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缕风
林遐后来回想这个春天，才发觉一切的开始像一场被精心安排的电影。
而他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手里攥着爆米花，还不知道剧情会往哪个方向一路狂奔。
……
季渚渊开始频繁地邀请林遐参加各种宴会，理由永远是那一套：“对学长以后的发展有帮助”。
林遐起初还会犹豫，但转念一想，季渚渊如今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能接触到的人脉资源确实是他自己够不到的，便也就应了下来。
再说了，自家兄弟发达了还惦记着拉他一把，这份情谊他要是往外推，那也太不识好歹了。
第一次接到邀请的时候，林遐正在公司冲咖啡，手机震了一下，季渚渊发来一条消息：“学长，明晚有个饭局，都是行业里的朋友，你陪我一起去，好吗？”
末尾跟了一个猫猫扒拉桌角的表情包，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可怜巴巴。
林遐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觉得它和家里那只长得确实有几分神似，都是那种看着无害，但下一秒就要暴起跑酷的选手。
他回了个“ok”，拿着咖啡回到工位。
暮色四合时，司机开着车拐进一条不设路牌的岔道，两旁的法桐还没抽芽，枝桠在头顶织成一张稀疏的网。
林遐和季渚渊并排坐在后座，林遐的西装是去年入职时买的现成货，深灰色，肩线微微紧了些，衬衫没扣到顶，而是留了两粒扣子散开，看上去洒脱又不失体面。
“学长今天很帅。”季渚渊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语气里带着点哄人的意思。
“得了吧，我这身跟你的一比，就跟保安队长似的。”林遐扯了扯袖口，侧头打量季渚渊身上那套剪裁考究的西装。
一身深炭灰暗格纹双排扣西装，是最衬骨相的利落剪裁，肩线挺括却不紧绷，松垮地垂落出几分漫不经心的贵气。
领口是深棕丝绒的阿斯科特领巾，松松挽出慵懒的结，一枚极简的银白领带夹斜斜别着，衬得颈线利落分明。
内搭同色系马甲，两条做旧古铜金怀表链斜斜垂在襟前，随着呼吸轻晃。
深棕小羊皮手套随意搭在膝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刻在骨子里的矜贵。
车子在一栋独栋建筑前停下，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黄铜壁灯照着窄窄的门廊。
林遐嘴里嘟囔了一句“有钱人玩的真花”。
而季渚渊绕过车头，很自然地帮他整了整衣襟，“好了，走吧学长。”
宴会厅在三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水晶吊灯的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将整层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男人们穿着颜色深浅不一的西装，女人们的礼服裙摆在光下泛着丝绸的冷光，香槟杯碰撞的叮当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室内乐。
季渚渊踏进去的那一刻，至少有五六道目光同时转了过来，那些目光在林遐身上掠过时都带了几秒停顿，像在扫描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
季渚渊的气场在踏出电梯的那一刻就变了。
他的下颌微微抬起，角度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看清他脖颈到肩线的利落弧线；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从暖的变成了凉的，像一盏灯从黄光调成了白光。
他侧过头跟林遐说话的时候，那层冷意却又迅速消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时才有的柔软：“学长不用担心，跟着我就好了。”
林遐“嗯”了一声，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季渚渊当老板的样子。
他们在人群中穿行，林遐跟在他身边，看他跟这个握手、跟那个寒暄，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能让对方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心里忍不住感慨：这小子，还挺像模像样的。
每一次停下，林遐都被介绍为“我学长”，而每一次介绍之后，对方的表情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先是打量林遐，目光从他脸上扫到那件明显不是定制的西装，再扫回来，然后嘴角的弧度会往上提一到两个刻度，笑容从“礼貌”变成“热络”。
“林工年少有为啊”“季总的学长果然一表人才”之类的话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被生产出来，一个接一个地递到林遐面前。
林遐笑着接住，说“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心里却在想这些人是不是提前背过台词。
“季总，好久不见。”一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转到林遐身上，“这位是……”
“我学长，林遐。”季渚渊微微侧身，把林遐让到前面，语气比刚才跟人谈合作时柔软了不止一个度，“学长，这是陈总，做硬件的。”
林遐伸出手跟对方握了握，笑着说“陈总好”，心里已经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又要开始被“久仰”了。
果然，陈总的眼睛亮了一下，握着林遐的手比正常社交时间长了半拍，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络：“林工久仰大名啊，季总经常提起你……”
林遐不适应这种场合，被人架在台子上供着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这些人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季渚渊那边瞟，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表现是否达标；而当他回答的时候，不管他说什么，对方都会点头，都会笑，都会说“说得太对了”。
更让林遐不自在的是某些人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季总的学长”的眼神，反而像是他们从前同学聚会，兄弟带女朋友出席后，向女生投注的目光。
暧昧又意味深长的像在确认某种他们心照不宣的关系。
