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长不大的大人

就算他嘴硬,他也还是喜欢。

过去喜欢,现在喜欢,以后尚未可知。

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爸妈,你们真的可以接受?”

李秋缘还是不确定。

王女士叹了口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轻声念了句:

“我们只希望你快乐,秋缘。”

只有长大后才能发现,儿时那种纯粹到极致的笑,竟也会变得如此奢侈。

——

江旭大概是真的疯了,他经常半夜摸到李秋缘病房,脚上的鞋偶尔还掉一只,抱着李秋缘睡得安稳,可谁知道其实二人根本就不在一家医院。

到最后何家抒没了办法,只能让人将李秋缘也送进了江旭住的那间医院。

李秋缘住进去后,江旭的身体是越来越好了,精神气也愈发旺盛,江旭的爸爸最开始还回来看看,后来频率降低,最后彻底不来了。

虽然不清楚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但李秋缘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江旭倒是乐得自在,脸上裹着纱布,天天都来李秋缘跟前晃悠,一瘸一拐的。

李秋缘看了眼窗外,阳光刺眼,于是让江旭坐上轮椅,自己推他出去转转。

下一秒江旭就出现在了轮椅上,露出的那只眼里满是期待。

明明平日里他最讨厌坐这个轮椅。

李秋缘无奈一笑,觉得江旭装傻子很有一套。

外头的太阳暖烘烘的,李秋缘推着江旭到了医院的草坪上,江旭露出的肌肤白得骇人,听医生说江旭是真的差点就要交代在手术台上了。

但幸好现在的江旭依旧留有人的体温。

这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江旭现在还不能开口说话,但他总是不听话,从口中吐出呜呜的喊叫声。

李秋缘轻拍了一下江旭的脑袋,示意其别瞎喊,否则把他丢回病房去。

江旭立马安静了下来。

二人就这样安静地晒着太阳,享受着许久没有过的独处时光。

突然李秋缘开口。

“我还是得上班,我因为你已经失业两次了江旭,如果你再搅黄我的工作,我就真的不会原谅你了。”

李秋缘说完感觉怪怪的,自己怎么有种纯牛马的既视感。

不对,这很不对劲。

江旭要是机敏,一下听出了言外之意,呜呜叫就要从轮椅上跳起来,被李秋缘按了回去。

“我还没说完。”

他没想这么容易放过对方,“江旭我知道你管不好自己,但你能不能当为了我对自己负点责,对小蝶负点责?你的人生不是只为了和你爸爸赌气活的。”

话说到一半,江旭的手指轻轻勾上了李秋缘的指腹,轻轻的,有点瘙痒,江旭依旧说不了话,但原本的呜呜声化为轻轻的一声“嗯”。

眼神依旧柔弱,李秋缘瞧了一会儿,反手牵住江旭的手,弯腰低头,无奈至极。

“江旭,我对你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江旭就好像为李秋缘量身定制的一张网,从第一次见面就将他紧紧裹住,没有一点逃离的机会。

江旭这次伤的很重,在医院修养了半年才差不多出院,李秋缘早早恢复,正搁病房里帮着江旭收拾东西,门口突然传来了些许声音,李秋缘再一扭头,只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小身影杵在门口。

成年人的两年转瞬即逝,孩童时期的两年却有无限可能。

李秋缘承认自己看到小蝶的那一刻还迟疑了一下,因为他无法确认那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小不点。

相比于当初在幼儿园的时候,小蝶长开了一些,长高了许多,但这都不足以让李秋缘不敢相认,最让他迟疑的是小蝶的气质。

对方好像沉稳了许多,就算看到江旭也只是安静地站在那,目光与李秋缘对视的瞬间眼底似乎流露出了惊喜,但并未浮于表面。

何家抒站在一旁,看向江旭。

“你女儿来看你了。”

江旭脸上的疤痕还很明显,但嗓子好了许多,只是变得比以往沙哑了些。

“怎么不和我先说一声。”

江旭似乎不太开心,但还是对着小蝶露出笑脸,“过来,小蝶。”

小蝶迟疑了片刻才走进病房,来到了江旭的跟前,但视线却总是落在李秋缘的身上。

江旭也注意到了小蝶的眼神,笑着询问:“不记得了吗?这不是你的武松老师吗?”

武松老师,是李秋缘以前还做幼师时候,孩子们对他的称呼。

小蝶当时也喜欢这么叫他。

想到这,李秋缘张开胳膊,笑着示意小蝶过来让自己抱抱。

不曾想,小蝶却一动不动。

李秋缘尴尬了几秒。

“没事,毕竟这么久没见了,小蝶不记得我了也正常。”

李秋缘先一步解释。

江旭没接话,他看着小蝶,事实上小蝶和他的距离也有些疏离,最后无奈妥协一般伸手摸了摸小蝶的脑袋。

“你先带小蝶回家吧,小孩在医院待久了不好。”

江旭吩咐何家抒。

何家抒带着小蝶离开后,江旭脸上才露出些许难过,又夹着几分自嘲。

“这孩子比我争气多了。”

不等李秋缘开口,江旭自顾自说道,他歪着头语气也稍显骄傲,“这个家里被养废的只有我一个就够了。”

“怎么算被养废?”

李秋缘是真听不惯江旭总是说这些,但每每想到何家抒和他说的那些,他也真狠不下心再说下去。

见李秋缘突然不继续说了,江旭何其聪明,一下就猜到了原因。

“何家抒和你说什么了?”

