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至死方休

纪录片的热度一直没降,冲上平台榜首之后又挂了好几天,把第二名甩开了将近一倍的播放量。

几家官方电视台的版权采购专员几乎在同一周内发了邮件过来,措辞一封比一封诚恳,都想拿下这部片子的电视首播权。

林遐的私人助理把这些邮件整理成一份表格,打印出来,连同平板电脑上实时刷新的播放数据和评论区热评截图一起夹在文件夹里,在早餐时间敲开了他书房的门。

这位助理是晏竞霜从自己的秘书团队里抽调过来的,三十出头,戴一副窄框眼镜,做事风格和晏竞霜如出一辙。

但她的履历不是那种从常春藤到国会山的标准精英模板。

她出生在M国南部一个被高速公路和废弃厂房包围的贫民窟,母亲是洗衣女工,父亲在她六岁时死于一场连新闻都没上的街区枪击。

她靠着公共图书馆的免费借阅卡一路读到社区大学毕业,然后在市政府做最底层的文员,负责给选民登记表盖章,每天经手几百张表格,却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的名字。

几年前M国爆发那场席卷全国的反对军事干涉的游行时,她站在人群最前面,被当地电视台的记者拦住,问她为什么参加。

她没有背过任何准备好的稿子,只是看着镜头,眼神坚毅地说“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用死亡去证明别人的正确。脱下那身军装,我们都是会梦见妈妈的孩子,不过是想活着回家的普通人。”

“上面的人坐在办公室里签下一纸命令,然后让别人的孩子去送死,我就想问,到底要死多少人,才能换来安定?我们都是血肉做的人,不是棋盘上的棋子。人类不要再用尸骨,去给权力铺路了。”

那段采访在社交媒体上被转发了上百万次,当然也被晏竞霜看到了,所以她用自己的私人渠道找到了这个愣头青,把对方从那个连暖气都供应不足的社区办公室里调出来,安排到自己的幕僚团队里,一路培养。

她学得很快,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晏竞霜也放心把儿子的工作事务交给对方打理。

此刻,她把平板电脑搁在林遐面前桌上,屏幕上是一封已经翻译好的邮件,发件方是华夏通讯社驻M国分社,正文措辞极其正式。

大意是华夏通讯社希望能对林遐先生进行一次深度专访,同时他们在邮件末尾提到,国内几家美术馆已经主动联系了他们,希望能在专访播出后联合策展,为林遐筹备一场个人摄影展。

“华夏通讯社,”林遐把这最为关键的五个字念了一遍,手里的叉子悬在煎蛋上方停了两秒,“是国内那个最有名的华夏通讯社?”

助理点了下头,补充解释道:“这家媒体很少主动邀约个人专访,上一次他们采访旅居海外的非官方人士还是七年前一位获得普利策奖的战地记者。如果能接下这个采访,对您个人和后续项目的推广都会是很强的助力。”

林遐把叉子搁回盘子里,指尖在屏幕上一拨,就看到策展提案的最后几页里已经附了美术馆的实拍图。

它坐落在市中心两条老街道的交汇处,外墙是清水混凝土,挂着整面特地被人保留的凌霄,橘红色的花朵从墙根一直攀到檐口,每一朵都像被正午的阳光从内部点燃的小喇叭,花瓣边缘往外翻卷,露出底下一圈更浅的橙黄色喉部,密密匝匝地压在深绿的藤叶之间,。

入口处没有旋转门,只有两扇推开的原木门扇,门槛上蹲着一只石雕的猫头鹰,头顶被常年的雨水冲出一道浅灰色的凹痕。

展厅内部的天窗开在穹顶最高处,自然光从那里倾泻下来,先穿过悬在半空的一具长须鲸下颌骨标本,再落在石板地面上,碎成一片被骨缝切割的光斑。

林遐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才说:“行,接吧。”

消息传回国内之后,林遐这个名字在社交平台上又爆了一轮。

不知道是谁翻出了他早年接受教育专栏的采访视频,“这才是真正的跨界天才”这个词条在热搜上挂了一整天,他的ins账号在四十八小时内涨了一百多万粉丝,纪录片在国内平台的播放量直接翻了将近三倍,把欧洲区的数据也连带着往上拖了一截。

