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清迈的晨雾

周三清晨,曼谷的空气中还带着夜雨的湿气。樊霄的车准时停在游书朗楼下,十点整。

游书朗拎着个小行李箱出来,看见樊霄靠在车边。今天他穿了件浅卡其色的风衣,衬得身形越发挺拔。晨光里,他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清晰利落。

“早。”游书朗走近。

樊霄抬眼,接过他的箱子放进后备箱。“早。”他拉开车门,“陆臻那边……”

“他坐经纪公司的车直接去机场,我们在那边汇合。”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提示着路线。游书朗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曼谷的清晨忙碌而有序,摩托车穿梭在车流中,街边摊贩支起热气腾腾的锅灶。

“吃早饭了吗?”樊霄问。

“喝了杯咖啡。”

樊霄从旁边拿出个纸袋递过去:“巷口那家的三明治,你爱吃的金枪鱼。”

纸袋温温的,隔着纸能感觉到热度。游书朗打开,三明治切得整齐,边角烤得微焦。他咬了一口,金枪鱼沙拉混着酸黄瓜的清爽。

“谢谢。”他说。

樊霄笑了笑,没说话。

机场里,陆臻已经到了。他站在值机柜台前,看见他们时挥手,笑容明亮。

“游叔叔!樊总!”他跑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游书朗手里的背包,“我帮你拿。”

“不用,不重。”游书朗说。

“哎呀给我嘛。”陆臻已经把背包背在自己肩上,转头对樊霄笑,“樊总,这次真麻烦您了,还专门跑一趟。”

“顺路。”樊霄的语气很平,“走吧,该过安检了。”

过安检时,陆臻很自然地走在了游书朗身边。他一路都在说话,说这次拍摄的创意,说清迈的天气,说想去的夜市。游书朗听着,偶尔应一声。

樊霄走在他们身后半步,看着两人的背影。陆臻说话时会微微侧头看着游书朗,眼睛亮亮的,像在求表扬的孩子。而游书朗会在他说到兴奋处时,轻轻拍一下他的背。

那种熟稔和亲密,是时间沉淀下来的,浑然天成。

飞机上,座位是陆臻定的。他坐在靠窗,游书朗在中间,樊霄在过道。飞机起飞时,陆臻有些紧张地抓住游书朗的手腕。

“没事。”游书朗拍拍他的手,“很快就好。”

樊霄看着那只搭在游书朗手腕上的手,手指修长,握得很紧。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云层在机翼下铺展,像白色的海洋。

飞行途中,陆臻睡着了,头慢慢歪向游书朗的肩膀。游书朗正闭目养神,察觉到重量,微微调整了姿势,让陆臻靠得更舒服些。

樊霄看见了。他看见游书朗动作时那种习以为常的温柔,看见陆臻睡梦中无意识蹭了蹭游书朗肩膀的小动作。

他转过头,向空乘要了杯冰水。水很凉,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却压不住心里那点烧灼的疼。

清迈的天气比曼谷凉爽些

出机场时,下午的阳光斜斜照着,把影子拉得很长。陆臻的经纪公司派了车来接,一辆七座商务车。

“游叔叔,樊总,你们住哪儿?”陆臻问,“我住拍摄团队定的酒店,在古城边上。”

“我们住市中心的酒店。”樊霄说,“离供应商近。”

“那晚上一起吃饭吧?”陆臻眼睛亮起来,“我知道古城有家很好的泰北菜。”

游书朗看向樊霄。樊霄点点头:“好。”

车子先把陆臻送到酒店。他下车时回头挥手:“我晚点给你们发地址!”

车门关上,车里只剩两人。司机问:“先生,去哪个酒店?”

樊霄说了个名字。游书朗看向他:“供应商在那附近?”

“嗯。”樊霄顿了顿,“其实会议是明天下午,我提前了一天。”

游书朗怔了怔。所以樊霄是专门提前来的?为了……陪他?

“我想着你可能需要时间调整。”樊霄的声音很自然,“而且清迈的傍晚很适合散步。”

车子驶过清迈的街道。这里和曼谷不同,节奏更慢,古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暖黄的光。游书朗看着窗外,忽然觉得心里那片一直紧绷的地方,松了一点点。

酒店的房间安排得很近,门对门。游书朗放好行李,洗了把脸出来时,樊霄已经等在走廊里。

“去走走?”他问。

傍晚的清迈古城很舒服。游客不多,寺庙的金顶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两人沿着护城河慢慢走,水面上倒映着天空渐变的色彩。

“你以前来过清迈?”游书朗问。

“来过。”樊霄说,“很多年前。”

“来做什么?”

樊霄沉默了一会儿。“来……赎罪。”

游书朗脚步顿了顿。他看向樊霄,对方的目光落在河对岸的寺庙上,眼神很深,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赎什么罪?”游书朗轻声问。

樊霄转过头,看向他。暮色里,他的眼睛像蓄满了黄昏的光。

“一个很大的错误。”他说,“大到我以为这辈子都弥补不了。”

游书朗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些零碎的瞬间——樊霄问他“你会原谅我吗”时的沉重,说“我做过很错的事”时的认真,还有此刻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悔意。

“那现在呢?”游书朗问,“弥补了吗?”

