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社团换届结束后, 云静漪全部心力都集中在期末考上。

六月高考结束,紧接而来就是中考。

苏永安出考场,打电话给云静漪, 说她考试感觉还不错, 希望能有个好成绩。

云静漪同她聊了几句, 送上美好的祝愿。

席巍不知几时出国,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有一种倒计时的紧迫感。

叫她隔三差五莫名心慌意乱。

要想的事很多,要做的事也很多。

舍不得把曲奇送出去, 宿舍养不了, 家里不敢养。

她仗着自己还有点存款, 决定在学校附近找房子, 到时搬出去住, 亲自喂养它。

席巍还是那句话,公寓不退租, 猫留在他那儿住着,她也可以选择搬过来住,或者过来照顾它。

云静漪固执,倔强, 没答应。

没等找到合适的房子,期末放假了。

她在宿舍留到最后才离开,拎着数量不多的行李。

头两天还好, 母慈父爱, 家庭和睦。

在家里待的时间一长, 隐藏在细枝末节里的矛盾, 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滋长,随时酝酿一场家庭大乱。

大抵是为生活在外奔波忙碌的人, 实在看不惯有人在家享清福,难免要抱怨几句。

云静漪赶在他们心生不悦之前,赶紧说自己找到一个晚托的兼职,表明自己是一个能干正事的人。

这话是真的,既然决定自己搬出学校住,房租占花销的大头,她得做好准备。

周六这天一早,陈巧莲和云锋就齐齐出动,去菜市场买菜。大包小包拎回来,还都是硬菜,海鱼海虾,排骨用来炖汤,走地鸡用来盐焗。

云静漪划拉着手机屏幕,反复查看日历,“今天什么日子?”

不等他们给出答案,她家门铃被按响。

陈巧莲催促她开门。

“谁啊……”云静漪熄灭手机,从沙发起身,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开门,抬眼瞬间,那张熟悉的帅气面孔撞入眼帘,冲击力十足,她怔住。

因为照顾曲奇的事,过去一段时间,其实他们也见过几次面,只是都不怎么说话。

比不见面还尴尬。

席巍没空手来。

云静漪不想跟他过多接触,没上手接他手里的东西,松开门把手,转身往回走。

作为主人家,她确实很没礼貌。

好歹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三年,席巍没多生分,自顾自在玄关换鞋。

“席巍来了是吗?”陈巧莲在厨房里喊一嗓子。

云静漪没吭声,懒洋洋地回到沙发窝着。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房东发来的,说她看过房子,觉得没问题的话,找个时间,两人把租房合同签一下。

押一付三,随时拎包入住。

席巍接了陈巧莲的话,把他带来的东西放到餐桌上。

陈巧莲打开厨房门出来看,笑盈盈地说他破费了,又叫云静漪过来,把他带来的葡萄、荔枝什么的,先拿出来洗干净吃了,午饭还没那么快好。

云静漪听话照做。

桂味荔枝味甜汁多,肉脆核小,就是壳有点扎手。云静漪坐在沙发上,温温吞吞地吃着。

对面,液晶电视正播放一部电影。

总的来说,这种忙着吃喝看电影的时候,很适合保持安静,谁都无需说话——主要是她不想跟他说话。

许是她查找租房信息太频繁,手机“叮咚”跳出推送,显示附近的租房信息。

云静漪瞥一眼,用相对干净的小尾指划掉。

可是席巍已经看到了,就像当初,她也比所有人更先知道他要搬出她家那样。

“为什么?”他问她,“就算你不想理我,反正我在国外也不回来,无论是你住我那儿,还是只把猫留在我那儿,不都一样?”

“不一样。”她坚持,说话一针见血的同时,也是真的很挑战人的脾气,“你寄人篱下的经验比我足,应该清楚,那种被人说滚就必须滚的滋味,有多难受。”

他确实知道。

所以,席巍闭嘴了,沉默了。

只是隔着不远不近一张桌的距离,静静望着她,意味不明,波涛暗涌。

临近一点才开饭。

每个人都如往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话题都还是老话题。

“出国交换难不难啊?”云锋问他,“听说成绩要好,还要写推荐信什么的,席巍,你钱够不够?不够可以问叔叔阿姨拿。”

陈巧莲关心的则是另一件事:“之前,阿姨想给你介绍一个女孩的,但她一看你朋友圈,说你估计已经谈着了,背景图还是你俩的情侣戒指呢。席巍,你是不是真谈着了?怎么叔叔阿姨都没听你说过?”

“有吗?”云锋诧异地看她。

陈巧莲不悦地斜他一眼,撇嘴:“你看你,我之前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都没认真听。”

“嗯,”席巍应着,余光带过云静漪那边,她面色如常,好像什么事都跟她无关,“没谈多久。”

感情最不稳定的时候,偏偏还遭遇冷战,又叠加异国的debuff。

“那你出国,异国恋啊?”陈巧莲皱眉,“这可太折磨人了。”

“嗯。”他像在回话,也像在自我安慰,或者是想给某人一点暗示或明示,“一年而已,很快过的。”

“那是,撑过最难的这段时间就好了。”

……

一顿饭,持续到两点才结束。

云锋回房间午睡。

席巍想收拾碗筷,帮忙洗碗,却被陈巧莲打发走了,说他平时工作那么忙碌,让他也去睡会儿。

云静漪跟着她到厨房洗碗筷。

有人的时候,陈巧莲管不住嘴巴,多多少少要说两句:

“你看,席巍那么忙,都谈到女朋友了,你呢?之前叫他给你介绍几个好的,他给你介绍没?”