甚至有一个穿酒红色礼服的女人在跟他握手的时候，指尖在他掌心不经意勾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个“我懂”的微笑，轻声说了句“季总对学长真好”。
林遐当时没听懂，笑着说“是啊，他这人就这样，对谁都好”。
女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笑容没变，但眼底多了点什么，像是同情，又像是觉得有趣。
季渚渊不知何时回到他身边，一只手虚虚地搭在他后腰，对那个女人说：“文总，失陪一下，我带学长去见个人。”
那女人笑着点头，目光在季渚渊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遐一眼。
林遐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他被季渚渊带着往宴会厅深处走，路过一张摆满甜点的长桌时打算马卡龙塞进嘴里，但考虑到不应该在这种场合吃东西，也就放弃了。
“学长，”季渚渊忽然停下来，侧头看着他，“刚才那个文总，是做跨境支付的，以后你们公司可能有业务往来。她对学长印象不错。”
“她对我印象当然不错，”林遐舔了舔嘴角的马卡龙碎屑，“我跟她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其中三句是‘嗯’，两句是‘对’，剩下的全是在夸你。”
季渚渊被他逗笑了，那笑容在宴会厅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春天的风吹皱了一池水。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遐端着一杯几乎没动的香槟站在落地窗前看风景。
香槟的妙处在于很“装”，你喝完第一杯会觉得自己很优雅，喝完第二杯会觉得自己很无聊，喝完第三杯就会开始想念烧烤摊上的牛肉串。
“林遐？”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遐转过身，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圆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目光炯炯有神。
林遐认出了这张脸，跳动集团技术中心的副总裁——吴底限，比张姐高了整整两个层级，是集团技术条线的核心决策层成员。
林遐在公司的全员大会上见过他两次，每次他都是站在台上的那个，身后的大屏幕上投影着集团的技术战略蓝图，他拿着激光笔在图上画圈，属于那种林遐在公司年会上都只能隔着二十米远眺一眼的大人物。
“吴总好。”林遐放下香槟杯，微微欠了欠身。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这位大佬主动过来打招呼，但也没时间去想，因为季渚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边。
“吴总，”季渚渊伸出手，脸上挂着那种林遐熟悉的、对外专用的浅淡笑容，“没想到您也来了。”
吴底限握住季渚渊的手，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但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的速度，快得只有阅人无数的老江湖才能做到不着痕迹。
他先看季渚渊的手从林遐身侧收回来，自然地垂在身侧，但距离林遐的身体比社交距离近了那么两三厘米。
又看季渚渊的眼神，那双在外界以冷淡著称的黑瞳，在转向林遐的时候，仿佛冰层破碎，融成一池春水。
再看林遐，衬衫领口的扣子少系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蜜色的皮肤，西装不是定制的，袖口的扣子还是最普通的塑料扣。
吴底限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用时不到两秒，然后笑容更深了几分。
“季总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他对季渚渊说，很是郑重的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上次在金融峰会上聊过之后，我一直惦记着您说的那个观点，回去还专门组织了团队学习，效果很好。”
“吴总太客气了。”季渚渊收回手，目光自然地落在林遐身上，“学长，你们认识？”
“我们集团的领导。”林遐言简意赅地介绍。
“学长在跳动多亏吴总照顾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林遐注意到吴底限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考古学家在土里挖了半个月，终于铲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别管是什么，至少有东西。
“季总说笑了，小林是我们集团的技术骨干，前途无量。”吴底限的目光在林遐和季渚渊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举起酒杯，“来，我敬二位一杯。”
三个人碰了杯。
林遐喝了一口香槟，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咂了咂嘴，还是觉得不好喝。
季渚渊站在他身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那股熟悉的雪松味钻进鼻腔，林遐都已经习惯这个味道了。
……
晚宴结束后，吴底限先告辞了。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出了门就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措辞简洁得像在发电报：“查一下技术中心那个林遐，把他在公司的详细情况发给我，包括绩效、项目经历、还有跟谁走得近。”
助理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看电影，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回了一个“收到”，然后默默地把电影暂停了。
她跟了吴底限五年，知道这位老板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关注一个普通员工，既然他问了，那这个人身上就一定有什么非同一般的东西。
……
另一边，车子驶入小区的地下车库，轮胎碾过减速带时车身轻轻颠了一下。林遐没醒，他睡得很沉，不知道季渚渊在车库里多坐了五分钟，就那么侧着头，看着他的睡脸。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林遐靠在电梯壁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整个人半梦半醒地晃了一下，肩膀不自觉地歪向一边，被季渚渊稳稳地接住了。
