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林老师，你教教我
自那次平底鞋事变后，季渚渊消停了两天。
不过他的消息还是照发不误，只是绝口不提见面出去逛景点的事情。
林遐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对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想了不到三秒就琢磨过来。
季渚渊大概是还没想好怎么解释穿平底鞋之后身高的伪装问题，没准正在公寓里对着那双乐福鞋发愁。
林遐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了翻接下来一周的展览信息，找到一场正在展出的当代艺术展，截图，发给季渚渊，附了一句「周六有空吗，这个展览我看评价不错，要不一起去看看？结束后还可以去海边逛逛。」
对话框顶部那一行“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又停、停了又闪，反反复复了将近两分钟，最后只跳出来两个字：「好呀。」
……………
周六的艺术馆门口排着不短不长的队。
这栋建筑是上世纪初的邮局改建的，保留了原来的新古典主义门廊，六根爱奥尼克柱在七月的阳光下投出一排整齐的阴影。
林遐到的时候季渚渊已经站在门廊旁等了有一会了，今天他穿一条雾蓝色长裙，领口系着米色的纱巾，长发编成松散的侧辫搭在左肩上。
他看到林遐过来，下意识把裙摆扯了扯，然后才抬手打了个招呼。
林遐走到他面前，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没有询问他今天穿的是什么鞋，而是直接开口道：“走吧，票我已经买好了。”
……………
展览的主题叫“海市蜃楼”，占据了艺术馆二楼整层。
展厅入口处是一面巨大的曲面镜墙，所有走进来的人都会被拉成或胖或瘦的变形倒影，有几个小孩在镜子前面跑来跑去，对着自己扭曲的影子尖叫大笑着。
林遐和季渚渊并肩走过第一展厅，墙上挂着几幅用光谱仪数据转译生成的抽象色块，林遐歪着头看了几眼展签上的标题，念叨了一句“从红外到紫外的波长映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好来到下一个展厅的入口，脚步没停，话题却转到了墙上那幅用光敏材料创作的巨型壁画上，兴致勃勃地分析这种材料的显影原理，完全没有往季渚渊这边多看一眼。
走到第三展厅的时候，林遐忽然收住了脚步。
对面走过来两个女生，其中一个穿着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长发用鲨鱼夹随意地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正侧着头和身边的同伴说话，说到某个词时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
林遐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姜倚竹。”
那个女生听到自己名字时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目光越过几步之遥的空气，落在林遐脸上。
她的表情从困惑到确认再到惊讶，最后被一个明亮的笑容冲散了：“林遐？真的是你？好久不见啊！”
林遐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穿着同款不同色连衣裙的女生。
那个女生他也认识，在姜倚竹朋友圈官宣那天他点开过那张合照，放大看了一遍，注意到对方有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而此刻那双眼睛正带着礼貌的好奇心打量着他。
“这是Iris，我女朋友，”姜倚竹牵了一下Iris的手，然后目光从林遐身上移到季渚渊身上，嘴角那个笑容的弧度变得更亲切了一些，“你和你女朋友也是来看雷诺阿的？”
林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用一种近乎促狭的目光看了季渚渊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用羽毛尖在季渚渊的脸上划了一下。
林遐把那个眼神收回来之后才重新看向姜倚竹，语气随意而自然：“没有，我们随便逛逛。”
又寒暄了几句，姜倚竹说她在M国这边有个短期学术交流项目，正好碰上这场展览就和Iris一起过来了，又说难得在国外碰到老同学，有机会再聚。
说完她拉着Iris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林遐挥了挥手，奶白色的裙摆在她转身时被空调的出风口吹得微微扬起。
季渚渊站在原地，林遐已经继续往前走了，他的背影正停在一幅德加的芭蕾舞女前面，季渚渊跟上去时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林遐说的那两个字——“没有”。