林遐对此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听助理报完他目前的身价估值和纪录片入围的那几个A类电影节提名,吹了声口哨,然后继续窝在沙发里翻自己那堆作品素材。

谁让国内的策展团队希望他可以从北极系列和非洲系列里各挑二十张,这可是个不小的任务,林遐感觉自己的头发都掉的差不多了。

……………

专访定在周三下午,地点在华夏通讯社驻M国分社的演播室。

这天天气不太好,从早上起就下着细雨,雨丝细得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抖落了一层极薄的纱,落在玻璃上连不成线,只是把整座城市的轮廓洇成一片模糊的湿灰色。

主持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性,姓何,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在对着化妆镜补口红,看到林遐进来时从镜子里冲他笑了一下:“林先生本人比纪录片里看起来还要年轻,刚才我们的摄影师还在打赌你今年有没有二十。”

林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顺手把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才笑着接道:“那你们今天有人得请客了,我都快三十了。”

整个采访过程进行得很顺利,何主持的问题显然做了大量功课。

她从苔原拍摄周期切入,询问林遐在极地连续作业时设备在零下几十度的环境里出过多少次故障、最惊险的一次是什么情况。

接着把话题转到种群数据上,问他在北极和非洲两个大洲的野外一线观测中,具体哪些物种的种群数量在下降、哪些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回升,以及这些变化背后可能的气候与人为因素。

然后她还提到了非洲反盗猎巡逻的经历,问那段和持枪盗猎者面对面周旋的日子,对他后来在极地拍摄时处理突发事件的方式有没有产生过影响。

最后又把话题落在纪录片里那段因纽特传统捕鲸仪式的旁白上,说那段文案是全片最出圈的片段之一,问他前后改了多少稿,每一版改动的核心方向是什么………

林遐一一作答,偶尔穿插一两个在镜头之外遇到的倒霉事,导播在控制室里笑得差点把耳机线扯断,何主持也扶着眼镜擦了擦眼角,原本坐在观众席后排的几个实习生不知什么时候把笔记本合上了,手托着腮帮子听得入神。

林遐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演播室后方的观察窗。那面玻璃从演播室这边看过去是半透的,能看到控制室里导播切换画面的手势,但他注意到玻璃后面站着一个身影。

那个人站得太笔直了,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国宴。

他还没来得及从那双肩膀的轮廓里辨认出对方的身份,何主持已经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他只好收回目光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采访结束后工作人员开始拆卸灯光设备和收音器材,林遐从沙发椅上站起来,正打算去旁边的休息室等人卸妆,手腕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握住了。

他被拽着穿过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推开一扇贴着“杂物间”标识的防火门,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弹,房间里只有一排空荡荡的储物柜和一顶还在吱吱作响的风扇。

季渚渊把他按在更衣间的墙上,日光灯管的冷白色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鼻梁上那颗小痣照得比平时更显眼。

“我在学,我在控制我自己……”他说,语速很快,像要赶在勇气用完之前把心里话全部倒干净,“但我不得要领——林老师,你行行好,求你教我。”

一丝凉意透过布料贴上林遐的后背,他看着季渚渊那张被顶灯照得纤毫毕现的脸,忽然想起大约一个多月前自己还等着看对方还能演到什么程度,而现在这个人演都不演了,把所有伪装都剥干净了站在这里,用最原始的模样面对他。

说实话,国内那波热度起来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对劲,各大平台同时推流也就算了,连几家从来不碰自然类纪录片的主流媒体都破例发了专题报道。

这种量级的资源调度和时间节点的精准把控,林遐翻遍了自己的合作方名单也找不出一个能做到的。

所以林遐想到了那个被遣返回国的家伙,大概率只有他能同时撬动这么多渠道,还能做得如此无声无息。

季渚渊看上去是把林遐扣押,但实际上根本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握在对方的肩上。

他的身高明明比林遐多出几厘米,肩膀的宽度也足够把林遐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这个姿势摆出来,按说应该是俯视,是围猎,是把猎物困在自己和门板之间然后慢慢收紧的从容。

可季渚渊做出来偏偏是反的,后颈微微低垂,下巴往回收,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从睫毛底下偷偷觑着林遐,像跪在祭坛前仰头望向神像的朝圣者。

