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平阑其实好奇姜庭芜的算命方法,自从她离开赵府后,就没怎么算过命了,但有时心情好寻他,瞥一眼又能精准地说出他接下来要干什么,这反倒让平阑有一丝不解。

有一回平阑想溜出去买点东西,却听到姜庭芜“噌噌噌”地跑出来,一脸兴奋地问他是不是要出门时,平阑终于憋不住了。

“娘子,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姜庭芜弯了弯眼,故作神秘状地对他勾了勾手指。

平阑洗耳恭听,却听见她含笑的声音。

“不告诉你!”

姜庭芜逗完他转身想跑,但平阑抢先一步拽着她手腕,把人搂进怀里。

但姜庭芜毫不客气地抬起手,给了他一肘,不偏不倚撞在肋骨上,平阑吃痛,手不由得一松。

她趁机一溜烟跑回屋里。

这姑娘!打人下手没轻没重的!

平阑揉了揉负伤的肋骨,扬声冲着屋内喊道:“娘子倘若不说,今日便不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屋内安静了几秒,一团打着结的绢巾从里面飞出,直愣愣冲着平阑砸去,他躲闪不及,那布团结结实实地砸到他的下巴。这么久了,她还是喜欢砸人。

姜庭芜气鼓鼓地出现在门口,眯着眼看着他:“就这么想知道?”

平阑吊儿郎当地拎着绢巾,笑得乖巧:“嗯。”

后来还是抵不过平阑的软磨硬泡,姜庭芜还是说了。

“喏,你看,这是扫地的阿书是吧。”姜庭芜和平阑并肩坐在院子里,她张望了一下,随手指了指正在门口低头扫地的仆人。

“是。”平阑做出认真听讲的模样。

“然后……仔细观察,看出什么来了。”

平阑的视线在阿书身上流连了几圈,他是个老实的孩子,平日里话也少,平阑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没看出来?”姜庭芜喝了口绿柳端上来的茶水,眼瞧着阿书把扫帚放下,她又换了个问题。

“那猜一猜他下一步干什么。”

“去……喂马?”平阑随口蒙了一个。

“不。”姜庭芜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悠哉悠哉地往嘴里扔了个剥好的荔枝。

“他要进屋。”

果不其然,下一秒,阿书径直走向屋内。

平阑惊讶地眨着眼:“这是为何?”

姜庭芜没急着回答,把身边的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吗?”

平阑没说吃不吃,挑挑拣拣了颗荔枝剥好,喂到姜庭芜嘴里。

“在下洗耳恭听。”

姜庭芜笑眯眯地看着阿书从里面出来,方才开口:“刚才你没有察觉到,阿书走路姿势有些奇怪吗?”

平阑:“啊?”

“有点收敛,步子迈得很小,是因为他穿的草履磨破了,所以进屋换一双。”说到这姜庭芜敲了敲身旁的石桌,手腕上的玉镯在与石头的碰撞间发出几声清晰的脆响。

“所以啊……平公子,算命其实就靠着对人的观察罢了,还有嘛……就是猜。”她把最后一颗荔枝丢进嘴里,潇洒起身,长长的袖口挥动时,带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拂过平阑的脸,让他回过神来。

“再不出门,雪花酥可就买完了——”

平阑哭笑不得,觉得姜庭芜这番言论实在令人难以信服,他仍抱有怀疑态度。

但后来他也没再问过,这事也不了了之。

-

不久之后他们回江南,告别玉梅一家后,重返青陵城。姜庭芜凭借着记忆找到姜家的府邸。昔日繁荣的府邸早已人去楼空,推开半掩的大门,里面俨然一副萧条破败之际。

平阑随手拦下过路的行人,向他打听姜家为何搬走。

通过行人三言两语的讲述,他们才得知姜曲平官场失意,大半年前就被贬去岭南地区,原本在青陵城中叱咤风云的姜家,已经逐渐被人遗忘。

姜庭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缓缓合上门,平阑牵着她的手离开。

他们走出深巷,想找个酒楼歇一歇脚。虽然姜家早已经与姜庭芜没有什么关系,但她情绪有些低落,正垂着头揣摩心事,忽然感到自己衣角被人拽住。

疑惑回头,姜庭芜瞧见是个脸颊脏兮兮的小女孩。

她不解,想把衣角拽出来,但小女孩死活不肯松手,两人拉扯一番僵持不下,身旁的绿柳发现异常,一把掰开小女孩的手,厉声呵斥道:“干什么!”

小女孩不吭声,她很瘦,巴掌大的脸上只剩一双骨碌碌转的眼睛,战战兢兢地看着姜庭芜,欲言又止。

“去去去一边去!”绿柳见她不为所动,便想上前推开她,却被姜庭芜拦住。

她注视着眼前的小女孩,她看上去才十岁出头的模样,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整个人蓬头垢面的,看着非常狼狈。

女孩嘴唇翕动,睁着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姜庭芜,像是在确认什么,许久之后,她小声地喊了声“小姐”。

“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姜庭芜蹙起眉头,走上前细细打量她,试探地问道:“是……你是杏儿?”

