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又是一年

北极的七月没有夜晚。

太阳沿着地平线做永不停歇的圆周运动,把冰原和海面浸在一种恒定的冷调琉璃金里。

那些光线穿过营地帐篷的纤维缝隙,落在地垫上,把睡袋的拉链头照得微微发亮。

而林遐在这片永悬不落的日光里,待了将近两个月,好在他已经学会了在极昼中入睡的技巧:

首先要把遮光眼罩勒得足够紧,然后将耳塞拧细了推进耳道,直到帐篷外那些贼鸥的叫声被揉成一小团模糊的棉絮,远处冰架崩裂的闷响沉进海底,只剩下自己血管在耳膜内侧轻轻撞击的节律。

而最重要的是要让身体记住疲劳的重量,这才是最好的安眠药,只要剂量够,管它头顶上挂的是午夜还是凌晨的太阳,闭上眼就是天黑。

他的生物钟已经被这片冰原驯化了,能在浮冰群互相挤压的闷响从海湾那边滚过来时,一把掀开睡袋翻身坐起。

既能在恒定不变的光线里精准地分辨出什么时候该睡、什么时候该醒,也能在暴风雪封住帐篷出口的午后,窝在睡袋里补上两小时的觉。

像一头被这片冻土养大的北极狐,皮毛换季的本能刻在骨头里,不需要钟表也不需要日落。

林遐的装备箱里塞着三台不同焦段的机身、五支镜头、两套备用电池和一台用来整理素材的笔记本电脑,箱盖上贴着当地野生生物保护协会的标识——一只北极燕鸥的剪影,展翅的姿态像一柄投向天空的银叉。

这天下午他刚结束一轮拍摄,坐冲锋艇返回营地。

船头切开平静的灰蓝色水面,引擎声压得极低,艇上另外两个队员一人抱着一个防水包在打盹,林遐把相机护在怀里,正低头翻看刚才拍的浮冰序列,划破水面的声音就从他左手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响了起来。

水面先鼓了一个弧度,然后一道灰白斑驳的脊背从水面下升起来,先是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圆形额隆,然后螺旋状的长角划开水面,角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海水,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极短促的弧光,随即又沉了下去,只留下一个正在缓慢扩散的圆形涟漪。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像一根被海神随手掷出去的投枪,只在凡人眼前漏了一面就被召回了。

又有一头雌鲸带着幼崽贴着冲锋艇的右侧游过,幼鲸的角还没长出来,背上的花纹还是深灰色的,它在母亲的侧翼浮出水面换气,喷出的水雾被风吹到林遐脸上,带着一丝冰凉的海腥。

林遐的手指比大脑更快,机身端起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拧好了对焦环,镜头追着那两只大家伙,取景器里的画面和风声和冲锋艇的马达声同时被压缩成一个极窄的感官通道,只看见幼鲸的尾鳍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溅起一小片碎浪。

驾驶员放慢了引擎转速,让船顺着洋流的方向慢慢漂。

船上的向导纳努克,那个在北极圈住了三十年的因纽特混血老猎人的后代,回头朝他指了指浮冰边缘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灰色群影。

那是独角鲸的迁徙队伍,大约十几头,正沿着冰舌和海岸线的夹缝往近岸的方向移动,和他们的船速保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不远不近,方向一致。

谁也不打扰谁,谁也不把对方当成异类,仿佛在这片被冰与海夹在中间的灰蓝色旷野里,人和独角鲸本来就是同一批赶路的旅伴,只是穿了不同的皮囊。

林遐把相机从眼前放下来,用袖口擦掉取景器边缘凝结的冰霜,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折出极淡的虹彩。