他把所有的优势都拱手相让,将自己灵魂放在了一个比对方更低的位置上,用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完成了彻底的臣服。

见对方这副畏手畏脚的模样,林遐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介于促狭和玩味之间,“那让我把你之前对我做的都做一遍,你敢同意吗。”

季渚渊的眼睛亮了一下,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让林遐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收完,就直接开口说了三个字:“我愿意。”

林遐看了他一眼,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他把地址发到季渚渊的微信上,那是晏竞霜去年以他的名义在中心城区买的一套高档公寓,最初只是为了让林遐有个在市区忙晚了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楼层高,物业二十四小时轮班,厨房里有佣人定期补充的食材和饮料。

接着问林下开口说:“今晚我还有别的事,你要是真想好了就自己过去。”然后把手机收回裤兜里,推开防火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

林遐先去了一趟郊外的马场。

下午的雨已经停了,草叶上还挂着水珠,马蹄踩上去时会溅起一小片细密的水雾。

小黑远远看到他走过来就开始刨蹄子,耳朵压在脑后,尾巴甩得比平时用力,一副“你怎么才来”的不满表情。

林遐笑着拍了拍它的脖子,从马厩里提了鞍具出来,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肚,小黑便撒起欢来。

他骑着马在草场上兜了好几圈,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被翻起来的泥土腥和青草被阳光蒸出来的微甜,他把脸埋进小黑被风吹乱的鬃毛里闻了闻,然后翻身下马,在马厩门口的水管下洗了手,上车往回开。

林遐靠在座椅靠背上,在手机里点开了那套公寓的玄关监控画面。

这套公寓的智能安防系统是他搬进去时晏竞霜让人统一升级的,门口装了一颗隐蔽的广角摄像头,只要有人在门外逗留超过两秒就会自动向他的手机推送实时画面。

画面里季渚渊已经到了,他站在门口那盏感应灯投下的暖黄色光圈里,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黑色手提包,站姿还是那副被调教过度的笔直。

感应灯因为太久没有检测到大幅度的动作已经自动灭了,把他重新沉进一片昏暗里,季渚渊却没跺脚也没挥手去把灯重新点亮,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前,像一把被人收拢了靠在墙边的伞,只等着主人的出现。

林遐把画面放大看了看,发现季渚渊隔一会儿就抬手想敲门,但手指在离门板还有几厘米的位置就停住了,然后重新收回去放在身侧攥紧。

然后他把手机关了,对司机报了别墅的地址,车子在十字路口调了个头,往相反的方向驶去。

回到别墅之后林遐洗了个澡,换了身睡衣,小黄照例在楼梯口摇着尾巴迎接他,哼哼唧唧地要抱抱,等它被捞起来搁在肩膀后,小黄就把下巴搭在林遐肩窝里,全然一副万物悠悠、静而自适的模样。

林遐抱着狗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从茶几上摸了根磨牙棒塞进它嘴里,然后上楼回卧室,躺在床上翻了会儿手机,回了穆阳几条消息,又给钱杰新发的朋友圈点了个赞,看着那视频里小婴儿把拳头塞进自己嘴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样子笑了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是半夜发来的,发件人是季渚渊,内容只有一行字:「这是你的第一步吗。」他没有回,把手机揣进裤兜里,下楼吃早饭。

接下来一整天行程被塞得满满当当,林遐完全没有功夫再去管季渚渊的那点小事。

上午他先开了视频会议,对方把展厅平面图、作品排布方案和灯光设计草案逐一投屏讲解,林遐一边听一边用手指敲着桌面,偶尔插几句关于某些照片摆放顺序的解说。

中午和助理匆匆吃了份简餐,下午又赶往华夏通讯社的临时摄影棚补拍了一组用于专访配图的肖像照,摄影师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男人,拍完之后对着屏幕上的原片感叹了好一阵,说来说去就是惋惜林遐居然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这张脸。

等林遐从摄影棚出来,已经临近傍晚了,季渚渊就站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看到他出来便跟了上来。

