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叫!我是谁

剑昭从进入书房开始, 耳畔就一阵一阵地嗡鸣。

父亲不是傻子,谎话骗不过他。

所以当父亲将茶杯砸在自己面前时, 剑昭反而想笑,因为猜中了。

而这句“凭什么”,几乎是他不过脑子直接道出。

源自于剑昭内心深处的想法。

——凭什么?

*

“凭什么?”

剑沉舟先是重复了一遍剑昭的发问,随后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有资格问我这个问题吗?”

对话早已不是父亲对儿子的批评,而是两个成年男子的唇枪舌剑。

剑昭嘴唇动了动,随后紧紧攥住了拳头,任凭指甲深陷掌心。

他没资格。

不是没有资格问出这句话,而是自己没资格来插手夭夭的事。

父亲对夭夭的感情从不纯粹,只是父亲一厢情愿地自欺欺人, 觉得他只是作为兄长来照顾夭夭。

而无论是失忆前的夭夭, 还是如今痴傻的夭夭,都贪恋着剑沉舟的占有欲。

他们俩像是互相把对方缠绕致死的巨蟒, 唯有给出一个合适的借口,才能心安理得地掠夺对方。

父亲他不允许自己吃掉夭夭,也不许外人觊觎。

而更可恨的是, 夭夭竟然也乐在其中。

剑昭忽地觉得自己很蠢, 为什么要管他们之间的事情?

他自嘲似的退后一步,跪下行礼:“孩儿无礼了,请父亲责罚。”

剑沉舟则是沉默,似乎在进入“父亲”这个角色。

剑昭眼神空洞。

那么他自己,又是对夭夭什么感情呢?

*

这是一场如阴雨般连绵不绝的梦。

梦境中,坐着一个白发仙人。

一只火红的野狐狸,叼着生板栗跑到了仙人腿边,将板栗拱过去,眨巴着黑漆漆的豆豆眼。

仙人轻笑了一声, 说,好会偷懒的小狐狸。

仙人将板栗捏开递给它,谁知小狐狸只吃了一半,另一半叼到了仙人掌心。

舔舔他的手掌,示意,给你吃。

仙人朗笑,笑盈盈地抱起野狐狸,银色的长发拂过火红的狐狸毛。

“吾不吃你的板栗,但帮吾一个小忙可好?”

野狐狸听不懂,歪脑袋。

“下一世,你助吾渡情劫。”

……



夭夭从梦中惊醒,醒来后只看见脸色复杂的江胜火。

方才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但梦的内容被忘得一干二净。

“哥哥…”夭夭嗫嚅,习惯性要下床去找剑沉舟,却被江胜火按住。

江胜火表情凝重:“夭夭,胸口的疤痕怎么来的?”

疤痕?

夭夭认真地想了想,如实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江胜火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怖的猜想化为现实。

他猛地推门出去,却发现要找之人早就伫立在门口。

剑沉舟看着气势汹汹的江胜火,也不奇怪,反而淡定询问:“夭夭的脑子怎么样,还有恢复记忆的可能吗?”

“师兄!”江胜火失声地吼道。

他知道不妥,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克制,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夭夭胸口的伤疤,是被你的剑弄的吧!”

剑沉舟不置可否,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江胜火气笑:“我行医二十多年,碰到失忆的情况数不胜数。所以你一开始说夭夭因病失忆我就觉得奇怪,今日一看果不其然!”

“是你捅了夭夭一剑,然后夭夭的身体为了存活,只得抹去他所有觉得痛苦的回忆!这才是真相吧。”江胜火面色悲愤:“师兄,你怎么还是没变啊!你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你现在怎么还是这样!醒醒吧,不要再对夭夭执迷不悟了,人妖殊途啊!!”

夜枭哭嚎。

“所以,答案呢?”剑沉舟道。

“……”江胜火扑通坐在石椅上,有气无力:“如你所愿,恢复记忆的可能很小了。夭夭大概率,会活在那个无忧无虑的记忆里一辈子。”

他悲哀地看向剑沉舟,企图从剑沉舟的表情中看到一丝动容和怜悯。

可惜,剑沉舟露出一个浅笑:“嗯,这样就好,辛苦师弟。”

这便是江胜火隐瞒那日看到夭夭和剑昭相拥的原因。

因为他知道自己师兄的偏执。

一种,已经到病态的偏执。

剑沉舟要答谢他,江胜火拒绝,只想赶紧离开剑府。

他上了马车,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府邸,脑海又回放那日剑昭和夭夭的拥抱。

江胜火苦笑,自言自语:“师兄,一物降一物啊。”

*

送走江胜火时,已经深夜。

剑沉舟回房时,见床榻空无一人。

“夭夭?”他轻唤了一声。

衣柜门发出细小的吱呀声,剑沉舟打开一看,见夭夭变回小狐狸原型,埋在自己的衣服里睡着了。

他撩开衣摆。

小狐狸两只爪爪攥着布料,毛绒绒的小脑袋钻入袖口,连嘴里也要咬着他的衣服。

藏青色的布料被它咬着,唾液濡湿了一小片。

罪魁祸首反而正睡得香。

——“他凭什么是你的?”