他已经不太需要取景器来判断什么值得拍了,有些画面注定不能缩进取景框里。

眼睛才是最好的摄影机,快门在视网膜上开合的速度比任何机械都快,底片是记忆,显影液是时间。

而那些最让他舍不得按下快门的东西,比如独角鲸出水时冰海表面被长牙划破的那一道水痕从两边合拢的瞬间,又或者海浪从船底推上来时,隔着铝制船壳传到脚底的震颤……

它们带着零下的风刮过颧骨时、那种近乎灼烧的触感,带着鼻腔里冻得发脆的黏膜在每一次吸气时收缩的刺痛,带着冰屑打在睫毛上融化成水又结成冰碴的循环,带着冲锋艇引擎熄火之后海面上突然涌上来的那种能被自己的心跳砸出回音的寂静。

冲锋艇靠岸时,独角鲸的迁徙队伍已经散进了浮冰群的深处,最后一只灰白的星图在冰脊后面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林遐把器材包拎下船,靴底踩上被冻硬的碎石滩,岸边的积雪被午后的风吹成一层薄薄的硬壳,每走一步都咔嚓一声陷进去半寸,营地那几顶橙色帐篷在前方不远处的缓坡上被风拍得猎猎作响。

他掀开防风门帘,走进营帐,正把长焦镜头往干燥箱里放的时候,桌上那台沾着盐渍的对讲机就响了。

丹麦队员的声音被冰原上的风吹得断断续续,大意是附近的居民点发来求助,说有渔民在废弃渔网里发现了一头被缠住前爪的北极熊幼崽,母熊不知去向,需要人手去救援。

林遐把镜头盖扣上,拿起对讲机凑近嘴边,回了一句,然后从帐篷角落的装备堆里拎起急救包,转身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肩上的器材包在髋骨上一下一下地轻撞,包带上挂着的便携水壶已经结了半壶冰碴。

他在动物保护协会挂的是公益志愿影像记录者的身份,但这个身份在野外待久了自然会膨胀出额外的职能。

你会包扎你就负责包扎,你会划船你就负责划船,你能在暴风雪里辨认方向你就负责带路。

而林遐属于那种什么都能上手的人,他的野外急救证书是去年秋天在M国那边考的WFR。

当时是为了能跟一支反盗猎巡逻队进草原深处拍黑犀牛,结果犀牛没拍到,倒是在巡逻途中帮兽医给一头被铁丝套勒伤前腿的斑马做了清创。

从那以后他每到一个保护区都会被当地团队当成半个兽医使唤。

他对此没什么意见,甚至觉得这是自己所有技能里学得最划算的一门,尤其比学计算机划算多了。

毕竟代码虽然不会咬你一口,但它也不能在你给它改好bug之后,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你的手背。

…………

救援车是一辆改装过的雪地履带车,除了急救设施外,车厢里塞了三个队员和一套麻醉装备,还有两捆尼龙绳和一把液压剪。

林遐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相机包抱在膝盖上,透过车窗上凝结的冰花看着外面的冰原在履带碾过的轨迹里碎成细密的雪粉。

事故发生处离他们的营地大约有半小时的车程,那是一片建在冻土上的矮房子,五颜六色的木板外墙在白色冰原上像一堆被遗忘的积木,每栋房子的屋顶都架着卫星天线,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被风一吹就散成一片模糊的雾。

近些年冰面消退得太快,北极熊被迫在岸上待的时间比它们祖辈多了将近一倍,海冰形成的日期一年比一年推迟,消融的日期却愈发提前。

现如今,冰缘线已经退到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远海,冰面在更北的地方碎裂成无数块彼此无法连接的浮冰岛,海豹不再靠近这片没有冰的海岸。

于是母熊不得不带着幼崽在陆地上逗留更久的时间,翻找人类定居点边缘的垃圾堆,沿着填埋场的铁丝网翻找人类倾倒的残羹,他们的食谱已经更新为罐头盒里发馊的鱼骨、被塑料袋裹着的面包边、甚至是冻硬的土豆皮。

而那头幼崽就是在翻找海滩上堆了多年的废弃渔具时被缠住的,哪怕尼龙绳已经老化变脆,但缠住一只幼崽的前爪还是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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