樊霄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过,带起河面涟漪。

“还在努力。”他最终说,“可能要用一辈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小店时,樊霄停下脚步。店里卖手工艺品,木雕的象,彩绘的伞,还有各种佛牌。

“要进去看看吗?”樊霄问。

店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游书朗看那些佛牌,各种材质,各种造型。樊霄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一个简单的银制佛牌上。

“这个……”游书朗拿起旁边一个雕刻精细的檀木佛牌,“挺特别的。”

樊霄看向他手里的佛牌,眼神闪了闪。“嗯。”他说,“是挺特别。”

最后游书朗什么也没买。走出店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照亮石板路。

手机震了,是陆臻发来的餐厅地址。游书朗看了看:“陆臻说那家店在古城里面,要走一段。”

“那就走。”樊霄很自然地说,“反正不着急。”

古城里的夜晚热闹起来。游客多了,街边摊点亮了灯,空气里飘着烤肉的香味和香料的味道。他们穿行在人群里,偶尔肩膀会碰到。

陆臻定的餐厅是个小院子,挂着纸灯笼,很有情调。他到得早,已经坐在院子里等。

“游叔叔!这里!”他挥手,笑容在灯笼暖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三人坐下,陆臻兴致勃勃地介绍菜品。他点了冬阴功,点了咖喱,点了烤鱼,还要了糯米。

“游叔叔你尝尝这个。”陆臻给游书朗夹菜,“这家烤鱼特别香。”

“你自己吃。”游书朗说,但还是尝了一口。

樊霄安静地吃着。他看着陆臻给游书朗夹菜,游书朗给陆臻盛汤,那种自然流淌的默契,像一道透明的墙,把他隔在外面。

但他没有避开视线。他就那么看着,安静地,认真地看着。

就像前世他躲在阴影里,看着游书朗和陆臻在一起时的每一个画面。那时他嫉妒得发狂,却不敢靠近。这一世,他至少可以坐在同一张桌上,至少可以看着。

饭后,陆臻说想去夜市逛逛。游书朗看了眼时间:“你明天不是要早起拍摄?”

“就逛一会儿。”陆臻拉着他的胳膊,“游叔叔,来都来了。”

游书朗无奈地笑了笑:“好吧,就一会儿。”

夜市人很多,摩肩接踵。陆臻走在前面,看见什么都好奇,回头喊游书朗看。樊霄走在游书朗身边,在人群拥挤时,很自然地伸手护了一下。

“小心。”他说,手很快收回。

游书朗怔了怔,点点头。

逛到一半,陆臻看中一个手工皮包,在跟摊主讨价还价。游书朗和樊霄站在几步外等着。

“书朗。”樊霄忽然开口。

“嗯?”

“如果……”樊霄看着夜市明明灭灭的灯火,“如果你发现,有人一直在看着你,守着你,你会觉得……困扰吗?”

游书朗转过头看他。樊霄的脸在闪烁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那要看是谁。”游书朗说。

“如果是我呢?”

问题来得突然。游书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樊霄,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像在等待审判。

夜市的人声鼎沸,喧嚣得像潮水。可游书朗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模糊了,只剩樊霄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樊霄。”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我不知道。”

樊霄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叹息。

“没关系。”他说,“不用现在知道。”

陆臻买好了包,兴冲冲地跑回来:“游叔叔,你看!好看吗?”

游书朗回过神,看向陆臻手里的包。棕色的牛皮,做工很细。

“好看。”他说。

回酒店的路上,陆臻在车上睡着了。他靠在游书朗肩上,呼吸均匀。游书朗坐着没动,任他靠着。

樊霄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镜面里,游书朗的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

到酒店时,陆臻还没醒。游书朗轻轻推了推他:“到了。”

“嗯……”陆臻揉揉眼睛,“游叔叔,你明天来看我拍摄吗?”

“看时间。”游书朗说,“你先好好休息。”

送陆臻回房间后,游书朗和樊霄站在走廊里。夜很深了,走廊很安静。

“明天……”樊霄开口。

“明天你去忙供应商的事吧。”游书朗说,“我去看看陆臻拍摄。”

樊霄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他打开房门,又停住,回过头。

“书朗……。”

“嗯?”

“……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游书朗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清迈,夜色温柔。寺庙的轮廓在月光下静默,像在守护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而房间里,樊霄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他今天差点就说出来了——说“我在看着你”,说“我在守着你”,说“这一世我绝不会放手”。

但他终究没有。就像他终究,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

清迈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寺庙的香火味。樊霄走到窗边,看着这座他前世曾来过、曾跪在佛前祈求赎罪的城市。

这一世,他不再祈求宽恕。

他只求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无论多久,他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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