季渚渊当初是以投资人的身份参与了这次纪录片的海外发行和国内策展的全流程,这意味着他今天一整天都有正当理由出现在林遐出现的任何场合。

专访补拍时他在旁边站着,视频会议时他坐在会议室后排旁听,连策展团队和美术馆那边沟通档期时他都在旁边听完了全程。

但他除了必要的讨论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缀在林遐身后,不插嘴,不挡路,不试图刷存在感,偶尔在林遐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到处找笔的时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过去。

终于在林遐好不容易闲下来靠在茶水间的吧台边上喝水时,季渚渊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今晚你会来吗。”

林遐手里还拿着今天下午专访时用的那份采访提纲,一本A4纸大小的硬壳台本,在听到这句话时转过头看向季渚渊,用台本的边缘抵上他的侧脸,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像在用鞋尖拨弄路边一只不知被谁踩碎的蜗牛壳。

季渚渊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只是定定地望着他,林遐把台本收回来夹在腋下,说:“会啊。”

然后季渚渊站在原地,看着林遐转身走出茶水间的背影,“我等你。”这三个字很轻,比起承诺,更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结果这晚林遐还是没去。

他傍晚从市区忙完之后照例回别墅遛了小黄,吃了晚饭,看了两部纪录片审片时积压下来的素材,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监控画面里季渚渊还站在公寓门口那盏感应灯下面,还是拎着那只黑色手提包,不同的是他今天多带了一样东西,手中浅紫色的紫罗兰配白色的洋桔梗,包装纸是深灰色的,系着同色系的丝带。

那束花在他怀里抱了很久,期间他几次低下头去闻花瓣,然后又抬头看着走廊尽头电梯间的方向。

接着林遐就把手机关了,翻身睡了。

第三天晚上,林遐终于把车停在了公寓的地下车库里。

从电梯里走出来时,走廊里的感应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圈一盏接一盏地从电梯间蔓延到公寓门口,季渚渊就站在那扇门前。

他的头发更长了,及腰的黑发没有扎起来,就那么披散在身后,但脸上没带妆,眉骨的棱角、下颌的线条、喉结的轮廓都干干净净地暴露在外。

可哪怕这样,他发型的存在也没有带来任何违和感,像是这把刀本来就该配这缕穗。

季渚渊的右手还拎着那只已经跟了他好几天的黑色手提包,左臂弯里抱着一束新的铃兰,花茎用米白色丝带系着,丝带的尾端垂下来,在走廊的中央空调下轻轻飘荡。

接着他把怀里的花束往前递了递,林遐走到对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被精心打理过的花束,又抬起眼看着季渚渊,然后伸手接过花束,手一扬,整束花在空中翻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咚地一声砸进电梯口旁的垃圾桶里,连家门都没进去。

季渚渊的嘴角一僵,随之而来的是他的眼眶逐渐泛红,鼻翼微微翕动,好像下一秒就要让人免费欣赏一张“美人含泪”图。

林遐越过他走到公寓门口,虹膜识别器扫过他的瞳孔,门锁弹开,他推开门走进去,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央那张深灰色布艺沙发前坐下来,左腿搭在右膝盖上,背靠着沙发靠垫,双手交叉搁在小腹上。

季渚渊也跟着他走进来,站在玄关换鞋凳旁边,眼眶里还没收回去的水光被照得无处遁形。

“如果你认不清自己的身份,那我就让保镖请你出去了。”林遐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过来,落在季渚渊脚边那块还没来得及踩热的地垫上。

季渚渊把即将涌上来的哽咽生生憋了回去,他低头眨了眨眼,把睫毛上挂着的那点水光全部蹭在眼睑上,然后把那只黑色手提包放在换鞋凳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两根钛合金链,其中一端装着皮质内衬的项圈,链节之间用按压式弹簧卡扣连接,和很多年前锁在梓熙汇主卧床柱上的那两根材质相同,只不过型号更短了一些。

他拿着锁链穿过玄关,走到林遐面前,在对方的注视下,把链端的那只皮质项圈绕过自己的脖颈。

当项圈内侧的衬垫贴住他喉结下方的皮肤时,季渚渊的手指开始发颤,金属卡扣在锁孔边缘磕了两下都没对准。

随着齿轮咬合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感受到项圈扣紧之后,他闭了一下眼,睫毛在顶灯下轻轻抖着。