他否定的是“雷诺阿”，还是“情侣关系”？应该是雷诺阿吧，毕竟他们两个来之前都没有听说过这位艺术家。
但为什么不否定“情侣关系”呢？难道林遐真的喜欢上Maren了？
还是说他对姜倚竹念念不忘、余情未了，前暗恋对象出现在面前，还带着新伴侣笑得那么灿烂，所以想借Maren给自己找补一下，在旧情敌面前撑个场面？
这些问题像被风吹进衣领里的碎发，扎得季渚渊心神不宁。
林遐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发现季渚渊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他等了几秒，等来的却是一行被删删改改了很久才发出来的话：「你长得这么帅，为什么会没有女朋友呢。」
林遐看到这话一愣，这个问句来得太突然了，像是突然从宇宙大爆炸聊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但他只愣了两秒，然后用一个耸肩把这两秒的停顿盖了过去。
季渚渊又低下头继续打字，这次打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是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林遐看完之后摇了摇头，把嘴角往上一扯，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也没有人规定一定要恋爱才对得起自己的脸吧。”
林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无所谓，但事实上他在想另一件事——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吗，狗东西，还在这装。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他脑子里忽然自动弹出了小黄趴在沙发上啃磨牙棒的画面，
林遐赶紧在心里追加了一条备注：不是骂你，小黄，你不一样，你是好狗。
……………
从艺术馆出来之后林遐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眼天色，一只海鸥从檐口上起飞，翅膀在蓝得过饱和的天空里划了一道弧线。
七月的阳光把街对面那排椴树的影子拉得斜长，热浪在柏油路面上蒸出一层透明的蜃景，远处几辆停在路边的车顶被晒得反光。
“今天天气不错，要不直接走去海边？反正就在附近，走十几分钟就到了。”林遐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眼地图，状似随意地说。
他在约季渚渊出来之前就已经把一切都想好了。
自从前几天做了那个在游艇甲板上把季渚渊扔海里喂鲨鱼的梦之后，他心里就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季渚渊追着他漂洋过海把自己塞进一条又一条长裙里，在这么长时间里一直装哑巴，还会对自己身边的人笑脸相迎，这时候也不说那些人的味道难闻了，甚至被羞辱到那种程度还忍气吞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执念了，林遐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对方放弃自尊，只为待在他身边。
所以林遐需要一个答案，而昨天他故意提前一天把行程安排发过去，就是为了给季渚渊留出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做准备。
如果季渚渊真的打算在M国对他下手，海边是最合适的场地。
沙滩上人多眼杂，游客的尖叫声和海浪拍岸的噪音能盖住绝大多数异常的动静，保镖虽然会暗中跟随，但人群就是最好的屏障，他们没办法在拥挤的海滩上保持贴身保护的距离。
这就给了季渚渊一个假象，让他认为自己有可乘之机。
林遐要的就是这个，要让季渚渊以为有机会动手，然后看看他到底会做什么。
如果他真的动手了，那正好，林遐就能在保镖冲上来控制住局面之后，当面问出那个已经问过很多次的问题：你到底为什么紧咬着我不放。
如果他不动手，那就继续玩下去，反正他站在必胜的那一边，多玩几轮也无所谓。
林遐现在提议直接走去海边，路线是最近的那条沿海步道，其中有一段会穿过一片不太繁华的街区，人流量比主干道少，对季渚渊来说应该也是个不错的动手窗口。
他把手机收进裤兜里，侧头看了季渚渊一眼，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含义的笑。
……………
海滩是M国西海岸最常见的公共沙滩，米白色的沙子从停车场入口一直铺到潮线边缘，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细密的沙粒从脚趾缝里往上挤。
