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姜庭芜还是出于好心,虽然她总觉得自己不太会算命,但看的时间久了,有些东西她真的看得出一些门道。

比如眼下,绿柳已经完全打消对她的疑虑,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打开话匣。

她父亲是皇城里小有名气的木匠,一家大小的主要收成全靠她父亲。但就在上个月,他锯木头时不慎划伤手指,本以为是小伤,但不知为何伤口迟迟不好,反而发红肿胀,且原本愈合的痂脱落,导致创面更大,甚至几日之后还出现发热症状。

即便绿柳家里人着急忙慌请来郎中检查,郎中说是小病,给开了几副药吃下,情况依旧没有好转。本想着歇息几日,结果情况反而更糟了。前几日还能起来走动干活,一日突然倒在床上,就再也没起来,还发起高烧,整个人烧得面红耳赤的,气息也一日接着一日弱下去。

大伙这才急起来,但陆陆续续找了不少郎中,喝了不少药却依旧没什么效果,眼看着一日一日拖下去也不是办法,看着床上的父亲气息奄奄,绿柳这段时间眼都哭肿了,但还是无能为力。

姜庭芜这人很有共情力,可能受是家庭环境影响。父母感情不和,成长过程中陪伴她一起的时候很少,久而久之造就姜庭芜细腻的心思,渴望与人交谈,分享喜悦。

也是幸运,她在长大的过程中遇见几个挚友,因此性格并没有过于孤僻和胆怯,骨子里里依然保留着善良与真诚的底色。

哪怕是穿回古代,姜庭芜也能在朝夕相处见感受到大家四面八方来的善意,正是如此,姜庭芜虽然嘴毒傲气,但总会尽心尽力地去帮助身边人。

因此面对绿柳通红的眼,姜庭芜几乎没有犹豫,一口应下来。

本来绿柳不肯带她回去看看,主子新来乍到,虽然很和善,但不知道脾气怎么样,她也一时没有这个胆量带人出去,要是出了什么差池该怎么向老爷交代。

但姜庭芜执意要去,于是小半个时辰后,乔装打扮后的姜庭芜跟着绿柳出现在一条闹市后面的偏僻小巷里。

残雪未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寒气。

绿柳在前面带路,她拗不过姜庭芜,只好让她过来。虽然还是有些六神无主,但年轻的女孩没有退缩,想到什么,扭头咬牙坚定地跟姜庭芜说:“姜姑娘不必担心,此事绿柳谢姑娘还来不及,若有差池,我家老爷要是问起,就说是绿柳的主意,跟姑娘无关!”

姜庭芜正蹙着眉,但与绿柳担忧的事不同,她又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好像有人一直在盯着她。

不是吧,姜庭芜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虽然每次环顾四周都没有什么问题,但那种挥之不去的感觉如鲠在喉。

她已经被跟踪怕了,再这么搞她真的会被吓到的。

天色已黑透,绿柳带着姜庭芜走到街尽头,推开有些破旧的木门。

正对大门的是堂屋,看上去跟玉梅家里长得大差不差,但更昏暗一点。

靠墙垒着一座大大的土灶,灶身用土坯砌成,灶台上摆着几口铁锅,里面咕噜咕噜地煮着香喷喷的饭菜,烟火气扑了姜庭芜一鼻子。

灶台前的地面被柴火熏得漆黑,还散落着一些没烧尽的秸秆。

旁边则放着个粗陶泥炉,炉膛里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舔舐着上面的药罐,氤氲出一片白茫茫的气,丝丝缕缕飘向糊着纸的窗棂。

罐内的药汤翻着细小的泡沫,弥漫开一股清苦的药香。旁边的竹椅上还坐着个打磕睡的老妇人,她佝偻着腰,听到声响,睡眼惺忪地抬眼瞧着进来的两人。

“奶奶。”绿柳轻轻唤了声妇人,妇人松松垮垮的眼皮耷拉下来,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没有动弹也没有发觉自己的孙女带了个陌生的客人来,就这么缓缓合上眼。

绿柳尴尬地冲着姜庭芜笑了笑,轻声解释说:“实在对不住,奶奶这几日太忙了有些累,失礼了,还请姑娘见谅。”

姜庭芜没在意,冲她摇了摇头。这时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长得很像绿柳的妇人探出脑袋,她衣着朴素,但看着很干净利落,手里还端着口碗。

“你怎么回来了,这是……”

“娘,这是我家小姐,老爷新招进来的算命姑娘。”

绿柳在赵大人家干了几年活,家里人也知道赵大人的喜好,对姜庭芜的身份深信不疑。

“哎呀哎呀!”妇人吓了一跳,赶忙屈膝颔首行礼,“怎能……怎能委屈小姐光临寒舍……”

绿柳窜到她身边耳语了几句,当妇人再抬眼看向姜庭芜,眼里的泪花瞬间涌上来,双腿一软直接跪下,姜庭芜大惊,赶忙上前搀扶。

妇人不肯起来,她执拗地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握着姜庭芜的手,深深地低下头,语无伦次地恳求起来。

毕竟在她们眼中,姜庭芜真的已经是最后的希望。

姜庭芜的心里一瞬间很不是滋味,她听着她们压抑不住的悲伤的啜泣声,透过旁边虚掩的门缝,看见里面的卧房——一张宽大的土炕上堆着几床微微泛黄的棉被,在横七竖八的棉被里露出张蜡黄的脸,可能因为太过痛苦,他的眉心已拧成一团,双眼紧闭,似乎陷入昏迷中。

绿柳看了一眼就把脸别过去,她轻轻握着姜庭芜的手,低声问道:“姜姑娘,家父……还有指望吗……”

姜庭芜拍了拍她的手背,上前想推开门进去查看,绿柳大惊,赶忙上前拦住。

“姜姑娘!”

