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缕风

车子驶出胡同的时候,京市的太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林遐靠在座椅上,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膝头,衬衫的袖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蜜色的小臂,手腕上那块没有logo的手表在路灯间歇性的光照里偶尔反着光。

代驾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开得很稳,速度却不慢,对后座两位乘客的身份和关系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

干这行久了,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滑,像一部被按了快进的黑白默片,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却始终没有声音。

季渚渊从来不需要在深夜的街头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出租车,因为他现在去的地方都会配备专业的代驾师傅,随时上岗。

而林遐自己,在住进那间四百多平的大平层之前,甚至不知道有的电梯要用特制密码解锁。

林遐将头微微偏向车窗那一侧,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他喝了大概有四两白酒,有些微醺,却刚好够把清醒时压得住的那些情绪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地放出来。

林遐盯着窗外那些写字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蜂巢里被点亮的巢室。

季渚渊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凸起的地台,季渚渊的坐姿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看不出喝了多少。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代驾师傅没有开收音机,这大概是他接过的最安静的订单之一。

“渚渊。”林遐开口了,带着点酒后的松弛,像被水泡软了的纸,字与字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但还是能分辨出写了什么。

“嗯。”季渚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像大提琴的某一个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季渚渊偏过头看他。

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在林遐脸上投下一小块转瞬即逝的光,照亮他的眉骨、鼻梁、唇珠,然后又暗下去。

“你说,一个人努力了这么多年,到底图什么呢?”

林遐仰头盯着车顶天窗外那一小块快速移动的夜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映出一种浑浊的橘色。

季渚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还在看着林遐的侧脸,看那张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的脸上,出现有一种少见的脆弱的东西。

“学长听到什么了?”季渚渊问。

林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遐确实听到了一些话——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在电梯里等楼层的时候,在走廊上经过一群人身边的时候。

那些话从来不会当着他的面说,但它们像夏天的蚊子,总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从某个角落里飞出来,在你耳边嗡嗡嗡地转一圈,然后在你伸手去拍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抓不住它们,但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它们存在过,因为它们在你皮肤上留下的那个痒,要过好一阵才能消下去。

“我小时候,”林遐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爸跟我妈离婚那会儿,我妈走了,我爸也顾不上我。我每天自己上学、自己做饭、自己写作业、自己睡觉。”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里没有自怜,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我很可怜”的成分,它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笑,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的笑。

“后来上了高中,我开始住校,再也不用吃自己煮的白水面条。”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代驾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随时准备融入空气中,毫无存在感。

“我就是靠自己考上的京华,靠自己拿的奖学金,靠自己找到的工作”林遐的声音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多一分力就会崩断,“从小到大,没有人给我补过课,没有人帮我填过志愿,没有人告诉过我该选什么专业、该走哪条路。”

林遐的目光渐渐凝结在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结果现在,因为我升了个职,所有人都在说‘他肯定有背景’‘人家从小受的教育就不一样,咱们这种小镇做题家,拿什么跟人家比’。”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像一颗石子被丢进深井里,回声还没来得及传上来就被黑暗吞没了。

“我有什么背景?我从小到大的背景就是没人管我。我能上京华是因为我每天比别人多学三个小时,不是因为我爸认识什么校长。”

“我爸既不是当官的也不是经商的,他就是个普通人,普通到连我高考考了多少分都没问过,普通到上次给我打电话是为了替他小儿子要钱。”

季渚渊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指尖离林遐的手臂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但没有碰上去。

季渚渊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点,但被车厢里空调的嗡鸣声盖住了,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察觉到那个细微的变化。

林遐的轮廓被切成明暗交替的切片,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抿成的那条线,组合成一种介于委屈和倔强之间的别扭表情。

林遐深吸了一口气,像潜水的人在憋了太久之后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个久违的空气。

“我今天下午在公司,坐在新工位上,看着窗外那些塔吊,突然想我要是不干了呢?”