沙滩上散落着几条彩色的浴巾和几把遮阳伞，有人趴在浴巾上晒背，有人戴着耳机沿海岸线慢跑，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围着沙滩排球场来回跑动，排球砸在沙地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更衣室是一排刷成浅蓝色的木质小屋，林遐换了条深蓝色的泳裤出来，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储物柜里，走到季渚渊面前。
季渚渊没有换泳衣，而是坐在沙滩入口处那排露天咖啡馆的藤椅上，裙摆被他仔细地拢到脚边，纱巾在海风里轻轻飘动。
他看见林遐走过来，低头打字：「我不会游泳，就坐在这里看海，你去玩吧。」
林遐看了他一眼，季渚渊看起来确实没有任何要跟着下水的意思，只是安静地把遮阳伞下的椅子往里挪了一点，让一个抱着冲浪板跑过去的小男孩先过去。
‘难道是故意在监控下给自己留足不在场证明？’林遐一边在心里给季渚渊编排剧本，一边转身向大海走去。
他租了块冲浪板，夹在腋下踩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细沙，脚踝没入海水的那一瞬间，一股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把刚才在沙滩上晒出来的那层薄汗激得缩了回去。
七月的海水温度刚好，浪头从远处涌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林遐趴在板上划出去，找准一道浪的节奏，撑起上半身，在浪壁卷起来的那个瞬间稳稳地站上了板面。
海岸线在他脚下快速后退，浪花被板缘切碎成一片细密的白沫，溅在小腿上又被风刮走，他的腹肌在保持平衡时绷出清晰的沟壑，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划水的动作在皮肤底下一张一收，整个人站在浪尖上的姿态像一只张扬的海鸟，翅膀全开，不知道什么叫收敛。
可林遐本人完全没意识到这副画面有多招眼。
玩了几圈之后，他抱着板走回沙滩上，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沿着潮水线漫无目的地溜达，脚掌踩在湿沙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等着某些可疑人员从人群里冒出来。
等了半天，可疑人员没等到，倒是有个穿着比基尼的金发女生从遮阳伞下面跑过来，递上一杯还没开盖的冰可乐，笑着问他是哪个俱乐部的教练，说她朋友在旁边看了他好一阵子，想问能不能合个影。
林遐摆摆手说不是教练，就是自己玩玩的，合影也免了，然后把可乐还回去，道了声谢，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被一个戴着墨镜的卷发男人拦住，对方用带着南欧口音的英语问他那块冲浪板是什么牌子的，刚才那道浪抓得漂亮。
林遐停下脚步跟他聊了几句板的长度和尾鳍角度，聊完之后卷发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说自己是某个运动品牌的星探，问他有没有兴趣接冲浪装备的平面拍摄……
林遐接二连三拒绝了好几个这样的搭讪，便往回走边在心里把季渚渊从头到脚骂了一遍——都给你铺垫成这样了，人少了的路段也走了，连保镖都假装没带，你怎么还不动手？
难不成还真是吃肉的老虎改修禅了？
季渚渊在林遐走近时，目光跟着他发尾的水滴一起往下滑，然后停在了他腹部左侧。
林遐看着季渚渊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然后举起屏幕，表情是那种精心调配后的好奇：「你这个伤疤是怎么回事啊？」
顺着对方的视线，林遐下意识地用指尖挠了挠那道疤的边缘，不太在意地回道：“这个啊，忘了，可能小时候爬树摔的吧，不算什么大事。”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伸手去拿桌上那瓶电解质水，手指刚碰到瓶身，季渚渊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像一个溺水的人攥住了离他最近的缆绳。
季渚渊的手机滑落在藤椅坐垫上，屏幕还亮着，备忘录输入框里躺着几个被打出来又删掉的乱码。
然后他开口了，声带像被搁置了太久的旧乐器突然被强行拉开：“怎么能不算什么？怎么能不算什么呢？林遐你再好好想想！”
林遐定在原地。
而就在他愣住的这一秒里，两个穿便衣的保镖已经冲了过来，其中一个从后方架住季渚渊的手臂，用肘关节卡住他的锁骨上窝，另一个人横在林遐身前，把他和季渚渊之间所有的空气都切断了。
季渚渊在那个保镖的手碰到他肩膀的瞬间开始发疯似的挣扎，他的墨镜被甩在脚边的沙地上，纱巾从脖子上滑落飘进咖啡馆椅子的铁艺扶手缝隙里，被按在桌子上的肩膀还在拼命往前顶，手指从缝隙里穿过去朝林遐的方向伸着，撕心裂肺地喊：“林遐——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忘了我！”
