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分得清欲望和真心了么

梁恪行的出现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姜琴最先反应过来,收敛起暴怒神色,理了理头发,微笑着说:“梁老师,好巧,您也在这儿吃饭。”

梁恪行没有回答,平静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人。最难堪的莫过于陈翀,他脸上的酒擦干了,身上头发上却还有,顾曲让他在梁恪行面前丢脸,比任何拒绝和反抗严重一万倍。

梁恪行却不在意陈翀如何,目光淡淡掠过,最后停在地上的顾曲。

此刻若是有一台电影镜头,必然先对准顾曲那张凌乱的脸。

他的头发散了,因为酒精和药物的作用,面颊潮红,双眸含水,湿润而饱满的嘴唇微张着,剧烈挣扎过后不自然地喘息。

镜头往下,他的衬衫领口被扯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红色酒液晕染在纯白布料上,像雪地里落下的玫瑰花瓣。

最后镜头拉远,一滩鲜血在顾曲手腕下洇开,看不出伤口多深多长,只看见顾曲的身体在疼痛和失血中微微发颤。到这里便该结束了,梁恪行的目光却一直没有动。

“不好意思,梁老师。”姜琴走上前,打断梁恪行的凝视,“一点小意外,不小心打搅您,真是对不住。”

姜琴说完,弯腰就要去扶顾曲,顾曲拂开她的手,自己撑着地板慢慢站起身。

梁恪行身后,另一张陌生面孔出现,双手插兜,懒洋洋地从包间里晃悠出来。

“哟。”那人脸上露出半真半假的惊讶,“什么事儿这么热闹?诶,这不是小顾吗,怎么流这么多血,啊呀,叫医生了没?”

顾曲抬眼望去,那人他没见过,不知道为什么表现得如此熟络。反倒是前面的梁恪行,他就算醉得不省人事也认得出。

姜琴怕顾曲乱说话,连忙道:“小曲喝多了,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的,我这就带他去医院。”说完给顾曲递眼色,压低声音道:“跟我走,这事儿回头再说。”

顾曲笑了,第二次甩开姜琴,一抬头,对上梁恪行深沉的目光。

一个合格的演员总是能够一秒进入状态,尽管顾曲的演技在梁恪行眼里,拙劣得可以。

“梁老师……”

顾曲踉跄着扑向梁恪行,眼神流露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果然,梁恪行没有无动于衷,眼看着顾曲要扑倒在他脚边,他伸出手臂扶了一把,让人倒在自己身上。

顾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用颤抖而微弱的声音求救:“救救我……”

梁恪行很轻地皱了下眉头。

顾曲那点为数不多的表演技巧,全都是他教的,离开学校四年,竟没有多少长进。

——但抛开虚假的示弱,顾曲的狼狈和凄惨都是真的,他的伤、他领口裸露的皮肤、他身体不自然的滚烫,都在向梁恪行表示,如果这次依旧放弃他,他会走向更深的深渊。

不过……为什么用了“依旧”这个词?

梁恪行稍稍一滞。

他放弃过顾曲吗?

在梁恪行的大脑回答问题之前,身体本能已经代替理智,帮他做出选择:“你们进去吧,我带顾曲去医院。”

姜琴脱口而出:“梁老师!”

同时出声的还有陈翀,他走上前一步,半笑不笑道:“这不太好吧,梁老师?”

梁恪行挑眉,表示疑问。

“人是我们带出来的,当然由我们负责。”陈翀说,“交给你,我不太放心。”

梁恪行和陈翀一个在电影圈一个在时尚圈,人际关系多有重合,打过几次照面。原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陈翀这话一出,摆明了告诉梁恪行,不想与他结仇,就不要掺和这件事。

可惜陈翀对梁恪行还是不够了解,梁恪行此人身上最大的骗局,就是他低调随和的人设。

梁恪行直视陈翀的眼睛,说:“陈总喝多了,没听清我刚才说的话,我说,我带顾曲去医院。”

陈翀冷笑:“你们也睡过?”

这话一出,姜琴冷汗都下来了。陈翀不了解梁恪行,她却了解,放眼整个娱乐圈,最不好惹的就是眼前这尊大佛。

她连忙去拉陈翀的胳膊,想提醒他不要跟梁恪行结梁子,可陈翀在气头上,丝毫不理会姜琴的暗示。

万幸梁恪行没生气,只是淡淡道:“顾曲是我的学生。”

“诶呀,陈总。”梁恪行身后那个懒洋洋的男人走上前,笑着勾住陈翀的肩膀,“都是自己人,别伤了和气呀。忘了自我介绍,免贵姓徐,徐松年。”

徐松年?

陈翀面色微变。

“梁老师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人交给我们,有什么不放心的,是吧?这不姜小姐也在这儿,姜小姐你说,小顾能不能跟我们走?”

姜琴心里恨得咬牙切齿,早将顾曲撕了个粉碎,面上却只能保持讨好的笑容,说:“这话问的,人交给梁老师,我放一万个心。”

徐松年满意地点点头,放开陈翀,对梁恪行说:“走吧,先去医院。小顾这细皮嫩肉的,留疤就不好了。”

梁恪行这才低头看了一眼顾曲。

顾曲伏在他身上,被下药的症状愈来愈明显,饶是梁恪行没用过那些东西,在名利场混了这么些年,该见的都见过,一眼就看出是怎么回事。

加上酒精的催化,顾曲的神志已然混乱不堪,往日看见梁恪行就远远躲开的人,今天竟然主动来求助。

梁恪行不再理会对面那几人,对徐松年说:“走吧。”

陈翀还想拦,又想到什么,恨恨把话咽了回去。

离开会馆,徐松年的车停在大门口,司机下车开门,正要帮梁恪行把顾曲扶进车里,顾曲忽然软软地挣开梁恪行的手臂,后退一步,低声说:“谢谢梁老师,我自己回去就好。”

他低着头,面容隐藏在昏暗的夜色中,听声音倒是比刚才在里面清醒了些,这让梁恪行多少得到一丝安慰:看来顾曲的演技,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差。

徐松年道:“那怎么行,你胳膊上的伤得去医院看看。”

顾曲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处理。今天谢谢你们。”

“欸,小顾?”

