年后你七十八,我八十一。”我说。

“你算这么快?”

“职业习惯。”

林昭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他没有松开我的小指,而是就那样勾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我,直到他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沈彻。”

“嗯。”

“五十年后,你还会给我煮咖啡吗?”

“一直都是你煮的。”

“那五十年后,我煮不动了呢?”

“那我学。”

林昭闭上眼睛,睫毛在我的皮肤上轻轻扫过,像蝴蝶的翅膀。

“你说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梦里传来的。

“我说的。”

那个晚上,我们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就坐在沙发上,额头抵着额头,手指勾着手指,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云南的天气,剧组的情况,他打算带什么行李,我要不要给他寄东西。都是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在那个时刻,每一件小事都变得很重要,因为它们是我们即将分开的一个月里,可以用来想念对方的材料。

林昭睡着之后,我把他抱回了卧室。

他比看起来要轻,轻到我怀疑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我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好看的线条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的睫毛在睡梦中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又浅又长。

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我打开电脑,给赵恒发了一封邮件。

“云南那边的项目,有没有近期需要考察的?”

赵恒秒回:“沈总,我们在云南没有项目。”

“那就建一个。”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明白。”

我靠进椅背里,看着书房的灯光在墙上投下的影子。窗外北京的夜已经深了,CBD的灯光稀疏了许多,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明天还有一堆会要开,一堆文件要签,一堆人要见。但此刻,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周一,他要走了。

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觉得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让我不舒服。

我关掉电脑,走出书房,经过林昭的卧室门口时,停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像一首缓慢的、温柔的、让人安心的摇篮曲。

我回到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他的脸。

第一次在D组棚里,他从泥地里爬起来,浑身是灰,眼睛是亮的。

第一次在集团总部会议室,他坐在我对面,脊背挺直,问我想让他做什么。

第一次在公寓里,他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说“太多了,再多我就不值了”。

第一次在舞台上,他演完程蝶衣,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然后抬起头笑了。

第一次在走廊里,感应灯灭了,他踮起脚尖吻了我。

第一次在雨天的厨房里,他说“我想烧掉那个本子,重新写一本,写你”。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一帧一帧地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得不像记忆,更像是某种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和林昭的对话框。

他当然不会回复——他在睡觉。

但我还是打了一行字:

“云南早晚温差大,多带几件长袖。”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到自己的心跳。

很慢,很有力,像一面鼓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着。

那面鼓上,刻着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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