女孩“扑通”跪下:“是奴婢……小姐……奴婢是杏儿……”

她像找到家的孩子一般嚎啕大哭,瘦弱的身躯一直在颤抖,姜庭芜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扶起来。

“不哭不哭。”她温柔地掏出绢巾,替她拭去眼泪,将她脏兮兮的小脸擦干净。

许久不见,杏儿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瘦了不少。她泪眼朦胧地看着姜庭芜,似乎很是惊讶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阔别许久的小姐。

姜庭芜推着她走进街边的酒肆,将一杯热茶推到杏儿面前,温声让她喝点暖一暖身子。

平阑自知插不上嘴,便唤来店家小二点了几道家常菜。

他对自家娘子已经习以为常,也就在自己面前她才会耍一耍小脾气,大部分时候待人温和,很受仆人们的喜欢。绿柳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已经止住哭声的杏儿,还没有对她放松警惕。

姜庭芜注意到绿柳的目光,这才想起还尚未向他们解释这是谁。

“这是我在姜家时侍奉我的婢女,名叫杏儿。”

杏儿也伶俐,立马起身向他们恭敬地行礼。

在和杏儿断断续续的交谈中,姜庭芜这才明白,姜家末落后,将大批仆人都赶走了,像之前的微云一般,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微云也是被姜家赶出,几经辗转后才到皇城的。

而杏儿则在青陵城苟延残喘,勉强找了些活来糊口,这才没有饿死在街头。最近她大病了一场,身上积蓄耗尽,又没挣到钱,日子过得饥一顿饱一顿。要不是在这个关头遇见姜庭芜,可能真的熬不过这个冬天。

饭菜端上来,姜庭芜递给杏儿一双筷子,示意她快吃。杏儿已经两天没吃上饱饭了,饿得眼都绿了,端起碗就开始吃。

平阑不急不慢地舀了碗肉汤,邀功似的放到姜庭芜面前,她揶揄地瞥了他一眼,知道这家伙不满自己被冷落,便暗戳戳刷存在感。

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开口说:“我们把杏儿留下吧。”

平阑没什么意见,绿柳对姜庭芜言听计从,自然不会说什么。

正在往嘴里扒饭的杏儿茫然地抬起头,听见姜庭芜的话,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跪下磕头。

“多谢……多谢小姐……”

他们歇息一晚后,即日便进山去见无念。

虽然平阑提前在信中告诉无念自己准备动身回到南方,但等他们叩响寺门见到无念时,他一向平和的脸上还是露出一丝诧异。

看来信鸽又迷路了。

姜庭芜看到无念的第一眼,脸色微怔,有段时间没见,无念的眼睛并没有好转。姜庭芜注视着他浅灰色的眼睛,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

跟着平阑前去客屋时,姜庭芜随口说道:“大师的眼睛好漂亮,但他眼……是不是有旧疾?”

平阑轻轻“嗯”了一声:“旧疾,很多年了,我想了不少法子,但医术浅薄,还是没治好。”

姜庭芜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说:“那大概是先天遗传的,看着像青光眼。”

平阑对她偶然冒出的听不懂的词已经习以为常:“在下愚钝,娘子解释一下此为何意。”

听完姜庭芜的解释,他停下脚步,脸色微凝:“听这描述,像是青风内障,我之前好像没想过这个方面,看来要重新去翻一翻医书,再开个药方给他试试。”

“平阑,我想去见一见大师,我感觉……大师的运势有些疑云。”

在此之前,姜庭芜已很久没有替人算过命了,此言一出,惹得平阑诧异抬眼。

“为何突然这么说?”

“直觉。”姜庭芜缓缓站起,脸上露出一丝迟疑,“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平阑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跟着姜庭芜一同出去。

无念正端坐在自己一惯打坐的屋内,听到门被轻轻叩响,一般敢在他打坐时敲他门的除了平阑,也不会有他人。

“施主请进。”

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个脑袋鬼鬼祟祟探进来,无念迟迟未听见走进来的动静,睁开微阖的眼睛,方才瞧见姜庭芜。

“女施主快请进,找贫僧可以什么要紧事?”姜庭芜无念还不熟,不敢怠慢,赶忙起身迎接。

姜庭芜见他开口,这才放心走进来,随手把门拍上,将身后探头探脑的平阑关在门外。

“先给大师赔个不是,小女多有冒犯,还望大师海涵,我略微懂一些算命之术,因此想跟大师聊一聊……”

半个时辰后,姜庭芜从屋内走出,瞧见平阑懒散地倚在枝繁叶茂的樟树下,手里捏着本医书看得出神。

阳光轻巧地爬上他的鼻梁,在他侧脸上打出一片祥和的阴影,难得平阑梳了个高马尾,看上去像个行走江湖的少年游侠,但细细一算,他前段时间刚过生辰,还只有二十二岁。

这个年纪即便放到现在,也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

如此一瞧,反而有种“鲜衣怒马少年狂”的气质。

庭院里静悄悄的,绿柳和杏儿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一片绿中带了点黄的树叶从空中悠悠飘下,不偏不倚,落在平阑的发梢间。

也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平阑放下手中书抬眼,瞧见不远处的姜庭芜。他脸上露出笑意,眼底盈着灼灼的光芒,跳起来大步向她走去。

二人在午后炽热的阳光下相拥。

无念缓缓从室内走出来时,看见的就是如此温存的一幕。

他缓缓转动着手里的佛珠,口中无声地念着经文,不由得想起刚才二人的谈话。

充满檀香味的屋子里,红烛缓慢燃烧,照亮了彼此的脸庞。

“多谢施主,贫僧感激不尽。”无念眼含慈悲,注视着面前年轻的女子,不由得追问了一句,“为何要告诉贫僧这些?”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施主为何想要干预?”

“大师,凡事也不能全都随顺因缘,我心里有数,既然出手干预,必然有其道理。”姜庭芜冲他不卑不亢地笑了笑,“还望大师慎重。”

后来无念和平阑私下谈了一会,他才恍然惊觉,姜庭芜对算命真的是有点本事,只不过自己愚钝,没听出来罢了。

无念目光澄澈,许久后才缓缓开口:“娘子绝非凡人,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平阑:……许久不见,无念竟然还会拐弯抹角骂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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