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下雪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 云静漪把视线从手机屏幕里抬起。

从大四实习至今,这是她在沪市度过的第六个冬天。

然而,就在这场雪落前一秒, 她的离职信刚发送至上司邮箱。

一场寒潮携着水汽, 带来今年第一场初雪。

纷纷扬扬, 仿佛韩剧浪漫唯美场景。

她就是在这时候,隔着一场朦胧初雪,见到席巍出现在微世大厦LED大屏上。

那是一档国际知名的访谈节目。

主持人仪表端庄,笑容可掬, 抛出的每一个问题却深刻而犀利, 以至于被人评价为“刁钻”。

席巍情商在线, 回得滴水不漏, 精准流利的英文发音和用词, 不仅被无数人奉作英语听力和写作的绝佳素材,更是被无数业内人士广泛分析, 视作创业和未来科技发展趋势的典范。

当然,除了微世科技公司创始人兼CEO的身份,他那张惹人歆慕艳羡的皮囊同样引人瞩目。

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天生一张富有攻击性的俊朗面容,还又有实力又努力,真的很难不叫人折服于他的人格魅力。

他们公司的运营部亦是懂得怎么抓流量、博眼球。

结合本公司遥遥领先的高新技术和极具竞争力的产品, 以及席巍独树一帜的人格魅力, 打造良好口碑, 吸引了大量粉丝。

他们的运营策略无疑是成功的, 既提升了品牌形象,又增强了与消费者的情感联系。

每次, 云静漪在工位焦头烂额时,本部门总有同事望着对面那幢微世大厦长吁短叹,痛恨自家怎么就没个帅哥BOSS,愿意出镜,帮忙引流,提高产品转化率,迅速达成KPI。

一辆全黑轿车穿越风雪,在路边停下。

后排一个身着黑色长款羽绒服的女人下车,因其帽子、口罩和墨镜一个不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引得不少路人好奇地投去一个眼神。

她压低了鸭舌帽,撑着一把伞,走到大厦屋檐下,就站在云静漪身旁。

见她好似在神游,她顺着她目光看去,有感而发:

“他还真是越混越好了。”

云静漪回神,听到声音,认出是左瑶的同时,淡声应了句:“是啊。”

“还记得以前我们在宿舍里开玩笑,说总得有一个人能拿下他吗?”左瑶同她打趣,“尤其是你,你还说,如果你跟他成了,就叫他兄弟排一排,给我们跳脱I衣舞。”

说着说着,她笑出声来。

“不过……”话锋一转,左瑶的笑意淡下来,“现在时过境迁,他一个科技新贵资本家,估计更难搞了吧?跟我们都不像一个世界的人了。”

“嗯。”提起他,云静漪实在没什么心情聊。

“走吧。”她说,“已经有人在看你了。”

“别吧?”左瑶警惕地扯了下口罩。

大四那年,她找不到合心意的实习。

刚好牧九拿到人生第一笔投资,正准备在电影界大展拳脚,招募演员时,左瑶抱着试试的心态去试镜。

没想到,虽不是科班出身,但她颇有天赋,演技竟出奇的不错,这娱乐圈硬是叫她给闯进去了。

几年过去,她混得还行,挤不上一线二线,但当个三线演员,这日子也算过得有滋有味。

何况……

牧九对她到底还是有点意思的,明里暗里会护着她。

云静漪走进她的伞下,随她一起到路边,坐上那台奥迪A8。

她难得下早班,左瑶又难得到沪市一趟,两人约着去吃泰国菜。

还没到地点,左瑶手机铃声响,她接通。

云静漪单手靠在车门边,支着头,神色懒倦,昏昏欲睡。

这年头,大环境不好,社畜更是难当,老板总妄想出一分钱,让人身兼数职,干好几个人的活。

连着加班三周,饱受压榨之下,她焦虑内耗失眠,想睡满六小时都难。

“漪漪?”左瑶轻声唤她,“牧九说他也在沪市,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你也来?”

一听就知道,牧九是想单独约她。

云静漪没有坏人好事的癖好,“不合适吧?”

“哪有什么不合适?”左瑶皱眉,“我们早就约好了要聚的嘛,我没可能因为他突然约我,就放你鸽子。算了,你要是觉得尴尬,那我拒绝他吧。”

她低头,用微信同他聊。

没一会儿,左瑶又说:“他说有个朋友刚好来了,让我叫上你一起,大家聚一聚。”

“朋友?”云静漪皱了下眉。

运转多时的大脑,因得不到充分的休息,闷而尖锐地痛着。

她扶着额,难受地喘一口气,余光掠过窗外。

不知是她睡懵了,还是正清醒着,隔壁一辆劳斯莱斯卷着风雪扬长而去,后座一张帅气面孔转瞬即逝,快得像一场迷离惝恍的梦境。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心脏却怦怦作响,激得她肾上腺素飙升,有了几分精神。

“我们要去么?”左瑶问,“他发了地址过来,我们去的话,前面路口转弯。”

“去吧。”她说。

牧九的富二代做派一如往昔,饭局定在五星级酒店的包厢。

她们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两个人——牧九,和杨锡,一个炙手可热的大导演,一个独角兽公司的高管。

“哈喽!”杨锡一改以前格子衫理工男的形象,换上板正西装,不过性格还是开朗外向,冲她们俩招着手,“两个大美女。”