咖啡馆周围的游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沙滩排球场那边的孩子们也停下来探头往这边看。
剩下几个穿着速干衣、混在人群里假装游客的保镖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不同方向往这边靠拢，其中一个已经把挂在脖子上的防水袋拉开，露出里面折好的证件和通讯器。
不到两分钟，这片区域就只剩他们这一桌和几个正在用流利的英语向围观游客解释“这是私人纠纷，请不要拍照”的便衣安保人员。
林遐抬手示意保镖让开，往前迈了两步，走到季渚渊对面的那把藤椅前坐下来，把脚边那只被踩瘪的墨镜捡起来搁在桌上，手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问：“你什么意思？”
季渚渊抬起头看着林遐，却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开口道：“林遐，我知道你在今天之前就发现了我的身份。但除了这样，我没有别的办法再见到你了。”
大概是这个姿势压迫了胸腔，致使他说的每个字都带着从心腔里剜出来时黏连的温热血肉，“我给你送的花、写的信，还有我自己，全都被这些人拦在外面。”
季渚渊的唇瓣在颤，眼里的血丝和不断往外溢的泪水混在一起，哑着嗓子喊：“可是我不想这样！我没办法接受一个没有你的世界，你起码也要记得我——你不能就这么忘了。”
林遐坐在藤椅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这张被泪水和睫毛膏糊得一塌糊涂的脸在离自己不到两尺远的地方颤抖。
海风吹过，他突然发现季渚渊的眼睛里不是只有乞求，那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被盖住的东西，像困兽在铁笼被炸开后，把自己最脆弱的心脏推向前方。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看到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记住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不会讨厌我——林老师，我求你教教我。”
不过他的消息还是照发不误，只是绝口不提见面出去逛景点的事情。
林遐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对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想了不到三秒就琢磨过来。
季渚渊大概是还没想好怎么解释穿平底鞋之后身高的伪装问题，没准正在公寓里对着那双乐福鞋发愁。
林遐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了翻接下来一周的展览信息，找到一场正在展出的当代艺术展，截图，发给季渚渊，附了一句「周六有空吗，这个展览我看评价不错，要不一起去看看？结束后还可以去海边逛逛。」
对话框顶部那一行“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又停、停了又闪，反反复复了将近两分钟，最后只跳出来两个字：「好呀。」
……………
周六的艺术馆门口排着不短不长的队。
这栋建筑是上世纪初的邮局改建的，保留了原来的新古典主义门廊，六根爱奥尼克柱在七月的阳光下投出一排整齐的阴影。
林遐到的时候季渚渊已经站在门廊旁等了有一会了，今天他穿一条雾蓝色长裙，领口系着米色的纱巾，长发编成松散的侧辫搭在左肩上。
他看到林遐过来，下意识把裙摆扯了扯，然后才抬手打了个招呼。
林遐走到他面前，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没有询问他今天穿的是什么鞋，而是直接开口道：“走吧，票我已经买好了。”
……………
展览的主题叫“海市蜃楼”，占据了艺术馆二楼整层。
展厅入口处是一面巨大的曲面镜墙，所有走进来的人都会被拉成或胖或瘦的变形倒影，有几个小孩在镜子前面跑来跑去，对着自己扭曲的影子尖叫大笑着。
林遐和季渚渊并肩走过第一展厅，墙上挂着几幅用光谱仪数据转译生成的抽象色块，林遐歪着头看了几眼展签上的标题，念叨了一句“从红外到紫外的波长映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好来到下一个展厅的入口，脚步没停，话题却转到了墙上那幅用光敏材料创作的巨型壁画上，兴致勃勃地分析这种材料的显影原理，完全没有往季渚渊这边多看一眼。
走到第三展厅的时候，林遐忽然收住了脚步。