那只手从林遐的肩头滑到腰侧，指尖在他腰线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就像只是怕他站不稳，出于人道主义的搀扶。
林遐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歪了一下。
门开了，季渚渊半扶半抱地把林遐带回客卧…又过了半小时，季渚渊才走出客卧，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从客厅落地窗透进来的城市灯火，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模糊的光。
主卧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整个公寓彻底安静了下来。四百多平的空间里，只剩下那只蹲在客厅茶几上的奶牛猫甩尾巴的声音。
它看了一眼季渚渊消失的方向，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前爪里，继续睡了。
……
第二天的调查结果就摆在了吴底限的办公桌上。
林遐，京华大学毕业，入职两年，绩效连续两次A，技术能力扎实，在团队中人缘好，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没有任何背景，父母离异，在京市的住址填的是“梓熙汇”。
这个小区吴底限知道，京市顶级的豪宅之一，房价每平米二十万起步，一个入职两年的普通工程师租都租不起，更别说买了。
他把档案翻了两遍，最后靠在椅背上。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见过的人比林遐吃过的盐还多，昨晚在酒会上，季渚渊站在林遐身边的那个姿态、说话时语气里微妙的温度变化、还有那种自然而然的肢体倾向。
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什么都不算，但放在一起，每一块拼图都严丝合缝地卡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不确定季渚渊和林遐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他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太久，太清楚一个男人用那种眼神看另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
什么“学长学弟”，真把别人都当傻子呢。
那明明是一种更私人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宣示意味的目光，像狼在领地的边界上标记了一圈，就是为了告诉所有路过的同类：这里是他的。
吴底限不打算深究这层关系的本质，那不是他的事，他只需要知道季渚渊很在意这个员工就够了。
而在意本身，就是一种可以被兑换的资源。
……
周一的上午，技术中心的人力总监接到了一个来自吴底限办公室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不容置疑，像一把手术刀在皮肤上划出的第一刀。
“技术中心后端组的高级工程师林遐，能力突出，即日起晋升为P7资深工程师，调令本周内发出，不需要经过常规评审流程。”
HR以为自己听错了。
P7是技术中心的资深技术专家序列，向来要经过两轮严苛评审、技术委员会集体票决，才有机会晋升。
可林遐入职不过两年，眼下还只是P5，一口气连跳两级，这种破格提拔，在整个公司的历史上都屈指可数。
他斟酌着措辞委婉提醒：“吴总，这个晋升跨度太大，可能不太符合咱们职级体系的常规流程，按规定得先过技术委员会评审。”
吴底限只回了一句话：“体系是人定的。”
电话挂断之后，人力总监盯着话筒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开始起草调令。
做牛马这么多年，他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问为什么，问就是“领导有领导的考虑”，往往翻译过来就是“不懂的事不要瞎打听”。
……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技术中心像平静的湖面被人往里扔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后端组的同事们在私下的群里炸开了锅，有人发了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包，有人打了一串问号，有人直接问“小虾是不是有什么背景我们不知道”。
李姐坐在林遐旁边的工位上，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林遐，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小虾，你是不是认识上面的人？你要是有什么背景你就直说，姐不会往外传的。”
林遐正在改代码，听到这话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李姐，眼睛里全是真实的困惑，“什么上面的人？”
“你升P7了，调令都发了。”
李姐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赫然是技术中心刚发布的内部通知，标题写着“关于林遐同事晋升的决定”，底下盖着技术中心的公章，还带着新鲜的热气，日期就是今天。
林遐盯着那个通知看了足足十秒钟，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各种念头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一股脑地涌出来，挤在一起互相碰撞，谁也出不去。
他想说“搞错了吧”，“我才入职两年怎么可能升P7”，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含糊的“啥？”，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难以置信。
林遐拿起手机想找个人问问是怎么回事，翻到最近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又退了出去，这种事跟季渚渊说有什么用，他又不是跳动的老板。
最终林遐去找了张姐。张姐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敲键盘的声音。
林遐敲了敲门框，张姐抬头看到他，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就猜你要来。”
“张姐，这到底怎么回事？”林遐在她对面坐下，他往前挪了挪，“我入职才两年，这也太离谱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P7的活儿我现在根本接不住，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张姐看了他几秒，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枸杞，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