剑沉舟似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忽然无影无踪,猛地将小狐狸粗鲁地抱出来。

夭夭变回人形,睡眼惺忪:“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谁是哥哥?”剑沉舟语气阴冷。

“唔?”夭夭睡意消散:“你啊…唔!”

话音未落,他倏然被剑沉舟扑倒在床榻上,剑沉舟撑着胳膊,瞳色漆黑地看着他。

这个姿势原本暧昧,可当下夭夭只感觉到了一阵寒气。

他知道剑沉舟在生气。

“我是谁?”剑沉舟逼问。

“是…哥哥。”夭夭因为害怕声音变小。

剑沉舟掐住他的下巴,逼着他抬眼直视自己:“再叫。”

“哥…哥。”

“再叫。”

“哥哥…”

“继续!”

“哥哥,哥哥,哥哥…”夭夭眼圈泛红,终于忍不住,委屈地哭泣:“呜呜呜,你凶我!坏人,不跟你玩了,呜呜呜…”

他凑过去搂住剑沉舟的脖颈蹭蹭,想求安慰,想听剑沉舟哄他,说对不起吓到乖乖了。

可惜这次没能如夭夭所愿。

剑沉舟就任他蹭,任他抱着。

等到夭夭哭得差不多了,他再将夭夭推开:“不许撒娇。”

但是语气已经没方才那么生硬。

“哥哥为什么生气,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夭夭学聪明了,从根源找答案。

“嗯。”剑沉舟应答。

夭夭恍然大悟。

他将剑沉舟推坐在床上,然后自觉地坐在剑沉舟怀里,用尾巴圈着他的手腕,半强迫地要他抱着自己。

剑沉舟垂眸注视着傻狐狸。

“夭夭的眼睛,是哥哥的。”

一个冰冰凉凉的嘴唇,印在了夭夭眼皮上。

“可爱的耳朵,小巧的鼻尖,还有漂亮的爪爪。”

细密的吻一个个落下,夭夭早就双颊通红。

他听见自己心如擂鼓,坐在哥哥的怀中身体越来越热。

而剑沉舟的吻好似有魔力,但偏偏这些亲的位置都隔靴搔痒。

他不想要这种模棱两可的吻,像是长辈对后辈的安抚。

就在这时,剑沉舟抬起他的下巴,眼眸水光微动:“夭夭的嘴巴,也是哥哥的。”

随着剑沉舟俯首,夭夭心跳震耳欲聋。

“啵。”

这个吻却印在了他的额头上。

夭夭愣住。

“你应该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剑沉舟的语气恢复平淡:“你是不是去招惹剑昭了?“

剑昭……?

夭夭想了一会儿,哦,说的是那个给他吃巧克力的少年啊。

夭夭刚准备说“是啊,他带我转圈圈,还陪我去捉小鸟”;

话到嘴边,夭夭却想起剑昭跟他千交代万嘱咐的话,说不要跟任何人透露自己来找过他,不然再也不带巧克力过来了。

那该怎么回答呢?

夭夭犹豫的时间有点长,于是剑沉舟把这当成了默认。

他不轻不重地打了夭夭屁股一巴掌,不悦:“不听话!”

“唔!”夭夭也非常不爽。

“从今日起,禁足十日,不许踏出屋子半步!”剑沉舟威严下令。

*

“我出门了。”

翌日,剑沉舟临走前揉了揉夭夭头顶。

夭夭故意没放下耳朵,让他不好摸。

“自己乖乖待着。”剑沉舟顿了顿:“我会早些回来。”

剑沉舟刚出门,夭夭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门口,手指轻轻一推——

吱呀,门开了。

夭夭欢欣跃雀,这不是没锁嘛!

天气正好,他要去院子里扑小鸟!

谁知夭夭还未走出完整的一步,整个人就如同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夭夭疼出泪花,捂住鼻尖。

狡猾的哥哥,原来在门口贴上了符咒!

无论是窗户还是后门,都系上了红绳和铜钱,将整个屋都形成一个结界。

夭夭要委屈死了。

剑沉舟给他禁足十日,每天都度日如年。

其实剑沉舟深夜才回来,

导致夭夭几乎两天都见不到他一面,每天只能独身一人看着晨光和夕阳,来判断过去了多久。

狐狸本就生性好动,还需要磨爪子。所以“禁足”这个惩罚,能要了夭夭半条命。

第三日时,夭夭的反应变得迟钝,火红的毛发已然失去光泽。

他有时候会对着精致的食盒哭泣,有时候又会眺望着远处的天空莫名大笑。

第六日时,夭夭渐渐地不再开口说话。

即使这些天剑沉舟会专门早点回来,夭夭也只是安静地缩在他怀中。

剑沉舟露出温柔的笑意,他成功了,成功地将夭夭的世界缩小。

缩小成一个井,井中世界只有他剑沉舟一人。

第九日,剑沉舟因为有事早早地出门。

夭夭就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口眺望枯树。

谁知——

“扑通!”

“夭夭!”

一个身着火红衣袍的少年从房顶跳下来,吓了他一跳。

剑昭兴奋道:“我终于能来找你了,我爹他……诶?”

他看见夭夭在无声的哭泣,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滚落,像一具没有生命力的傀儡,哭泣是他生命最后的绝唱。

作者有话说:是晚上六点更新,但有时候会提前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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