然后季渚渊弯下膝盖,单膝跪地,链子在掌心盘成一小圈正在冬眠的蛇,被他捧到林遐面前。

像捧着一枚刚从祭坛上取下的、还在发烫的供果,等着仰慕已久的神明伸手接过去,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愿望。

………………

爱不会因为谁用力过猛就更靠近圆满,恨也不会因为谁先低头就自行消散。

世间那么多故事都要有一个干净的结局,仿佛感情到最后总要有个说法。

可真实的人生中,哪有那么多恍然大悟,不过是糊涂着,在时间的磨损里继续纠缠,一边恨一边爱,一边想逃一边又不舍得真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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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疤痕的由来」

林遐记得那天是星期三。之所以记得,是因为这天有两节课林遐最喜欢上的课,体育和美术。

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还挂得很高,把传达室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限制成一小团,蝉叫得比早上要更响,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从树冠里吼出来。

明天要开运动会,所以今天放学放得格外早,父亲说好来接他,但现在还不见踪影。

不过父亲最近经常迟到,有时候干脆不来,林遐倒也习惯了,等得无聊就用鞋尖踢树根底下那些被晒干了的槐花,踢一脚,干枯的花瓣碎成粉末,被风卷起来迷了他的眼。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他的肩膀,指腹的茧子隔着校服布料都能感觉到粗糙的质地。

那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弯下腰看着林遐,满脸堆着笑:“小朋友你爸在那边跟人谈事走不开,就让我来接你。”

林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停在路边的白色面包车,往后退了半步。

可脚后跟还没落地,这个陌生人的另一只手已经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一把老虎钳,把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他想喊,嘴刚张开就被一块胶布捂住了,胡在嘴上像是还没干透的沥青,又臭又黏。然后林遐失去了对自己四肢的控制权,意识像被从身体里抽出来塞进一个不断缩小的黑盒子里,最后剩下的画面是那双全是污垢的指甲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林遐嘴里塞着一团不知道从哪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有一股汗馊味。

他的手脚都被麻绳捆着,绳子勒得太紧,手腕上那圈皮肤已经磨破了皮,每动一下都有火辣辣的刺痛从腕骨升起。

林遐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被扔在一辆行驶中的车后备箱里,身下是冰凉的金属底板,每一次路面颠簸都把他整个人弹起来再摔回去,后脑勺磕在车厢壁上,闷闷地响。

车厢里还有好几个小孩,有的还没林遐大,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嘴里都塞着布条,有的在无声地流眼泪,有的已经吓得尿了裤子,尿液顺着车厢底板的凹槽流到他脚边,温热的,带着一股刺鼻的骚味。

前面座位上有两个男人在低声交谈,方言很重,林遐只听懂几个词——“过了收费站”、“那边的人已经等着了”。

于是他把眼睛眯起来,假装还没清醒过来。

林遐在四年级的时候跟着全班同学看过一部电影,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哭,不能闹,不能发出任何让前面那两个人觉得麻烦的声音。

他得装乖,装顺从,先把命保下来,再寻找出路。

……………

那间仓库坐落在郊外,外墙是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上的石棉瓦破了好几个洞,午后的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光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木箱混合的酸朽气,角落里堆着几摞不知道装了什么货物的木箱,木箱上印着模糊不清的外文字母。

林遐被扔到的位置刚好在仓库最里侧,后背抵着墙,屁股下面是块水泥地,摔得他浑身都疼。

不过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摸索时,触到了一样冰凉的东西,那一根被折断的金属管道碎片,断口处的铁皮已经锈蚀了,但边缘还保留着被暴力折断时的锋利,像一把没有柄的三角形小刀。

林遐凭着感觉,将腕间的麻绳对准断口,一点一点地磨,每一次摩擦都带着极细微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在他耳朵里被放大了无数倍,于是锯一阵就停下来听听那个不远处打盹的男人呼吸有没有变化,确认呼噜声还在,才继续接着锯。