盛夏午后惹人懒倦,就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云静漪无精打采地叹一口气,“我没心情谈恋爱。”

“怎么会没心情呢?”

陈巧莲不喜欢她这半死不活的鬼样,像是形成对比,她无比亢奋,慷慨陈词:

“谈恋爱多好啊,天冷有人添衣,生病有人关心,渴了有人倒水——”

“冷了我穿衣服,病了我去看病,渴了我去喝水……”想到房东催她签租房合同、交押金的事,云静漪直白地说,“我现在只缺钱。”

“你这孩子!”陈巧莲不服,手中的不锈钢盆一摔,“嗙”的一声砸水池里,“缺钱是吧?妈妈刚好认识一个男孩子,今年才二十六七,本地人,独生子,家里有房有车,他还是公务员,工作稳定,为人可靠。”

云静漪本能感到抵触:“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轮得到我?别是外形条件不足,所以才年纪轻轻,出来相亲吧?”

“啧!”陈巧莲烦躁,“妈妈都看过他照片了,五官端正,个子也有一米八呢!配你刚刚好。正好这两天周末,把他约出来看看,趁着席巍在,还能帮你把把关。”

“不要。”

“云静漪!”陈巧莲恼了,“这不就是按照你的要求找的么?你还不满什么?”

“……”

是咯,她眼光很高的。

毕竟有席巍给她当参考答案,她看谁都得跟他做一番对比。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你觉得……席巍怎样?”

“他?”陈巧莲皱眉,“他都有女朋友了。”

“我没说他女朋友的事,只是问你,你觉得他怎样。”

“聪明,上进,不管是学习、工作还是恋爱,凡事都不用家里人操心,自己能处理得很好。”

言简意赅,能按部就班把日子过下去的,在长辈眼里,就是成功的人生了。

像她这种拖拖拉拉,都快满法定结婚年龄,却连个正经男朋友都没有的人,实在是给人类社会的发展拖后腿。

“是吗……”云静漪笑了,故作戏谑道,“那我把他抢过来,给你当女婿,怎样?”

“不行!”

陈巧莲的反应出乎她意料。

“为什么不行?我看你跟爸爸都挺喜欢他的。”

“那不一样!”以为她来真的,陈巧莲情绪渐渐有点激烈,但又担心吵醒房内睡着的那两人,她刻意压着声音,“席巍是挺好,但是……但是,拿他当儿子,跟当女婿,又不一样!我们家已经很对得起他了。”

云静漪眼内有细微变化,从讶异、不解,到了然、冷静,心内隐隐有了答案,但还是想她给句准话:“到底为什么不行?”

陈巧莲喋喋不休:

“他要出国的呀,而且现在他还在创业呢,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你看他爸妈,要不是做生意失败,后来哪会出这么多事?

“席巍确实长得高大帅气,人也靠得住,很讨人喜欢。但他现在一没稳定工作,二没到结婚年龄,三……他爸妈不在,以后你们生孩子了,他忙着工作,谁照顾你坐月子,谁照顾孩子?他甚至连个房子都没有!

“女孩子的青春这么宝贵,难道你要陪他耗着吗?他这个年纪,要工作,要应酬,要是在外面干得不开心了,不想干了,你怎么办?你帮得了他吗?等他飞黄腾达,都不知道几岁了,到时候多的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来找他,那你到时候要怎么办?

“漪漪,爸爸妈妈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跟着别人吃苦的!你听话,找个工作稳定的,年龄差不多能结婚的,对方有房有车,父母有养老金还能帮着你带孩子的,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

“可是……”云静漪低着头,任由水流冲刷满手泡沫,但还是感觉油腻腻的,洗不净,“我也没打算那么早结婚……”

她愿意陪他耗,她耗得起。

“你怎么就说不听呢?”陈巧莲气急败坏,右手抬了抬,差点要上手拧她耳朵,“你是不是真喜欢席巍?”

云静漪下意识躲开她抬起的手,习惯性装乖,说着违心话:“不是。”

“我们家已经很对得起他了,真是拿他亲儿子对待……以后他有点什么,我跟你爸能帮就帮,帮不了那也没办法。要是以后他发达了,那更好,他有良心,就不该忘本,如果我们家有事,他说不定能帮上点忙……”

陈巧莲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利害关系想得明明白白。

“你说,如果你跟他在一起了,以后有个好歹,那我们不就是结怨吗?”

“漪漪,你听话,与其想他,不如乖乖找一个合适的男人谈谈。”陈巧莲都想好了,“我等下就把你微信推给那个男孩子,你们先聊着?”

云静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冲着泡沫,把碗盘筷子冲洗干净了,放在架子上沥干。

席巍在厨房外站了很久。

她的沉默震耳欲聋,他听得一清二楚。

屋外蝉鸣渐渐无力,渐渐歇止。

他的火光,该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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