“嘘——”姜庭芜冲着她比划了一下,“没关系的,这不是什么问题。”

绿柳没拦住她,只好紧跟着姜庭芜进去。

她俯身检查了一下伤口,显然已经很严重,伤口已经发炎到糜烂,即使每天都在擦拭,依然淌出浑浊不堪的液体。这点她没法处理,姜庭芜只是略懂医术,但这古代没有碘伏没有酒精,连基本的消毒都不行,她可不敢轻举妄动。

必须要来个神医才行。

卧房里点着盏昏暗的灯,炕上的窗糊着层厚厚的纸,但星星点点破了不少小洞,不知是不是被顽皮的孩童随手戳的,而透过这些小洞,姜庭芜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她眼眸一动,回想起刚在如芒在背的感觉,难不成是……

她低头帮炕上的男人轻轻盖好被子,扭头往外走。

“姜姑娘!”身边的绿柳不明所以,见状也赶紧起身跟上她。

姜庭芜一把推开门,外面天色已黑,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就毫不犹豫地拐进旁边小巷,绕到后院里。

雪停了,天气晴朗,月色明亮,照亮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我怎么没看出来,平公子也有跟踪人的癖好?”

站在柴垛上的人闻声顿住,脚底踩到未融化的雪,一个趔趄差点从上面摔下来。他僵硬地扭过头,和双手交叉抱胸似笑非笑的姜庭芜四目相对。

昨日和姜庭芜在客栈偶遇,其实是受命出宫办事,未曾想又和姜庭芜遇见。得知她要进权贵府中,平阑今早一回去,马不停蹄地拎着壶陈年佳酿,敲开相熟的老臣家门,一番推杯换盏后成功套出自己想要的消息。

他于是早早派了信得过的随从守在赵府门前,一有消息就立刻通知他。

至于为什么不自己亲自去守着。即便平阑已经妙手回春,将重病的贵妃娘娘治得好了八九分,恢复了精气,贵妃娘娘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模样让新帝见了都不免为之动容,因此夜夜笙歌,色声犬马,一连荒废了几日早朝。

虽然讨得皇上欢心,但平阑知道有人已经气到咬碎牙往肚子里咽了,在眼下应当不能落下任何把炳,但当随从带着姜庭芜乔装打扮后跟着侍女一同出去的消息,平阑脑子一热还是跟了过来。

这不,当场被抓了现行。

尽管平某特别想装个路过的行人,但奈何他为了看清楚姜庭芜究竟在哪,甚至爬上半米高的柴垛,这与他一贯一来的形象属实不太符合。

姜庭芜嘴角微微抽搐着,气极反笑,想出言损几句他,却又突然想起眼前这个免费的劳动力和神医。

“姜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要……要找什么吗……”绿柳小跑到她身边,怯生生地问道。

“没什么,找到了个神医,令尊……有救了……”姜庭芜把脸上的怒气收敛下去,换上客气的笑脸。

平阑还没想好什么借口来打圆场,就被姜庭芜一把从柴垛上薅下来。

“来来来,咱们昨日刚见,也不用这么多客套话了,江湖救急平公子!”

平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姜庭芜一路跌跌撞撞拽进绿柳家门,还顺便把守着药罐的奶奶吵醒了。

老太太骂骂咧咧地睁开眼,被紧跟其后的绿柳扑上来捂着嘴。

“嘘——奶奶,爹有救了!”

老太太和绿柳面面相觑,绿柳娘弄清情况,感激不尽,喜极而泣。

平阑则晕头转向地被姜庭芜拽着,她的指尖微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平阑跟着走到床前,不用姜庭芜开口,他瞧见床上那人的脸色,心头一震,赶忙掀开被子查看伤口。

只消一眼,平阑便知情况的严重性,作为行医之人,他没有过问情况,立刻闭上嘴开始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掏东西。

绿柳一家人可能都没料到,姜庭芜拉过来江湖救急的竟然是皇宫里的太医!

他跪在床前,剑眉紧锁,姜庭芜差绿柳再拿几盏灯来照明。烛光下的平阑面无表情,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下,迅速处理好伤口,又起身闻了闻药罐里煮沸的药,皱了皱眉,提笔重新写了张药方给绿柳,示意她按照这上面去抓药。

姜庭芜惴惴不安地靠在一旁,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模样逐渐放松下来,目光不免落在他的脸上细细打量:这个侧脸真的好帅。

平阑忙完一抬头,被姜庭芜赤裸裸的眼神烫了一下,耳根“唰”地一下变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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