他转过头看着季渚渊,眼神里没有醉意,而是一种更清醒的、像被什么东西突然点亮的认真,“我想去非洲,去南美,去那种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当野生动物摄影师。每天跟狮子、大象、长颈鹿待在一起,这样就不用听那些话了。”

“我小时候看《动物世界》,就在想,那些摄影师是怎么做到的?他们跟猎豹待在一起,猎豹不会咬他们吗?后来我才知道,猎豹其实很胆小,你只要不追它,它就不会跑。”

“跟人不一样,人是你越不追他,他越要跑过来踩你一脚。”

林遐突然觉得现在的场景很荒诞,他坐在这辆价值不菲的迈巴赫里,旁边坐着一个身家难以估量的科技寡头。

而他在跟这个大佬倾诉自己“被人说靠关系”的委屈。

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黑色幽默,他的委屈是真的,但他说出这个委屈的环境,恰好符合那些人对他的看法。

……

季渚渊看着他,林遐在笑,那个笑容很好看,梨涡深深的,眼睛弯弯的。

季渚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那种变化来得又快又猛,像一辆失控的货车从山坡上冲下来,他来不及刹车,只能被迫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

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沿着脊椎往上爬,每爬一寸都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灼烧感。

季渚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翘着的右腿放下来,又换了一条腿翘上去,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刻意。

没有人能看到他交叠的双腿之下,西裤的布料绷出了怎样一个不容忽视的弧度。

那与此刻车厢里温情脉脉的氛围完全无关,只是被林遐微微泛红的眼眶催生出的生理反应。

季渚渊从很小对各种欲望都很淡漠,可看到林遐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抿着嘴唇不想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酒气和体温的味道,看到他脖颈绷出的那条线。

季渚渊不满足于只当观众了,他还想做点什么,让面前的人更委屈一点,更脆弱一些,让他的盈满泪水的双眼中,只剩自己的身影。

“学长,”他说,“那些话,你不用在意。”纯黑的眸子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我知道你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季渚渊顿了顿,“至于那些人,他们怎么说、怎么想,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遐看着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了一些,虽然眼睛里的那层水光还没完全退下去。“你这话说得,跟心灵鸡汤似的。”

他伸手在季渚渊肩上拍了一下,“不过谢了啊,季总。”

季渚渊被他拍得肩膀微微一沉,那个触感像一颗被丢进平静水面里的石子,在他身体里激起一圈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涟漪。

他把腿换了一个方向,“学长要是真想去非洲,”季渚渊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等忙完这阵,我陪你去。”

林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你去了非洲,你那公司怎么办?你那芯片怎么办?你那几百号员工怎么办?”

“他们能自己运转。”季渚渊的语气轻描淡,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林遐脸上移开,像一枚被钉入墙面的钉子,稳稳地嵌在那里。

“学长,你只是太累了。我想陪在你身边。”

林遐又转头看着窗外,只是他的睫毛颤了几下,像蝴蝶的翅膀在风中微微抖动。

“不是升职的问题,”季渚渊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觉的孩子“你一直在证明自己,从小到大,从家里到学校到公司,你一直在证明‘林遐值得’。值得被爱,值得被认可,值得被留在身边。”

“但你已经成功了,”季渚渊的声音更轻了,如同一片羽毛落在积雪上,毫无声息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痕,“你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所以如果你要去非洲,就让我陪你吧,好不好?”

“行吧,”林遐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了眼,“等我们都有空,再说。”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层困意,然后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均匀,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人,把自己交给了这张座椅、这辆车、这个坐在他旁边的人。

他睡着了。

季渚渊没有动。他坐在林遐身边,保持着那个翘着二郎腿的姿势,像一尊被固定在某个特定时刻的雕塑,连呼吸的频率都被刻意控制着,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会惊扰到身边那个正在沉睡的人。

车厢里很安静,季渚渊看着他。

看他的眉毛,看他的睫毛,看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性感的唇珠,看他睡着之后微皱的眉头。

这些线条和轮廓他看了无数遍,在每一个林遐熟睡的深夜,在每一盏只有他知道还亮着的小夜灯的光里,但他突然觉得不够,还不够。

胸腔好像破了个大洞,疯狂叫嚣着要吞噬些什么东西填补。

每一次看都像是第一次,都像是他在那个破旧的仓库里,一片黑暗中被一只滚烫的手拉住时,看到的那张脏兮兮却坚毅的侧脸。

车在小区的地下车库里停稳了。

代驾把车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识趣地没有说话,轻手轻脚地解开安全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地下车库里还是发出了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里,咕咚一声,然后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林遐没有醒。他歪着头靠在座椅上,呼吸均匀而深沉,像一只在阳光下晒饱了太阳的猫,蜷在最舒服的角落里,对周围的一切无知无觉。