对面走过来两个女生，其中一个穿着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长发用鲨鱼夹随意地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正侧着头和身边的同伴说话，说到某个词时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
林遐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姜倚竹。”
那个女生听到自己名字时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目光越过几步之遥的空气，落在林遐脸上。
她的表情从困惑到确认再到惊讶，最后被一个明亮的笑容冲散了：“林遐？真的是你？好久不见啊！”
林遐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穿着同款不同色连衣裙的女生。
那个女生他也认识，在姜倚竹朋友圈官宣那天他点开过那张合照，放大看了一遍，注意到对方有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而此刻那双眼睛正带着礼貌的好奇心打量着他。
“这是Iris，我女朋友，”姜倚竹牵了一下Iris的手，然后目光从林遐身上移到季渚渊身上，嘴角那个笑容的弧度变得更亲切了一些，“你和你女朋友也是来看雷诺阿的？”
林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用一种近乎促狭的目光看了季渚渊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用羽毛尖在季渚渊的脸上划了一下。
林遐把那个眼神收回来之后才重新看向姜倚竹，语气随意而自然：“没有，我们随便逛逛。”
又寒暄了几句，姜倚竹说她在M国这边有个短期学术交流项目，正好碰上这场展览就和Iris一起过来了，又说难得在国外碰到老同学，有机会再聚。
说完她拉着Iris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林遐挥了挥手，奶白色的裙摆在她转身时被空调的出风口吹得微微扬起。
季渚渊站在原地，林遐已经继续往前走了，他的背影正停在一幅德加的芭蕾舞女前面，季渚渊跟上去时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林遐说的那两个字——“没有”。
他否定的是“雷诺阿”，还是“情侣关系”？应该是雷诺阿吧，毕竟他们两个来之前都没有听说过这位艺术家。
但为什么不否定“情侣关系”呢？难道林遐真的喜欢上Maren了？
还是说他对姜倚竹念念不忘、余情未了，前暗恋对象出现在面前，还带着新伴侣笑得那么灿烂，所以想借Maren给自己找补一下，在旧情敌面前撑个场面？
这些问题像被风吹进衣领里的碎发，扎得季渚渊心神不宁。
林遐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发现季渚渊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他等了几秒，等来的却是一行被删删改改了很久才发出来的话：「你长得这么帅，为什么会没有女朋友呢。」
林遐看到这话一愣，这个问句来得太突然了，像是突然从宇宙大爆炸聊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但他只愣了两秒，然后用一个耸肩把这两秒的停顿盖了过去。
季渚渊又低下头继续打字，这次打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是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林遐看完之后摇了摇头，把嘴角往上一扯，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也没有人规定一定要恋爱才对得起自己的脸吧。”
林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无所谓，但事实上他在想另一件事——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吗，狗东西，还在这装。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他脑子里忽然自动弹出了小黄趴在沙发上啃磨牙棒的画面，
林遐赶紧在心里追加了一条备注：不是骂你，小黄，你不一样，你是好狗。
……………
从艺术馆出来之后林遐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眼天色，一只海鸥从檐口上起飞，翅膀在蓝得过饱和的天空里划了一道弧线。
七月的阳光把街对面那排椴树的影子拉得斜长，热浪在柏油路面上蒸出一层透明的蜃景，远处几辆停在路边的车顶被晒得反光。