“顾曲。”

顾曲转身,梁恪行拉住他的手臂。

会馆开在一条幽静的胡同,前后都是闹市,只有这里僻静清幽,门可罗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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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恪行说:“你现在走上大街,五分钟后就会人尽皆知。”

顾曲不在意地笑笑,说:“那太好了,说明我很红。”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这一次没能成功。转回身,梁恪行的目光像一张网笼罩着他。

“我要一个不去医院的理由。”

顾曲用他不太清明的大脑认真想了想,说:“我不想去。这个理由怎么样?”

梁恪行面无表情:“上车。”

顾曲笑:“还是这么说一不二啊,梁老师。”

虽然嘴上抗拒,顾曲还是听话上了车。他这副样子,上热搜是小事,莫名其妙上了谁的床就不妙了。之所还能跟梁恪行对话,全靠他所剩无几的意志力苦苦支撑。

——身体好烫,妈的。

想到自己被人下药,顾曲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身上每一片布料的存在都让他难以忍受,如果此刻不是在京市街头,他一定会脱光了跳进水里。

梁恪行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不是医院。

坐在前排副驾驶的徐松年惊讶地转回身来,问梁恪行:“你这是什么意思?”

梁恪行回答:“他不能被拍到。我叫医生上门。”

这倒是个合理的解释。光看顾曲这张脸便可以想象,他的粉丝会有多么的疯狂。

但徐松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顾曲到底是撑不住了,在安全的密闭环境中,紧绷着的神经一不小心就会松懈,像是堤坝裂开第一条缝隙,紧接着被凶猛的洪水冲垮。

此刻洪水的名字叫做欲望。

他倚靠在梁恪行胸口,呼吸越来越急促,甚至发出暧昧的哼吟。前面的徐松年忍受不了,低声喝问梁恪行:“你能不能让他别喘了?”

梁恪行说:“我记得你不喜欢男人。”

“我就算是个和尚,听他这么喘也喘硬了。你学生真行,有当艳星的天赋。”

梁恪行的手覆在顾曲头上,像安抚一只躁动的猫,轻轻抚摸:“他已经不是我的学生了。”

车子终于开到梁恪行家,徐松年如蒙大赦,连一句上楼坐坐都不说,近乎驱逐地让梁恪行带着顾曲下车。

“我就不送你们了,你照顾好他。”

徐松年把二人丢进电梯,脚底抹油的跑了。

梁恪行住的地方很接地气,某三环内高端小区,四百平米湖景洋房,刚开盘的时候以一骑绝尘的价格吸引了不少娱乐圈明星。

他家里的装潢也很有人味,浅色调、原木家具、亚麻色沙发,处处表明这里是一个“家”,而不是顾曲那套冷冰冰的房子。

梁恪行把顾曲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拿拖鞋。找到拖鞋回来,顾曲大半个身子已经掉到了地上,只剩胸口以上的部位还扒着沙发。

令人头疼的是,顾曲自己解开了自己的衬衫纽扣,胳膊上的血蹭得乱七八糟,身上、脸上、衣服上、沙发上、地毯上,活像什么奸杀现场。

换了别人,这么长一道血口早就疼得嗷嗷叫了,顾曲一声不吭,仿佛这种程度的痛觉完全无法触动他。

梁恪行没喊医生,自己去书房拿来药箱,坐在地毯上给顾曲处理伤口。

梁恪行年轻时喜欢徒步,专门学了急救知识和伤口处理手段,这几年虽然没用过,但也没生疏。

顾曲很配合,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就算是当初顾曲还是梁恪行学生的时候,二人也极少有单独相处的时刻,短短一年的师生关系,转瞬即逝如萍水相逢,梁恪行始终不明白,如此浅薄的关系,为何值得顾曲每次见他就躲,连声招呼都不肯打。

沙发上的顾曲半阖着眼帘,似醉似醒地呢喃:“梁老师……”

梁恪行放下用完的碘伏,抬眸:“嗯。”

“好痛啊。”顾曲笑了,笑容像雾气般缥缈,“好痛啊……”

什么痛?

左右不会是伤口。

梁恪行望着顾曲,淡漠而平静:“事到如今,分得清欲望和真心了么?”

真心……?

顾曲扬起唇角:“哈。”

四年前随口的一句话,梁恪行竟然还记得。

那时他刚刚成为周敬逍的情人,周敬逍送他的第一份礼物是某大导新电影的男一号,一众影帝影后做配,名副其实的顶级资源。

但学校规定,大三以下的学生不许离校超过三个月,而这部电影的拍摄周期,至少半年。

顾曲权衡之后,亲自将退学申请书交到梁恪行手上。

——这部电影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无数剧本排着队等他挑,他要钱、要名、要利,机会错过就没有。

梁恪行拿到他的退学申请,沉默很久。

“他不要你,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顾曲回答:“他对我是真心的。”

于是就这样办了退学手续。

那时梁恪行多大,二十八、二十九?

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年轻人,却对顾曲露出那种年长者才会有的悲悯眼神,说:“你还年轻,你会后悔。”

顾曲回答了什么?

似乎是“我不后悔”。

那现在呢?

也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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