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席巍订的下午茶不久后就送到。

一堆蛋糕、蛋挞和奶茶咖啡, 还带了一束鲜花过来,包装精致,品位典雅。

外送小哥刚敲响办公室的门, 即刻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云静漪留下那束花, 看到散发着香味的卡片上, 一行漂亮的手写字,她会心一笑。

——今晚一起回家吗?

哪个家?

回她父母的家,还是席巍准备的“爱的大别墅”?

他们在不同的家,做的事都不一样。

云静漪把吃的喝的分给同事们。

大家在各自的工位摸鱼, 边吃边闲聊:

“这家蛋糕还挺贵, 这次能大饱口福, 真是托了漪漪的福。”

“席总前脚刚走, 下午茶后脚就送到。漪漪, 席总对你真好。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浮躁时代,八卦欲只会愈演愈烈。

没有八卦, 都会以讹传讹创造八卦。

“高中大学是同一所。”

不喜欢跟人分享自己的私事,也不喜欢被人随意编造臆测,云静漪把真话假话掺着说。

“虽然不同班不同专业,不过也接触过几次。毕业后因为同学牵线, 我们才再次遇见的。”

“久别重逢呀!”刚毕业没两年的一个妹妹,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嗯。”

“然后他就对你动心,开始追求你了?”

云静漪努了努嘴, “可能?”

完全没说, 看席巍的反应, 可能早在七年前他就对她动心了。

“好浪漫啊, 好像偶像剧!”有人感慨,“席总私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同事只是同事, 不宜往深了去聊,云静漪故作羞涩地“哎呀”一声,“不聊他啦~”

大家一听就懂,年纪大点的就说她怎么这么害羞,年纪小点的就捂着嘴笑。

*

暮春一过,转眼入夏。

南方夏天开始得早,随炎热一并到来的,还有狂风暴雨台风天。

云静漪他们这栋房子历经数载,难免有这样那样的老.毛病。

今年回南天来势汹汹,衣柜墙体发霉不说,今晚一道闪电霹雳,房屋瞬间断电,陷入黑暗。

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坐在餐厅里吃着饭,见突然停电了,云锋的筷子一撂,正想起身去找蜡烛,就被席巍叫住:

“我去吧。”

云锋一把年纪了,摸黑容易磕着碰着。

“我跟你一起。”云静漪拿起手机开手电筒模式,跟席巍去客厅找手电筒和蜡烛。

云静漪点亮蜡烛,搁在餐桌上,让她爸妈先吃着。

接着,她又折到玄关那边,看席巍搬来一张椅子站着,正在检查电箱。

好在只是跳闸而已。

将推杆往上一推,“哒”一声,电量恢复。

昏暗房间霎时光亮起来。

见席巍要下来,云静漪下意识伸手去扶他。

掌心柔嫩白皙,他看着,顿了一秒,忽而失笑。

云静漪挑了下眉,不懂他笑什么。

他给她使一个眼色。

云静漪迟钝地扭头望向餐厅。

目光越过玄关柜,陈巧莲和云锋正朝他们这边张望,见她看过来,面上划过一丝尴尬赧然。

云锋轻咳一声,伸着筷子夹菜,埋头吃饭。

陈巧莲抿了抿嘴唇,说:“弄好了就快过来吃饭。”

“……好。”云静漪耳根发烫,头皮发麻,赶紧把伸.出去的手给收回来。

才收回一半,就被席巍抓住,把占便宜说得冠冕堂皇:“扶我一下。”

“……”手被他抓得牢牢的,云静漪偷瞄一眼餐厅的父母,嘀嘀咕咕,“你人高马大还要人扶?”

席巍但笑不语。

把东西摆放回原位,再次回到餐桌边吃饭,这次气氛明显有点不一样。

大家都不说话,几人眼神你来我往交锋几个来回。

陈巧莲夹一片绿油油的生菜叶子,故作随意问:“席巍,你新房子装修得怎样了?”

“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他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现在在通风,散散味道。”

“那就好……”陈巧莲看向云锋,还盼着他这位丈夫能说点什么,可等了半天,也只是看到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好再次开口,“你跟漪漪,感情还不错啊……”

云静漪险些被一口饭呛到,想咳嗽,但又不好意思在这时候“出风头”。

席巍撩起眼皮,看了斜对面的她一眼,承认下来:“嗯,我们——”

“哎,”云锋放下筷子,以一副“我果然料事如神”的模样,摆出长辈说教晚辈的架势来,“就说你小子跟我家宝贝女儿关系不一般吧,老实交代,你俩什么时候开始的!”

还宝贝女儿呢,云静漪忍着没翻白眼。

接下来,席巍接的那句话,更是叫她白眼翻到快把自己厥过去——

“我还在追求阶段呢,漪漪一天不同意,我们怎么开始?”

“还在追着啊?”云锋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席巍,你是哪里还做得不够好呀?漪漪,你也别太挑了。”

“我不挑。”云静漪说,“真不挑。”

陈巧莲想象力惊人,已经考虑到他们在一起之后的事了:

“你们要是在一起了,那次卧的床要不要换一张啊?……还是不换了吧,家里小,就两间房,以后你们带孩子回来了,可以让孩子睡上铺。”

云静漪微愣,怎么突然快进到带孩子了?