她说她知道林遐不是那种靠关系上位的人，但这次的调令是吴总亲自下的，连技术委员会都没走，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决定不是基于林遐的能力，而是基于别的什么原因，至于那个“别的原因”是什么，张姐说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劝林遐一句：这个职位你先接着，不要推，推了就是不给吴总面子，在职场上不给领导面子，比能力不够更麻烦。
“可我确实不够格啊。”林遐皱着眉，手指在耳垂上搓了搓，“而且我要是接了，以后干活的时候别人怎么看我？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张姐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那就学着把心虚藏起来，这是职场，不是考场，考场上不会就是不会，职场上不会可以学。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这个职位接住，然后证明你配得上它，至于你到底是靠什么上去的……时间久了，大家只看结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宜公开的秘密，“而且我跟你透个底，这次的事是吴总自己的算盘，你是棋子不是棋手，棋子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走到该走的位置上。”
……
林遐从张姐办公室出来，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脑子里却乱得像被人塞了一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理不出头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电梯口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写字楼的大堂里了。
四月的京市，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西装下摆往后飘。
他站在路边等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季渚渊十分钟前发了的消息：“学长，今晚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牛腩，几点回来？”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灶台上的砂锅冒着热气，番茄的红和牛腩的褐在汤里交融，旁边还放了一碟切好的葱花，绿莹莹的。
林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大概四十分钟”，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于那个从天而降的P7，明天再说吧，反正也没招。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将会面临比升职本身更让他难受的局面。
而他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手里攥着爆米花，还不知道剧情会往哪个方向一路狂奔。
……
季渚渊开始频繁地邀请林遐参加各种宴会，理由永远是那一套：“对学长以后的发展有帮助”。
林遐起初还会犹豫，但转念一想，季渚渊如今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能接触到的人脉资源确实是他自己够不到的，便也就应了下来。
再说了，自家兄弟发达了还惦记着拉他一把，这份情谊他要是往外推，那也太不识好歹了。
第一次接到邀请的时候，林遐正在公司冲咖啡，手机震了一下，季渚渊发来一条消息：“学长，明晚有个饭局，都是行业里的朋友，你陪我一起去，好吗？”
末尾跟了一个猫猫扒拉桌角的表情包，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可怜巴巴。
林遐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觉得它和家里那只长得确实有几分神似，都是那种看着无害，但下一秒就要暴起跑酷的选手。
他回了个“ok”，拿着咖啡回到工位。
暮色四合时，司机开着车拐进一条不设路牌的岔道，两旁的法桐还没抽芽，枝桠在头顶织成一张稀疏的网。
林遐和季渚渊并排坐在后座，林遐的西装是去年入职时买的现成货，深灰色，肩线微微紧了些，衬衫没扣到顶，而是留了两粒扣子散开，看上去洒脱又不失体面。
“学长今天很帅。”季渚渊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语气里带着点哄人的意思。
“得了吧，我这身跟你的一比，就跟保安队长似的。”林遐扯了扯袖口，侧头打量季渚渊身上那套剪裁考究的西装。
一身深炭灰暗格纹双排扣西装，是最衬骨相的利落剪裁，肩线挺括却不紧绷，松垮地垂落出几分漫不经心的贵气。
领口是深棕丝绒的阿斯科特领巾，松松挽出慵懒的结，一枚极简的银白领带夹斜斜别着，衬得颈线利落分明。
内搭同色系马甲，两条做旧古铜金怀表链斜斜垂在襟前，随着呼吸轻晃。
深棕小羊皮手套随意搭在膝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刻在骨子里的矜贵。
车子在一栋独栋建筑前停下，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黄铜壁灯照着窄窄的门廊。
林遐嘴里嘟囔了一句“有钱人玩的真花”。
而季渚渊绕过车头，很自然地帮他整了整衣襟，“好了，走吧学长。”
宴会厅在三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水晶吊灯的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将整层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男人们穿着颜色深浅不一的西装，女人们的礼服裙摆在光下泛着丝绸的冷光，香槟杯碰撞的叮当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室内乐。
季渚渊踏进去的那一刻，至少有五六道目光同时转了过来，那些目光在林遐身上掠过时都带了几秒停顿，像在扫描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
季渚渊的气场在踏出电梯的那一刻就变了。