江旭叹气,“你不用可怜我的,再说,何家抒那张嘴说出来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还有假的?”

想到何家抒当初把自己扣在那,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感情都是他自己添油加醋的?

“他是不是和你说我妈的事了?”

江旭突然问,李秋缘迟疑了一会儿,重重点头。

见状,江旭竟然笑了一声。

“怪不得...”

顿了一顿。

“怪不得你会突然愿意和我说话...”

江旭拉住李秋缘的胳膊,面色因为气血不足依旧惨白,但语气却恢复了正常,随即坦白,“你不用可怜我的,对我而言,我妈妈的离开不算坏事,我甚至能理解她当时为什么这么恨我了,恨到...想拉我一块走...”

...

“现在想想,她也只是个顶级性缘脑和抑郁症的可怜人,我又和她计较什么?再说了,我现在有你不是?”

江旭仰起头发起上目线攻击,但人在沧桑的时候,除了林黛玉,大多数都不会有那种我见犹怜的感觉,惹得李秋缘嫌弃地皱了皱眉,强忍着才没能对病患痛下杀手。

这个傻帽。

...

江旭就是个傻帽。

“别装了,赶紧的起来...咱们回家。”

——

江旭出院后就回了两年前他买在幼儿园旁的那套房子住下了,他本想让李秋缘也搬进来,却李秋缘没同意,说他还要找工作,万一找的地点远,他接受不了单程通勤两个小时。

江旭说他可以给李秋缘在工作地点旁边买一套房子,被李秋缘揍了一顿。

干,又拿钱羞辱他。

揍一半,何家抒打电话来通知江旭,说他之前置办的幼儿园项目快完工了,并劝他现在转手卖出去,还能少亏点。

江旭当然没同意,说这是他对李秋缘爱的表示。

李秋缘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狗屁爱的表示,要不是这王八蛋,他根本不会被辞退。

但江旭这小子就是不要脸,他的人生需要李秋缘的存在,所以他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缠上了对方。

骂也骂不走,打也打不跑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的存在?

...

这天李秋缘面试回家的路上,离江旭家大概拐个弯的距离,突然一个人影窜出,将李秋缘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竟是是江旭的前妻。

对方看着行色匆忙,像是才从江旭家走出,手里还拿着什么文件。

宋洵看着魂不守舍,撞了李秋缘也没反应,直到二人对视,李秋缘喊了她一声才回过神,眼妆有些花,看起来像是刚哭过。

这个女人竟然会哭。李秋缘的印象中,对方一直都是比较狠的角色。

见是李秋缘,宋洵恍惚的神态瞬间消失,转为咬牙切齿的状态。

“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是你,否则江旭不可能报复我。”

宋洵状态不太对,见着李秋缘神神叨叨的,一手抓起李秋缘的衣领质问,“凭什么江旭遗嘱上的受益人都是你?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他之前明明答应过我,会留给我的!”

“遗嘱?”

李秋缘捕捉到了一个特别的字眼,“遗嘱是什么意思...”

“李秋缘!”

二人尚未争执,不远处江旭已经出现,宋洵见了江旭脸上又浮现几分恐惧,扭头快步离开。

“李秋缘!”

江旭抓住李秋缘的手,担心地查看李秋缘全身,“她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她能对我做什么?”

李秋缘不在意这个,“所以江旭,遗嘱是什么意思?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江旭今年不过三十出头,为什么就会有遗嘱了?

见李秋缘知道了自己立遗嘱的事,江旭沉默片刻,伴随着路过车子的鸣笛声释怀一笑。

“没什么,就是之前和你分开的时候,觉得自己如果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那也得给你留点什么。”

江旭一直都是个懦弱的人,活着的时候他不敢给,只能等死了再拜托别人送出去。

这种行为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只会叫人觉得奇怪和不理解,但李秋缘很清楚,江旭就是这么一个别扭的人。

“江旭。”

看出江旭眼底的胆怯,他害怕李秋缘不喜欢他这么做,李秋缘牵起江旭的手,一直扎在心底深处的刺突然消失。

这一刻,他好似终于看清楚了江旭这个人。

家境优渥,性格随意,所以他先入为主,构建了一个并非本人的江旭,可实际上的江旭不完美,胆小,性格极端,在他跟前行为处事更是跌跌撞撞,不计后果。

对比起李秋缘,江旭更像个孩子,他好像永远都被困在了小时候。

突然,李秋缘想起很久之前听到的一句话。

有些人永远都长不大,而你也没必要逼着他去成长。

至于是否愿意纵容,愿意原谅,愿意引导,也只能说是愿者上钩。

而李秋缘似乎天生具有这样的心态,从他毕业不顾大家阻拦,成为一名幼师开始,他便从未在意旁人的目光。

他的心,一直都属于自己。

他紧紧抱住江旭,像抱住了一个迷茫的孩子。

“我不会催你长大,江旭,就这样随心所欲地活吧,毕竟我们要照顾好的只有我们自己。”

江旭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这一刻,那个被困在儿时卧室的孩子终于能被理解。

他被强行拉入这个成人社会,每一个人都在训斥他,逼着他戴着假面长大。

婚姻,妻子,孩子,家业...构建成了一个叫江旭的男人。

他们劝他沉稳,劝他负责,可他做不到。

“李秋缘,谢谢你。”

江旭泣不成声,他挥舞着本不该属于他的权利,在川流不息的过客之中,等来了一个愿意为他驻足等候的人。

“我会努力跟上你的。”

“求你一定要继续爱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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