“今天天气不错，要不直接走去海边？反正就在附近，走十几分钟就到了。”林遐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眼地图，状似随意地说。
他在约季渚渊出来之前就已经把一切都想好了。
自从前几天做了那个在游艇甲板上把季渚渊扔海里喂鲨鱼的梦之后，他心里就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季渚渊追着他漂洋过海把自己塞进一条又一条长裙里，在这么长时间里一直装哑巴，还会对自己身边的人笑脸相迎，这时候也不说那些人的味道难闻了，甚至被羞辱到那种程度还忍气吞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执念了，林遐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对方放弃自尊，只为待在他身边。
所以林遐需要一个答案，而昨天他故意提前一天把行程安排发过去，就是为了给季渚渊留出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做准备。
如果季渚渊真的打算在M国对他下手，海边是最合适的场地。
沙滩上人多眼杂，游客的尖叫声和海浪拍岸的噪音能盖住绝大多数异常的动静，保镖虽然会暗中跟随，但人群就是最好的屏障，他们没办法在拥挤的海滩上保持贴身保护的距离。
这就给了季渚渊一个假象，让他认为自己有可乘之机。
林遐要的就是这个，要让季渚渊以为有机会动手，然后看看他到底会做什么。
如果他真的动手了，那正好，林遐就能在保镖冲上来控制住局面之后，当面问出那个已经问过很多次的问题：你到底为什么紧咬着我不放。
如果他不动手，那就继续玩下去，反正他站在必胜的那一边，多玩几轮也无所谓。
林遐现在提议直接走去海边，路线是最近的那条沿海步道，其中有一段会穿过一片不太繁华的街区，人流量比主干道少，对季渚渊来说应该也是个不错的动手窗口。
他把手机收进裤兜里，侧头看了季渚渊一眼，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含义的笑。
……………
海滩是M国西海岸最常见的公共沙滩，米白色的沙子从停车场入口一直铺到潮线边缘，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细密的沙粒从脚趾缝里往上挤。
沙滩上散落着几条彩色的浴巾和几把遮阳伞，有人趴在浴巾上晒背，有人戴着耳机沿海岸线慢跑，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围着沙滩排球场来回跑动，排球砸在沙地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更衣室是一排刷成浅蓝色的木质小屋，林遐换了条深蓝色的泳裤出来，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储物柜里，走到季渚渊面前。
季渚渊没有换泳衣，而是坐在沙滩入口处那排露天咖啡馆的藤椅上，裙摆被他仔细地拢到脚边，纱巾在海风里轻轻飘动。
他看见林遐走过来，低头打字：「我不会游泳，就坐在这里看海，你去玩吧。」
林遐看了他一眼，季渚渊看起来确实没有任何要跟着下水的意思，只是安静地把遮阳伞下的椅子往里挪了一点，让一个抱着冲浪板跑过去的小男孩先过去。
‘难道是故意在监控下给自己留足不在场证明？’林遐一边在心里给季渚渊编排剧本，一边转身向大海走去。
他租了块冲浪板，夹在腋下踩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细沙，脚踝没入海水的那一瞬间，一股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把刚才在沙滩上晒出来的那层薄汗激得缩了回去。
七月的海水温度刚好，浪头从远处涌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林遐趴在板上划出去，找准一道浪的节奏，撑起上半身，在浪壁卷起来的那个瞬间稳稳地站上了板面。
海岸线在他脚下快速后退，浪花被板缘切碎成一片细密的白沫，溅在小腿上又被风刮走，他的腹肌在保持平衡时绷出清晰的沟壑，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划水的动作在皮肤底下一张一收，整个人站在浪尖上的姿态像一只张扬的海鸟，翅膀全开，不知道什么叫收敛。
可林遐本人完全没意识到这副画面有多招眼。
玩了几圈之后，他抱着板走回沙滩上，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沿着潮水线漫无目的地溜达，脚掌踩在湿沙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等着某些可疑人员从人群里冒出来。
等了半天，可疑人员没等到，倒是有个穿着比基尼的金发女生从遮阳伞下面跑过来，递上一杯还没开盖的冰可乐，笑着问他是哪个俱乐部的教练，说她朋友在旁边看了他好一阵子，想问能不能合个影。