更可怕的是,席巍竟然还笑着接话了:

“我跟漪漪都商量过了,我在怡湖那边买的别墅,楼上三层,地下一层,您跟叔叔的房间在一楼,方便进出,风景也好。漪漪有孝心,想接您二位跟我们一起住,方便照顾你们。”

他这话说得好听,把陈巧莲和云锋哄得心花怒放,直说他们长大了。

*

由牧九导演,左瑶主演,于去年拍摄的新电影即将上映,首映礼设在世宜大学大礼堂举办。

云静漪拿到她寄来的两张票,问席巍有没有空,到时两人一起去。

活动举办当天,学校异常热闹——就在前两个月,左瑶首次尝试古装剧,因其恶毒女配的演技实在太好,深.入人心,竟出圈大爆,名气暴涨。

夏日炎炎,拿着票排队,等待入场的人很多。

空气闷热潮湿,在室外待个两分钟,就大汗淋漓,浑身湿黏难受。

云静漪和席巍运气好,有后门可走,被左瑶的经纪人领着,先进了大礼堂。

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一批人到了,聚在前排或站或坐。

“我就说他俩肯定一块来,说不定还是牵着小手手来的。”

牧九语气戏谑滑稽,两只手扣在一起,做一个“拉手手”的动作。

云静漪被逗得脸红,被席巍抓在手里的手不安地挣了一下,没挣出来,他越抓越紧,她扭头娇嗔地瞪他一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羡慕我有女朋友的手可以牵。”他笑说。

“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边心怡问。

云静漪最近一次见到她,还是去年她结婚的时候——她跟同期同事恋爱了,谈了两三年才决定结婚。

再见她,昔日疯玩到夜不归寝的女孩,现在已经挺着三四个月的肚子,换上了孕妇装,被她身旁的男人搀扶着,在座椅坐下。

“没多久。”云静漪含糊其辞,笑容明艳。

她的距离感太强,不喜欢对外说些私人的事,也不会把琐碎日常发在朋友圈等地方。

分享得最多的,不是书籍就是风景照,还有一些旅游见闻。

大学毕业后,大家联系得少了,云静漪鲜少打探她们的事,她们也不那么了解她的事——这很正常,脱离了特地场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轨迹,她们的舍友情还在,只是被时光封印了。

“是不是上次我们吃饭那次,你俩又联系上了?”左瑶笑出声。

今天这场活动,她是主角,都说红气养人,她状态很好,肉眼可见变得越来越漂亮了。

“其实,从大学起,我就觉得他俩之间,有点暧昧。”

一直没说话的魏宜突然开口。

不像她们宿舍另外三个人,她从大学开始就有在好好经营自己的自媒体账号,一毕业,就踏上了当全职自媒体博主的道路。

有她带头,杨锡跟着当起应声虫:“对对对!之前不是说席巍有个异地女友吗?我见着云静漪的时候,就感觉跟她很像——”

“像个屁呀像!”牧九一个爆栗敲他头上,“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靠!”杨锡爆粗,抬手就要敲回他的头,“牧九,你想死是吧!”

牧九偏头躲开,杨锡落了空,不服地追过去打。

他们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有云静漪在,都聪明地不去提席巍“异地女友”的事。

首映礼顺利结束,牧九和左瑶还有局,让云静漪他们先去吃饭,他们晚点到。

晚饭结束,出饭店,扑面而来一丝凉风,夹杂着淡淡的土腥味——快要下雨了。

云静漪跟席巍一辆车。

席巍没喝酒,坐主驾开车。

云静漪酒酣耳热,懒洋洋地瘫在座椅里。

车窗落下一条缝隙,风从那里吹进来,她一身酒精味在弥漫。

“虽然我知道,他们口中,你的‘异地女友’是我。”她胳膊肘抵在车门边,支着头,慢慢地说着,“但是……一想到你曾说,你有个可望不可即,渴望拥有又害怕靠近的火光,我就气闷。当然,我不是说非要翻旧账,我也知道,你现在对我很好,你想跟我在一起……”

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后,暴雨铺天盖地地倾落。

席巍愣了一秒,哑然失笑:“难道我没说过,那个人就是你吗?”

“我?”不可置信的口吻,风雨飘入窗内,湿了她的手臂和面颊。

车载音响播着Twinbed的《Trouble I'm In》——

“You are you are, my favourite medicine

(你是,你是我的灵丹妙药)

You are you are, you're where the edge began

(你是你是,你是希望开始的地方)”

“You are you are——”

十二年前的盛夏傍晚,十五岁的云静漪,半躺在父母新购置的双层床下铺,短裤下方两条嫩藕似的腿,向上举着,搭靠在雪白的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戴着耳机,句不成句地哼着歌。

手中一张塔罗牌,标着罗马数字VI,一男一女赤身相对——恋人牌。

“恋人啊……”她沉思着,卡牌轻抵下颌,闭上了眼睛。

敲门两声都没听到动静,“咔哒——”次卧门打开。

那是席巍第一次见到云静漪。

她穿着吊带短裤,露着赤条条的胳膊和腿,牛奶雪糕般软绵绵地融化在床上。

雨后傍晚的天空像被火焰点燃,烧红一片,有绚烂美丽的霞光破窗而入,落在她身上,又攀上他裤腿。

似有所觉,她长睫微动,忽地睁开眼。

“砰!”他关上门。

不知不觉间,沁凉的金属门把,已被他手心分泌的汗液浸湿。

心脏怦怦地跳着,好像有什么在躁动,令人不安。

他松开门把,还没缓过神来,就听到门被人打开的声音。

抬头。

不知风是从阳台还是窗户吹来,携着雨后清新的空气,还有她身上淡雅的栀子花香,涌入他鼻腔。

四目相对。

她眼波流转,甜润声嗓轻轻撞进他胸腔:

“哥哥好。”

埋藏胸腔里的蝴蝶从这时破茧,蠢蠢欲动,直至很多年后,这一副甜润声嗓的主人问他:

“我希望能遇到这样一个人,偏执又克制,浪漫且忠诚,像一束光刹那照亮我,从此有了热爱这个世界的全部理由。你有遇到那样的人吗?”

当然。

我有幸遇到了。

-正文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