左瑶拿下口罩和帽子,也抬手冲他招了招,“嗨~”

像极《猫和老鼠》里,那只优雅高贵的小白猫。

她自顾自地拉开牧九旁边的座位坐下,两人的熟悉程度可见一斑。

云静漪莞尔,温声说着“好久不见”,挨着左瑶落座。

他们几人都是E人,自来熟,聊着新近遇到的很多趣事,把气氛炒得火热。

云静漪累极,话少,没什么存在感地喝着热茶,暖身,提神。

“你说有个朋友要来,我还以为是席巍呢。”左瑶忽然提了一嘴,“今天我去接漪漪的时候,刚好看到他们公司分部在播放他的访谈片段,哇,他可真是越长越帅,越来越优秀了,也不算辜负当年那么多爱慕过他的人。”

“不是,”牧九听着挺不是滋味,“你非得当着我们两个大男人的面,夸另一个男人?”

“没办法嘛~”左瑶耸肩,“他当年在我们学校可是风云人物,当然,现在也是。以前我们看他英雄救美,帮过漪漪,两人俊男美女,还想他们能发展点什么呢——”

好像一根长针,倏地扎进神经。

云静漪差点被茶水呛到,打断她:“都过去这么多年的事了,还是别提了吧。”

“提什么?”

她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磁性的声嗓便从包厢门口传来。

很抓耳,像一首低吟的梵婀玲,在冷寂的冬夜中轻响,悠扬,迷人,又如飘雪轻轻落在耳膜。

不仅吸引所有人的耳朵,视线随之落去时,更是怎么都挪不开。

那是一张媲美3D建模的英俊脸庞,不复她记忆中的青涩,随着时间流逝,他成熟了很多,沉稳了很多,浑身散发着浓浓的男人味,但深邃眼眸光彩依旧,仍保留着一丝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

一袭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搭配黑色商务大衣,恰如其分地包裹他高大挺拔的身躯,质感极佳,格调上乘。

时隔多年未见之人,竟在此时此刻重逢。

记忆在两人目光交汇刹那,以摧枯拉朽之势,疯狂涌入她大脑,拉扯跳痛的神经,云静漪暗暗咬着唇内的细肉,头颅混沌且锐痛,差点呻I吟出声。

包厢内的空位这么多,他坐哪儿不好,偏偏拉开她身旁的座位,径自落下。

服务员颇有眼力见地靠过来,给他斟茶倒水,拿走他脱下的大衣。

左瑶目光在他们之间打转,开玩笑:“聊着你和漪漪的陈年往事啊~”

“是么?”他端起手边一杯热茶,浅抿一口,润润嗓,余光落在她身上,“鄙人和云小姐之间,有什么陈年往事?”

云小姐。

多生分的称呼。

云静漪艰涩地吞咽一口唾沫,喉咙涩痛,好像吞下一把粗糙的砂砾,隐隐带着点血腥味。

她单手支颐,挡着不去看他,但他身上特有的木质香混着侵略性十足的荷尔I蒙气息,源源不断地往她鼻腔里钻,勾得她心脏似有东西在挠,很痒,很难耐。

“你这记性,”左瑶吐槽他,“以前漪漪被渣男欺负的时候,你不是帮她么?我们漪漪还请你吃饭来着。”

“对对,”牧九附和,“后来我们去酒吧,云静漪喝多了,走了,席巍你也走了。我们还在猜,你俩是不是有点什么呢,可你当时不是在谈着异地恋么?”

左瑶开始好奇他的情感经历:“后来怎样啦?现在还在异地恋?”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云静漪意识不清的情况下,都忍不住要支起耳朵来听。

可还没等到他开口,抢先进入耳朵的,是她的手机铃声。

一众人的闲聊被她打断,云静漪掏出手机来看,留下一句“抱歉”,起身往外走时,脚尖触到椅子腿,“嘎吱”一道摩I擦声,她差点被绊倒。

席巍下意识伸手扶她,她撑着椅背险险站住,低声对他道了声“谢谢”,客气礼貌的态度,尽显疏离。

出了包厢,她到走廊尽头接电话。

“漪漪呀,有个新产品即将上市,需要你更新一些物料——”

“林姐,”云静漪累到无暇同她打太极,语气透着烦躁,“我刚刚发了离职信到您信箱,麻烦您查看一下。还有,我已经连续加班三周了,没一天是能休息的——”

“就这最后一次,”她说,“漪漪,弄好了,我给你批假。”

是批假,而不是批准她离职,毕竟这么任劳任怨还有经验的牛马不好找。

“……”云静漪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落雪,没吭声。

为了降本增效,前同事被裁后,他们公司迟迟没招新人。

就因为一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看她年轻好说话,没什么背景,又不是本地人,部门很多工作都推给她。

真是够了。

“另请高明吧。”

话落,耳边听到点脚步声,她回头,大概是动作幅度太大,大脑一时供血不足,眼前景象竟在刹那间模糊。

好像忽然闯进一个异世界。

身体瞬间失去骨头的支撑,她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看样子,你过得没我想象中的好。”

在她彻底昏过去前,仿佛听到他极轻的一声哼笑,带着蠢蠢欲动的邪侫和疯狂,藏在温文尔雅的皮相之下——

“既然如此,那是否意味着,我可以重新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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