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雨夜的界限

回曼谷后的第三天,雨又下了起来。游书朗在实验室待到晚上九点,窗外已是一片模糊的水帘。他收拾东西下楼,走到大堂时脚步顿住了。

樊霄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把黑色的长柄伞,正低头看手机。感应门开合的瞬间,风雨声灌进来,也带来了他抬眼的目光。

“你怎么……”游书朗有些意外。

“路过。”樊霄收起手机,很自然地撑开伞,“雨大,送你回去。”

伞面在雨中撑开一片干燥的空间。游书朗坐进副驾时,肩头还是沾湿了一点。樊霄从后座拿了条干净的毛巾递过来。

“擦擦。”

车里很暖,空调开得恰到好处。游书朗擦着头发,闻到毛巾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樊霄身上的一样。

“陆臻今天去找你了?”车子驶入雨幕时,樊霄问。

“嗯,中午一起吃了饭。”游书朗把毛巾叠好放在膝上,“他说下周有个杂志拍摄,想让我去看看。”

“你会去吗?”

“看时间吧。”游书朗顿了顿,“他好像……有点在意你经常来找我。”

这话说出口时,游书朗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不想提的,可不知怎么就说了出来。

樊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你在意吗?”他问,声音很平静。

游书朗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一条条透明的河。

“樊霄。”他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轻,“我一直以为……你是直男。”

车子驶过一处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樊霄的侧脸在路灯光影里没什么表情。

“所以呢?”他问。

“所以……”游书朗斟酌着词句,“你对我做的这些事——送早餐,记得我爱吃什么,半夜发消息,陪我去清迈——可能只是一时好奇,或者……你弄错了自己的感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应该……找个女朋友试一试。也许那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话说完,车里彻底安静了。只有雨声,还有引擎低沉的轰鸣。游书朗不敢看樊霄,视线盯着自己膝上叠得整齐的毛巾。

车子缓缓靠边停下。雨刮器还在摆动,在玻璃上划出清晰的扇形,又很快被雨水覆盖。

樊霄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碎裂。

“你觉得,”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分不清自己的感觉?”

游书朗喉咙发紧。“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樊霄问,语气很平静,可那种平静底下像压着什么,“觉得我对你好只是一时兴起?觉得我连自己喜欢谁都搞不清楚?”

“我只是觉得……”游书朗握紧了手,“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你可能把友情误会成了别的。这很正常,很多人都会……”

“书朗。”樊霄打断他。

游书朗抬起头,对上樊霄的目光。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受伤,无奈,还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

“我二十六岁了。”樊霄缓缓说,“不是十六岁。我知道友情是什么,也知道……”他停顿了一下,“也知道别的感情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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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敲打着车顶。车里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如果你觉得困扰,”樊霄转回去,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街道,“我可以不再来找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游书朗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游书朗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否认——明明刚才那些话,就是在划清界线。

樊霄沉默了很久。久到游书朗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那是什么意思?”樊霄问,声音很轻,“书朗,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游书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着樊霄的侧脸,看着那个总是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候、总是恰到好处地给予温暖的人,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那些温热的早餐,半夜的云吞面照片,盖在他身上的外套,口袋里的润喉糖。想起清迈的晨钟,寺庙里虔诚跪拜的侧影,那句“重新开始”。

那不是一时兴起能做到的。

“樊霄。”游书朗低声说,“我有陆臻要照顾。他……需要我。”

这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无力。像在找一个借口,找一个理由,把眼前这份太过沉重的温柔推开。

樊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有些苦涩。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他转回去,重新发动车子。“我送你回去。”

剩下的路程里,两人都没再说话。车停在小区门口时,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

游书朗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推开。

“樊霄。”他低声说,“对不起。”

“不用道歉。”樊霄看着前方,“你没错,我也没错。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只是时机不对。”

游书朗推门下车。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他站在车边,看着驾驶座上的樊霄。

“路上小心。”他说。

“你也是。”

车子驶远。游书朗站在雨里,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身往小区里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他走到家门口,掏钥匙时手有些抖。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樊霄发来的消息:“那盆绿萝,明天开始你自己浇水吧。它长得很好,别让它枯了。”

游书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打字:“我会照顾好它。”

发送。

他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在玄关站了很久。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车里的对话——樊霄说“我给你的,你收着就行”,说“不用觉得欠我”,说“只是时机不对”。

心口那块一直平静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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