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沸点

民国悬疑剧播到第十集的时候,宋辞上了热搜。

不是买的。是观众自己搜上去的。词条叫“宋辞好绝”,点进去全是截图和动图——他坐在书店柜台后面微笑的样子,他在暗巷里和人交易时眼神骤然变冷的样子,他在雨里站着、雨水顺着下巴滴落、表情介于释然和绝望之间的样子。每一条微博都在问“这个演员是谁”,每一条评论里都有人回答“他叫林昭,演过《归途》,提名过金鸡”。

林昭的微博粉丝数从一百多万涨到了五百万,又涨到了八百万,又涨到了一千万。他的手机每天都震个不停,他把所有的推送通知都关了,只留下了我的消息和赵恒的电话。赵恒说他现在出门必须带口罩、帽子、墨镜,少一样都不行,因为上周他去楼下便利店买水,被人认出来了,一个女孩拉着他的手说“你是宋辞对不对”,他说“不是”,那女孩说“你就是,你的声音我听得出来”。他没办法,给她签了名,合影,然后落荒而逃。

“我觉得我以后都不能去便利店了。”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声音带着一种既无奈又好笑的表情,“连水都不能自己买了。”

“我让人每天送水到家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就是红的代价吗?”

“这只是开始。”

林昭沉默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以后是不是连戴口罩出门都会被认出来,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在路边摊吃生煎包,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站在弄堂口等人。这些他以前做过的、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能以后都做不了了。

“沈彻。”

“嗯。”

“值得吗?”

“什么值不值得?”

“红。值得吗?”

我想了想。“你问的是红,还是你选的路?”

“有区别吗?”

“有。红是结果,路是选择。结果值不值得,要看你在不在乎。选择值不值得,要看你是不是真的想走。”

林昭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和背景里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电视还是手机播放的、嘈杂的人声。

“我想走。”他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想走。”

五月下旬,民国悬疑剧播到了宋辞下线的那一集。

宋辞的死法很安静。他没有被人杀死,没有自杀,他只是坐在书店里,像往常一样看书、泡茶、等客人。然后有人推门进来,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那张纸上写着他的上线被抓、情报网被破、所有关联人员都被控制。他看完那张纸,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很轻,没有颤抖,没有迟疑,但那个放杯子的动作里有一种“终于”的意味——终于来了,终于不用再演了,终于可以不用再在每一个微笑后面藏一把刀了。

他没有逃跑,没有求饶,没有做任何挣扎。他坐在柜台后面,等来抓他的人。等了很久,等到天黑了,等到书店的灯自动灭了,等到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来人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不是逃跑,是他自己选择了一个时间,在那个时间之前,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他。这是宋辞这个角色最后的、也是唯一一次真正的掌控——他掌控了自己的结局。

那一集播出后,宋辞上了热搜第一。不是“宋辞好绝”,是“宋辞走了”。评论里有人说“我哭了一整晚”,有人说“宋辞不该死”,有人说“他只是一个想在乱世里活下去的人”。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他给所有人都留了活路,唯独没有给自己留。”

林昭没有看这些评论。他说他知道观众会哭,但他不想看,因为宋辞已经走了,他不想再把他叫回来。

五月底,发生了一件事。

我和林昭的关系被拍了。

照片是在国贸那家日料店外面拍到的。那天是林昭新剧庆功宴结束之后,我去接他。他喝了点酒,脸有些红,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不太稳,我扶了他一把。他的手搭在我手臂上,头靠在我肩上,就这么一瞬间,被长焦镜头从对面的写字楼里拍了下来。照片的角度很刁钻,看不清林昭的脸,但足够看清他的身形,和我扶着他肩膀的手。

第二天早上,赵恒的电话把我从睡梦中叫醒。“沈总,有人在卖照片。您和林昭的。在国贸那家日料店门口。”我坐起来,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睡的林昭。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晨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谁拍的?”

“一个 freelance。拍到了之后先找了林昭的经纪公司要价,被拒了。现在在联系别的媒体。”

“买下来。”

“对方要价很高。”

“多高?”

赵恒说了一个数字。我没有还价。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北京初夏的早晨,阳光是金色的,落在对面的楼顶上,把玻璃幕墙照得像一面面燃烧的镜子。

林昭翻了个身,手搭在了我的腿上。“几点了?”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起床气。

“还早。再睡会儿。”

“你不睡?”

“不睡了。有个电话要打。”

林昭“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了。我看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白色T恤的领口滑到了肩头,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线。皮肤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我拿起手机,走到书房,关上门。我在窗前站了片刻,看着CBD在晨光中一寸一寸地苏醒,然后拨通了赵恒的电话。

“买下来了。但对方手里有没有留底,不确定。”赵恒的声音很沉稳,但他很少用“不确定”这个词。他从来都是“没问题”“收到”“已经处理好了”。“不确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他真的觉得这件事不太好办。

“查清楚是谁在背后。”

“您怀疑不是巧合?”

“国贸那家店,包间在走廊最里面,从外面不可能拍到。除非有人知道他在那里,提前踩了点。”

赵恒沉默了片刻。“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阳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白色,灼热地铺在整座城市上,把所有的阴影都逼到了角落里。林昭还在睡。他不知道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人拍下了他的照片试图卖给媒体,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把他的脸从那些即将被印刷的纸张上买了回来。他不知道这些事情,以后可能还会发生。他走在一条越来越亮的路上,亮到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而那些看到他的人,有些人会喜欢他,有些人会不喜欢他,有些人会想毁掉他。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林昭发来的消息:你去哪了?我回:书房。他回:哦。然后又发了一条:今天天气好好。我回:嗯。他回:你出来看。我回:好。

但我没有立刻出去。我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那些被阳光烤得发白的楼顶、街道、车流,和远处天边一抹几乎看不见的云。然后我收起手机,走出书房。

林昭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穿着那件领口松了的白色T恤和那条黑色家居短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耀眼的金边。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身对着我笑。“外面好亮。”他说。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角细细的笑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那座被阳光完全占领的城市。他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力度不大,但很稳。

“沈彻。”

“嗯。”

“今天天气真的好好。”

“嗯。”

“我们出去走走吧。”

“不怕被拍?”

林昭想了想。“拍就拍吧。反正他们拍不到我的脸。”他笑了,“我戴口罩的技术很好的。”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亮到整座城市都像被泡在发光的液体里。远处的国贸三期在光里变成了一根银白色的柱子,CCTV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白光,街道上的车流像一条一条缓慢流动的、闪着光的河流。

林昭勾着我的小指,站在那片光里。

他的头发被阳光照成了浅棕色,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他看着窗外,我看着他的侧脸。在这个被阳光填满的早晨,在这座从不停止运转的城市里,在一间三百二十平的公寓中,我们并肩站着。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只是站着,看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亮到不能再亮,然后开始等天黑。

天黑之后,天还会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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