他不知道自己锯了多久,终于林遐感觉到手上的束缚感没那么重了,于是轻轻地把双手从绳套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被捆了太久已经僵硬的十指,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维持着原有的姿势,等到另一个看守他们的人出去了,仓库里只剩一个睡得正香的男人,林遐才把脚踝上的绳子也割断了,然后藏在一旁稻草堆里,透过仓库铁皮墙上的一道裂缝往外看。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只有一弯极细的月牙挂在远处山脊线上,把地面上的景物照成一片模糊的黑白灰。

从这个视角看出去,门口的男人已经不在了,大概是去跟那个接电话的人一起到后面的货场搬运什么东西,林遐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和偶尔夹杂的几个粗鲁音阶。

机会只有这一次。

他挨个爬到每一个被绑住的孩子身边,用那片碎铁皮把他们的绳子一一割开,同时凑到对方的耳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不要怕,出去以后沿着水流往月亮的方向走就能回家了。”

那些孩子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已经吓得连脑子都不转了,但在听到他声音的时候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然后拼命地点头。

仓库的铁皮墙底部有一块松动的铁板,大概是之前被人撬过后来又虚掩回去了,他把铁板往外推了半寸,确认外面的杂草足以掩盖这些孩子匍匐前进的动静,然后一个一个地把他们从那个缺口里送出去。

孩子们消失在黑暗里,起初是蹑手蹑脚地走,走到离仓库大约几十米远之后开始拔腿狂奔,小碎步踩在碎石和干草上的沙沙声被夜风吹散。

林遐跑到一半,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刚才在车厢里看到有个一直低头的小孩,就坐在那两个坏人中间,连被拽下车的时候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林遐转过头,猫着腰穿过两间仓库之间那条堆满废弃铁桶的夹缝,摸到隔壁那间仓库的门口。

这间仓库比刚才那间要好一点,不过门轴上还是生了厚厚的一层铁锈,推开时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幸好这扇大门没关严,于是他用了极慢的速度把门推开一条刚好能让自己挤进去的缝,侧身钻了进去。

那个小孩就躺在仓库最里侧的一堆麻袋上,走近一看才发现眼睛半阖着,呼吸很浅,仿佛下一秒就要没了气。

林遐蹲下来,借着从破屋顶漏下来那点极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对方的模样,皮肤白得几乎半透明,睫毛浓密而长,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别怕,我带你走。”他一边割绳子一边用那种自己每次考试考砸了以后安慰自己没关系还能补回来的语气念叨,“那些人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跟着我,我认得路。”

那个小孩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双眼睛的颜色很黑,在月光下像两颗被浸在井水里的墨珠。

林遐拉住对方的手从地上站起来就往外跑,那只手从掌心到指尖都凉得不像话,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他甚至本能地想把自己掌心的热度匀一点过去,所以攥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孩子沿着仓库后面的山坡往下跑。月光稀薄,照不透松树层层叠叠的树冠,脚下的路几乎只能靠脚尖试探,踩实了是土,踩滑了是松针,踩空了就是碎石和陡坡。

林遐跑在前面,一只手拽着身后的手腕,另一只手伸在前面拨开那些低矮的灌木枝条,嘴里不停地说着话。

他说这条路是对的,下午在车上他记住了窗外的山形,只要沿着水流往月亮那边走一定能找到家。其实林遐也不确定,但现在除了往前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又接着说:“你别怕,我叫林遐,就是森林的林,跟着我走肯定没错。”

跑到半山腰那片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碎石坡时,身后的小孩脚底突然踩空,整个身体往下滑去。

林遐两只手同时抓住对方的胳膊往回拉,脚底的碎石承受不住这突然爆发的力量纷纷往下滚落,他是把对方拉上来了,自己却因为身体重心前倾的惯性没能刹住,整个人从碎石坡上滚了下去。

野草、碎石、枯枝、松针一股脑地朝他身上招呼过来,他的校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身前背后的皮肤在凸起的岩石棱角上擦过,留下一连串火辣辣的刺痛。

等身体终于被一棵斜长在半坡上的小松树截住时,林遐才喘了好一阵气。然后他感觉到腹部传来的那种正在从麻胀正在转为剧烈的刺痛,比刚刚腕上的伤口还要痛。

肚子上不知道哪里破了,溢出来的血把校服下摆染红了一大片,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尤其不能在女生面前哭!不然会被爸爸笑话的。‘于是他把嘴唇死死抿住,将涌上眼眶的那点水光用力逼了回去。

