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他的日常

林遐又花了十几分钟跟她聊了几句沿途哪个路口容易走错、老城区哪家甜品店的舒芙蕾值得绕路去吃,女生听得很认真,偶尔打字问一句哪条街的涂鸦墙更适合拍照,又或是你最喜欢的是哪一家…

聊到后面两个人都没什么话了,但谁也不觉得尴尬,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突然,林遐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拿出来一看,穆阳发了条消息:「哥,我们这边签售结束了,正往舞台区走,你现在在哪呢?要不C区入口那个LED大屏底下碰头?」

他站起来理了理T恤下摆,转头对旁边的女生说:“我朋友那边完事了,我得过去跟他们汇合。”

女生把膝盖上摊着的那本场刊合起来搁在腿上,抬起手朝他轻轻挥了挥,脸上那个微笑并不夸张,像一朵在深夜独自展开的昙花,安安静静地开了那么一小会儿,连香气都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林遐冲她点了下头,转身朝集合地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时,她还坐在那张沙发上,没有低头刷手机,也没有左顾右盼,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见他回头,又把手抬起来补了一小下挥动。

…………

日子忽然从湍急的河道拐进了一片开阔的湖泊,每一秒都像被水草缠住了脚踝,就是不肯往前走。

北极的拍摄项目已经杀青,下一个计划还在筹备阶段,林遐手头没有急着出发的理由,也就懒得去翻护照上还剩多少空白页。

正好他手里积攒的素材已经多到可以剪出三部不同主题的纪录片,于是晏竞霜的私人助理给他推荐了一位在独立电影圈颇有口碑的剪辑师,两个人每周碰两次面,在剪辑室的显示器大屏前反复拉片、调色、混音。

不用跑野外的日子里,林遐偶尔会约上几个在国外认识的新朋友去Lounge Bar坐坐。酒吧的灯光调得很暗,每张台面上只搁一只矮脚烛杯,烛火在玻璃罩子里轻轻晃着,把桌面映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林遐身边的朋友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张熟面孔,他从来不刻意拓展社交圈,但架不住他这个人往吧台边一坐就自带某种引力。

周围那些男男女女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而林遐浑然不觉,只管端起杯子抿一口,和旁边的人聊几句。

偶尔被调酒师的段子逗得笑出声来,左颊那个梨涡若隐若现,像一小勺不经意间滴落在蜜色绸缎上的糖浆,烛火一晃就闪一下,明明灭灭地勾着光。

林遐在这一年里又培养了新的爱好——骑马,一旦无聊了,就爱往晏竞霜的私人牧场去。

从市区开车过去四十分钟,过了最后一道自动铁门之后就是大片大片起伏的草场,围栏沿着山脊线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马厩里有几匹是晏竞霜从政界朋友手里接过来的退役赛马,肩高腿长,安静地站在隔间里吃草料,毛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被精心打理过的缎面光泽。

还有两匹刚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年轻马,骨架已经长开了,肌肉线条在驯马师每天的调教下往更流畅的方向塑型。

林遐第一次去牧场的时候穿了一双帆布鞋,驯马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给他拿了双靴子,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

等林遐走到围栏边上,一匹通体全黑没有一根杂毛的纯血马正站在草场中间,鬃毛从颈脊上炸开,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

两名驯马师呈两面包夹之势站在它身侧,一个拽着缰绳往前拉,另一个举着套索在它身后半蹲着等时机,嘴里不停发出安抚的舌音。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但它的耳朵往后压成飞机耳,前蹄在草地上狠狠刨了一下,掀起一小块带根的草皮。

其中一个驯马师刚往前迈了半步,它就把头猛地一甩,缰绳从那壮汉手里脱了半截,差点把人带倒。

林遐把手臂叠在围栏最上面那根横木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专注地钉在那边。

管理员见他颇感兴趣的模样,便开口介绍那匹倔家伙的身份——Noir,来牧场一年了,从没让人骑上去过。

那匹黑马好像听到有人在说它坏话,突然转过头,朝林遐的方向冲过来。

肩胛骨的轮廓在光滑的皮毛底下大幅度地前后滚动,整个马身像一支被射出去的黑色投枪。

驯马师脸色都变了,在远处喊让他护住头颈千万别动,却没想到Noir在离林遐一步远的地方急刹住了。

前蹄在草皮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泥痕,喷出的气息热乎乎地拂过林遐的脸,鼻孔翕动着把他的气味认认真真地尝了一遍。

接着把脑袋往他胸口轻轻一靠,等着一个头回来牧场的年轻人,把手放在自己两耳之间那片最骄傲的额骨上。

驯马师后来对晏竞霜说,林先生简直是为马背而生的。

他说自己在这个行当干了二十年,从爱尔兰的种马场一路跟到M国的私人牧场,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在这匹马上撑过三分钟,更别说骑着他跑完整片草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摘下手套,把掌心里被缰绳勒出来的红痕摊给旁边那个年轻的助教看,然后望着草场尽头那个伏在黑马背上越来越小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说:“他就像阿喀琉斯一样,天赋就流淌在他的血液里。”

助教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现用名‘小黑’正撒开四蹄从草场东侧往西侧狂奔,马蹄踩在草地上沉闷而密集,节奏快得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战鼓,而林遐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每一次腾跃自然地起伏,缰绳在他手里不是控制工具,是从他指尖延伸出去的一根神经。

他每次骑到尽兴就松开缰绳让小黑自己跑一段,自己仰起头闭着眼吹风。

穆阳有时候也会来牧场找他。

某天正好赶上晏竞霜也在,林遐把穆阳从门口领进来时说了句“妈,这就是穆阳,以前跟你提过的”,然后去厨房倒水。

回来的时候穆阳正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像是来参加一场他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复习、但仍旧觉得自己没准备充分的面试。他对面坐的不只是M国参议院议长,上过三次《外交政策》封面,办公室里挂着她和好几位国家元首的合影,更是林遐的母亲。

此刻晏竞霜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着穆阳微微泛红的耳尖和说话时下意识把腰背挺得更直的样子,不由得感到一阵恍惚。

很多年前林遐有个同学父母双亡、吃不饱饭,林遐就把他带回家,那个孩子也是这样坐在餐桌边上,筷子用不利索,把红烧肉掉在桌上还要偷偷捡起来塞嘴里,被她发现之后就涨红了脸,腰板挺得笔直,和林遐现在的这个朋友一模一样。

晏竞霜以为自己一个人走了太远,这些画面早就被时间冲淡了,可此刻隔着这张茶几,她好像只是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客厅里还是那两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小孩,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林遐。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嘴角那点被回忆勾起来的弧度,放下杯子时连带着神情也变得柔和了不少,开始用那种家里长辈特有的语气和这个小辈聊天。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