他的下颌微微抬起，角度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看清他脖颈到肩线的利落弧线；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从暖的变成了凉的，像一盏灯从黄光调成了白光。
他侧过头跟林遐说话的时候，那层冷意却又迅速消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时才有的柔软：“学长不用担心，跟着我就好了。”
林遐“嗯”了一声，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季渚渊当老板的样子。
他们在人群中穿行，林遐跟在他身边，看他跟这个握手、跟那个寒暄，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能让对方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心里忍不住感慨：这小子，还挺像模像样的。
每一次停下，林遐都被介绍为“我学长”，而每一次介绍之后，对方的表情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先是打量林遐，目光从他脸上扫到那件明显不是定制的西装，再扫回来，然后嘴角的弧度会往上提一到两个刻度，笑容从“礼貌”变成“热络”。
“林工年少有为啊”“季总的学长果然一表人才”之类的话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被生产出来，一个接一个地递到林遐面前。
林遐笑着接住，说“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心里却在想这些人是不是提前背过台词。
“季总，好久不见。”一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转到林遐身上，“这位是……”
“我学长，林遐。”季渚渊微微侧身，把林遐让到前面，语气比刚才跟人谈合作时柔软了不止一个度，“学长，这是陈总，做硬件的。”
林遐伸出手跟对方握了握，笑着说“陈总好”，心里已经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又要开始被“久仰”了。
果然，陈总的眼睛亮了一下，握着林遐的手比正常社交时间长了半拍，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络：“林工久仰大名啊，季总经常提起你……”
林遐不适应这种场合，被人架在台子上供着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这些人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季渚渊那边瞟，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表现是否达标；而当他回答的时候，不管他说什么，对方都会点头，都会笑，都会说“说得太对了”。
更让林遐不自在的是某些人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季总的学长”的眼神，反而像是他们从前同学聚会，兄弟带女朋友出席后，向女生投注的目光。
暧昧又意味深长的像在确认某种他们心照不宣的关系。
甚至有一个穿酒红色礼服的女人在跟他握手的时候，指尖在他掌心不经意勾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个“我懂”的微笑，轻声说了句“季总对学长真好”。
林遐当时没听懂，笑着说“是啊，他这人就这样，对谁都好”。
女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笑容没变，但眼底多了点什么，像是同情，又像是觉得有趣。
季渚渊不知何时回到他身边，一只手虚虚地搭在他后腰，对那个女人说：“文总，失陪一下，我带学长去见个人。”
那女人笑着点头，目光在季渚渊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遐一眼。
林遐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他被季渚渊带着往宴会厅深处走，路过一张摆满甜点的长桌时打算马卡龙塞进嘴里，但考虑到不应该在这种场合吃东西，也就放弃了。
“学长，”季渚渊忽然停下来，侧头看着他，“刚才那个文总，是做跨境支付的，以后你们公司可能有业务往来。她对学长印象不错。”
“她对我印象当然不错，”林遐舔了舔嘴角的马卡龙碎屑，“我跟她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其中三句是‘嗯’，两句是‘对’，剩下的全是在夸你。”
季渚渊被他逗笑了，那笑容在宴会厅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春天的风吹皱了一池水。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遐端着一杯几乎没动的香槟站在落地窗前看风景。
香槟的妙处在于很“装”，你喝完第一杯会觉得自己很优雅，喝完第二杯会觉得自己很无聊，喝完第三杯就会开始想念烧烤摊上的牛肉串。
“林遐？”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遐转过身，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圆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目光炯炯有神。
林遐认出了这张脸，跳动集团技术中心的副总裁——吴底限，比张姐高了整整两个层级，是集团技术条线的核心决策层成员。
林遐在公司的全员大会上见过他两次，每次他都是站在台上的那个，身后的大屏幕上投影着集团的技术战略蓝图，他拿着激光笔在图上画圈，属于那种林遐在公司年会上都只能隔着二十米远眺一眼的大人物。
“吴总好。”林遐放下香槟杯，微微欠了欠身。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这位大佬主动过来打招呼，但也没时间去想，因为季渚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边。
“吴总，”季渚渊伸出手，脸上挂着那种林遐熟悉的、对外专用的浅淡笑容，“没想到您也来了。”
吴底限握住季渚渊的手，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但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的速度，快得只有阅人无数的老江湖才能做到不着痕迹。
他先看季渚渊的手从林遐身侧收回来，自然地垂在身侧，但距离林遐的身体比社交距离近了那么两三厘米。
又看季渚渊的眼神，那双在外界以冷淡著称的黑瞳，在转向林遐的时候，仿佛冰层破碎，融成一池春水。
再看林遐，衬衫领口的扣子少系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蜜色的皮肤，西装不是定制的，袖口的扣子还是最普通的塑料扣。