季渚渊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遐的手背。

温热的、干燥的、脉搏在皮肤下面稳稳地跳动着,从指尖传上来,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手臂、肩膀、胸膛,最后汇聚在某个被他的坐姿掩盖住的地方。

季渚渊把手收回来,指尖上还残留着余温。

“学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到了。”

林遐没有反应。

季渚渊又等了几秒,然后下车,从另一侧把林遐抱出来。

林遐在半梦半醒之间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的,然后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季渚渊身上。

季渚渊接住了那个重量,“那我只好冒昧帮你了,哥。”

……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季渚渊没有扶他,而是一只手穿过林遐的膝弯,另一只手臂环过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

林遐七十五公斤的重量压上去,季渚渊的肩膀连晃都没晃一下。

林遐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发梢扫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十三合一”残留的淡淡薄荷味。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镜面从两侧铺展开来,将两个人的身影反复折射,叠出一串无限延伸的、首尾相连的镜像。

季渚渊抬起头,看见了镜中的自己——衬衫袖口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露出一截青筋隐现的小臂,肌肉在布料的遮蔽下绷出克制的弧线,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刀,不露锋芒。

而林遐蜷在他怀里,手臂垂下来,在镜面的倒影里,那只手悬在半空,像一棵树向外舒展的枝干。

这个画面让季渚渊的目光停留了一瞬。不是因为他少见多怪,而是那个画面太像一个隐喻了:

他的手臂环过林遐的肩背,手掌扣在他腰侧,整个姿态像一棵树,枝干缓慢而坚定地缠绕上另一棵树,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在林遐毫无所觉的时候,已经将他拢进了自己的树冠之下。

被缠绕的那棵树浑然不觉,它只管向上生长,向着阳光,向着风,向着所有明亮而开阔的方向,伸展自己的枝叶,浑然不知另一棵树的根系已经在它脚下的土壤里悄悄蔓延,缠住了它的根须。

他们被框在电梯那个四面都是镜面的空间里,像一座被米开朗基罗雕刻后的石像,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一道线条都勾勒得纤毫毕现。

……

奶牛猫没有睡。

它听到门响的那一瞬,整个猫从屋里弹起来,四只爪子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小跑着往玄关方向冲过来,尾巴竖得笔直,末梢微微打着颤。

它在等林遐,它不懂什么叫“应酬”,不懂什么叫“人脉”,它只知道它喜欢的那个人类今天还没有回来。

它跑到季渚渊脚边,仰起头,看到了被抱在怀里的林遐。

它似乎在确认这个闭着眼睛的人类是不是还活着,于是它伸出爪子,想够林遐垂下来的那只手。

可惜的是它够不到,因为季渚渊抱着林遐的高度,刚好超出了它跳跃的极限。

季渚渊没有看那只乱蹦的猫。

他只是抬起右脚,不容拒绝地把那只黑白相间的小东西从自己脚边推开。

奶牛猫被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稳住了,回头看了季渚渊一眼。

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每次给它做猫饭,每次给它开罐罐的另一个人类,在林遐看不到的时候,会用这种方式对待它。

它当然不会明白在季渚渊的秩序里,所有的善意都是有条件,可以被随时撤回的。

给猫做猫饭,只不过是因为林遐喜欢猫,开罐头是因为每次这么做了,都会收到林遐嗔怪的目光。

每一件事的动机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猫不过是那根被用来传导温度的导线。

季渚渊抱着林遐走过客厅,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他经过那盆被林遐养得半死不活又被季渚渊救回来的绿萝。

把林遐放在床上,动作缓慢,像在安放一件用薄胎瓷烧制的器物,林遐的脊背触到床单的瞬间,他的眉心微微舒展了一下。

季渚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肩膀,被角掖在颈侧,严丝合缝。

奶牛猫跟到了门口。

它在门框外面蹲下来,它歪着头看着季渚渊的背影,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一个在等红灯的司机,不耐烦但不得不等。

季渚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林遐的睡脸,如果眼神有力量的话,此刻林遐的脸应该已经被搓红了。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那只猫在他经过的那一瞬间,耳朵向后压了压,尾巴停止了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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