“没事!就是划了一下,不深——我们快跑吧。”林遐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把被划破的校服下摆卷了卷按在伤口上,另一只手重新拉住身后那个小孩的手腕,继续往下跑。

血从指缝间不断往外渗,被山风吹得发凉,但他的脚步没有慢下来,带着那个小孩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踏上了一条勉强能看出有人走过的土路,然后继续奔跑,跑到他的肺部快要炸开、腿上再也迈不动一步的时候,远处路边出现了一盏灯。

那盏灯挂在一间小砖房的屋檐下,砖房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制服。

“救命——我们被坏人抓走了!”

穿制服的人确实是个好人,但不是林遐以为的警察,他只是附近某个新建小区的夜班保安,今晚巡夜走到这片还没拆迁完的郊区,正打算歇歇脚,就看到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从山坡上跑下来。

他先是愣了两秒,打火机从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然后快步迎上来蹲到两个孩子面前,拿出手电筒照了照他们的脸,脏兮兮的,全是泥和灰,手上和衣服上还有血,吓得他立刻掏出手机报了警。

警车来得很快,林遐坐在后排的硬塑座椅上,两只手紧紧拉着身边那个小孩的手,不肯松开。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塑胶脚垫的味道,驾驶座上的警察正在通过对讲机和指挥中心汇报情况,另一个警察从副驾驶座上转过身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问他叫什么名字,父母叫什么名字。

林遐接过矿泉水但没有拧开,仍然攥着身旁那个小孩的手,用警惕的目光扫过车内每一个按钮和每一张他不认识的脸。

这份戒备一直到林遐站在警局门口,看到那枚鲜艳的红金色徽章才结束。

林遐坐在一张比自己高出不少的木质办公椅上,两只脚悬空着晃来晃去,手边那瓶矿泉水已经喝掉了一半。

他已经洗过脸了,脸上的泥灰和血渍被一个小姐姐温柔的擦掉,露出底下那张稚气的面孔,然后就把自己记得的所有细节都说了出来,包括但不限于面包车的颜色、那几个男人的长相和口音、仓库外面能听到的那几句模糊对话……

林遐甚至用桌上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一张极其潦草的路线图。

做笔录的警察用一种介于心疼和惊叹之间的复杂眼神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合上笔录本,拿了一包饼干撕开放在他手边。

但林遐没有立刻拿起,而是转过头,透过派出所玻璃窗看向走廊对面的长椅。

那个被他一路拽下山的小孩正坐在椅子上,已经有人打电话联系上了他的家人,来接他的车大概已经到了。

…………

派出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西服的老头站在车门旁边,身后跟着几个穿黑色外套的随行人员,正和所长低声交谈着什么。

然后那个小孩被牵住手往轿车的方向走了两步。林遐从门口看到了这一幕,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绕过围在他身边试图投喂的警察跑出去,追到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跑一步,就会摩擦到那道刚被包扎好的伤口,但他顾不上疼了,满心都想和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女孩挥挥手说声再见,于是抬起手来做出告别的手势。

可当那个孩子真的转过身往车门方向走的那一瞬,林遐的眼泪就毫无预兆地决了堤。

他跑过去一把抱住对方,滚烫的泪水把陌生的布料洇得发潮。

佣人弯下腰试图把他的手指从孩子腰侧掰开,他紧抱不放,哭得嗓子都劈了叉,喊着“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你要看好了他是你爷爷啊!!”。

轿车最终还是开走了。林遐站在台阶上,用校服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上的泥灰被眼泪和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泥浆,把他好不容易干净的小脸擦得更花了。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急刹车,车门被猛地推开,高跟鞋踩碎地上的石子发出急促的咔嗒声,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对方紧紧箍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重新塞回身体里,他闻到了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晏竞霜把他整个人从台阶上抱起来,一只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从头到尾反复抚摸着,检查每一处能摸到的骨节是不是都还完好无损。

她的手指触到他小肚子时停住了,只敢触碰那层医用纱布的边缘。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儿子乱糟糟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她咬着牙把所有涌上来的颤抖都关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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