林遐摆摆手说不是教练，就是自己玩玩的，合影也免了，然后把可乐还回去，道了声谢，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被一个戴着墨镜的卷发男人拦住，对方用带着南欧口音的英语问他那块冲浪板是什么牌子的，刚才那道浪抓得漂亮。
林遐停下脚步跟他聊了几句板的长度和尾鳍角度，聊完之后卷发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说自己是某个运动品牌的星探，问他有没有兴趣接冲浪装备的平面拍摄……
林遐接二连三拒绝了好几个这样的搭讪，便往回走边在心里把季渚渊从头到脚骂了一遍——都给你铺垫成这样了，人少了的路段也走了，连保镖都假装没带，你怎么还不动手？
难不成还真是吃肉的老虎改修禅了？
季渚渊在林遐走近时，目光跟着他发尾的水滴一起往下滑，然后停在了他腹部左侧。
林遐看着季渚渊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然后举起屏幕，表情是那种精心调配后的好奇：「你这个伤疤是怎么回事啊？」
顺着对方的视线，林遐下意识地用指尖挠了挠那道疤的边缘，不太在意地回道：“这个啊，忘了，可能小时候爬树摔的吧，不算什么大事。”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伸手去拿桌上那瓶电解质水，手指刚碰到瓶身，季渚渊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像一个溺水的人攥住了离他最近的缆绳。
季渚渊的手机滑落在藤椅坐垫上，屏幕还亮着，备忘录输入框里躺着几个被打出来又删掉的乱码。
然后他开口了，声带像被搁置了太久的旧乐器突然被强行拉开：“怎么能不算什么？怎么能不算什么呢？林遐你再好好想想！”
林遐定在原地。
而就在他愣住的这一秒里，两个穿便衣的保镖已经冲了过来，其中一个从后方架住季渚渊的手臂，用肘关节卡住他的锁骨上窝，另一个人横在林遐身前，把他和季渚渊之间所有的空气都切断了。
季渚渊在那个保镖的手碰到他肩膀的瞬间开始发疯似的挣扎，他的墨镜被甩在脚边的沙地上，纱巾从脖子上滑落飘进咖啡馆椅子的铁艺扶手缝隙里，被按在桌子上的肩膀还在拼命往前顶，手指从缝隙里穿过去朝林遐的方向伸着，撕心裂肺地喊：“林遐——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忘了我！”
咖啡馆周围的游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沙滩排球场那边的孩子们也停下来探头往这边看。
剩下几个穿着速干衣、混在人群里假装游客的保镖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不同方向往这边靠拢，其中一个已经把挂在脖子上的防水袋拉开，露出里面折好的证件和通讯器。
不到两分钟，这片区域就只剩他们这一桌和几个正在用流利的英语向围观游客解释“这是私人纠纷，请不要拍照”的便衣安保人员。
林遐抬手示意保镖让开，往前迈了两步，走到季渚渊对面的那把藤椅前坐下来，把脚边那只被踩瘪的墨镜捡起来搁在桌上，手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问：“你什么意思？”
季渚渊抬起头看着林遐，却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开口道：“林遐，我知道你在今天之前就发现了我的身份。但除了这样，我没有别的办法再见到你了。”
大概是这个姿势压迫了胸腔，致使他说的每个字都带着从心腔里剜出来时黏连的温热血肉，“我给你送的花、写的信，还有我自己，全都被这些人拦在外面。”
季渚渊的唇瓣在颤，眼里的血丝和不断往外溢的泪水混在一起，哑着嗓子喊：“可是我不想这样！我没办法接受一个没有你的世界，你起码也要记得我——你不能就这么忘了。”
林遐坐在藤椅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这张被泪水和睫毛膏糊得一塌糊涂的脸在离自己不到两尺远的地方颤抖。
海风吹过，他突然发现季渚渊的眼睛里不是只有乞求，那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被盖住的东西，像困兽在铁笼被炸开后，把自己最脆弱的心脏推向前方。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看到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记住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不会讨厌我——林老师，我求你教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