吴底限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用时不到两秒，然后笑容更深了几分。
“季总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他对季渚渊说，很是郑重的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上次在金融峰会上聊过之后，我一直惦记着您说的那个观点，回去还专门组织了团队学习，效果很好。”
“吴总太客气了。”季渚渊收回手，目光自然地落在林遐身上，“学长，你们认识？”
“我们集团的领导。”林遐言简意赅地介绍。
“学长在跳动多亏吴总照顾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林遐注意到吴底限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考古学家在土里挖了半个月，终于铲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别管是什么，至少有东西。
“季总说笑了，小林是我们集团的技术骨干，前途无量。”吴底限的目光在林遐和季渚渊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举起酒杯，“来，我敬二位一杯。”
三个人碰了杯。
林遐喝了一口香槟，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咂了咂嘴，还是觉得不好喝。
季渚渊站在他身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那股熟悉的雪松味钻进鼻腔，林遐都已经习惯这个味道了。
……
晚宴结束后，吴底限先告辞了。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出了门就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措辞简洁得像在发电报：“查一下技术中心那个林遐，把他在公司的详细情况发给我，包括绩效、项目经历、还有跟谁走得近。”
助理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看电影，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回了一个“收到”，然后默默地把电影暂停了。
她跟了吴底限五年，知道这位老板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关注一个普通员工，既然他问了，那这个人身上就一定有什么非同一般的东西。
……
另一边，车子驶入小区的地下车库，轮胎碾过减速带时车身轻轻颠了一下。林遐没醒，他睡得很沉，不知道季渚渊在车库里多坐了五分钟，就那么侧着头，看着他的睡脸。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林遐靠在电梯壁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整个人半梦半醒地晃了一下，肩膀不自觉地歪向一边，被季渚渊稳稳地接住了。
那只手从林遐的肩头滑到腰侧，指尖在他腰线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就像只是怕他站不稳，出于人道主义的搀扶。
林遐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歪了一下。
门开了，季渚渊半扶半抱地把林遐带回客卧…又过了半小时，季渚渊才走出客卧，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从客厅落地窗透进来的城市灯火，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模糊的光。
主卧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整个公寓彻底安静了下来。四百多平的空间里，只剩下那只蹲在客厅茶几上的奶牛猫甩尾巴的声音。
它看了一眼季渚渊消失的方向，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前爪里，继续睡了。
……
第二天的调查结果就摆在了吴底限的办公桌上。
林遐，京华大学毕业，入职两年，绩效连续两次A，技术能力扎实，在团队中人缘好，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没有任何背景，父母离异，在京市的住址填的是“梓熙汇”。
这个小区吴底限知道，京市顶级的豪宅之一，房价每平米二十万起步，一个入职两年的普通工程师租都租不起，更别说买了。
他把档案翻了两遍，最后靠在椅背上。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见过的人比林遐吃过的盐还多，昨晚在酒会上，季渚渊站在林遐身边的那个姿态、说话时语气里微妙的温度变化、还有那种自然而然的肢体倾向。
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什么都不算，但放在一起，每一块拼图都严丝合缝地卡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不确定季渚渊和林遐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他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太久，太清楚一个男人用那种眼神看另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
什么“学长学弟”，真把别人都当傻子呢。
那明明是一种更私人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宣示意味的目光，像狼在领地的边界上标记了一圈，就是为了告诉所有路过的同类：这里是他的。
吴底限不打算深究这层关系的本质，那不是他的事，他只需要知道季渚渊很在意这个员工就够了。
而在意本身，就是一种可以被兑换的资源。
……
周一的上午，技术中心的人力总监接到了一个来自吴底限办公室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不容置疑，像一把手术刀在皮肤上划出的第一刀。
“技术中心后端组的高级工程师林遐，能力突出，即日起晋升为P7资深工程师，调令本周内发出，不需要经过常规评审流程。”
HR以为自己听错了。
P7是技术中心的资深技术专家序列，向来要经过两轮严苛评审、技术委员会集体票决，才有机会晋升。
可林遐入职不过两年，眼下还只是P5，一口气连跳两级，这种破格提拔，在整个公司的历史上都屈指可数。
他斟酌着措辞委婉提醒：“吴总，这个晋升跨度太大，可能不太符合咱们职级体系的常规流程，按规定得先过技术委员会评审。”
吴底限只回了一句话：“体系是人定的。”
电话挂断之后，人力总监盯着话筒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开始起草调令。
做牛马这么多年，他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问为什么，问就是“领导有领导的考虑”，往往翻译过来就是“不懂的事不要瞎打听”。
……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技术中心像平静的湖面被人往里扔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后端组的同事们在私下的群里炸开了锅，有人发了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包，有人打了一串问号，有人直接问“小虾是不是有什么背景我们不知道”。
李姐坐在林遐旁边的工位上，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林遐，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小虾，你是不是认识上面的人？你要是有什么背景你就直说，姐不会往外传的。”
林遐正在改代码，听到这话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李姐，眼睛里全是真实的困惑，“什么上面的人？”
“你升P7了，调令都发了。”
李姐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赫然是技术中心刚发布的内部通知，标题写着“关于林遐同事晋升的决定”，底下盖着技术中心的公章，还带着新鲜的热气，日期就是今天。
林遐盯着那个通知看了足足十秒钟，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各种念头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一股脑地涌出来，挤在一起互相碰撞，谁也出不去。
他想说“搞错了吧”，“我才入职两年怎么可能升P7”，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含糊的“啥？”，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难以置信。
林遐拿起手机想找个人问问是怎么回事，翻到最近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又退了出去，这种事跟季渚渊说有什么用，他又不是跳动的老板。
最终林遐去找了张姐。张姐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敲键盘的声音。
林遐敲了敲门框，张姐抬头看到他，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就猜你要来。”
“张姐，这到底怎么回事？”林遐在她对面坐下，他往前挪了挪，“我入职才两年，这也太离谱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P7的活儿我现在根本接不住，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张姐看了他几秒，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枸杞，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
她说她知道林遐不是那种靠关系上位的人，但这次的调令是吴总亲自下的，连技术委员会都没走，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决定不是基于林遐的能力，而是基于别的什么原因，至于那个“别的原因”是什么，张姐说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劝林遐一句：这个职位你先接着，不要推，推了就是不给吴总面子，在职场上不给领导面子，比能力不够更麻烦。
“可我确实不够格啊。”林遐皱着眉，手指在耳垂上搓了搓，“而且我要是接了，以后干活的时候别人怎么看我？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张姐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那就学着把心虚藏起来，这是职场，不是考场，考场上不会就是不会，职场上不会可以学。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这个职位接住，然后证明你配得上它，至于你到底是靠什么上去的……时间久了，大家只看结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宜公开的秘密，“而且我跟你透个底，这次的事是吴总自己的算盘，你是棋子不是棋手，棋子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走到该走的位置上。”
……
林遐从张姐办公室出来，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脑子里却乱得像被人塞了一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理不出头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电梯口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写字楼的大堂里了。
四月的京市，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西装下摆往后飘。
他站在路边等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季渚渊十分钟前发了的消息：“学长，今晚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牛腩，几点回来？”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灶台上的砂锅冒着热气，番茄的红和牛腩的褐在汤里交融，旁边还放了一碟切好的葱花，绿莹莹的。
林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大概四十分钟”，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于那个从天而降的P7，明天再说吧，反正也没招。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将会面临比升职本身更让他难受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