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清莱的清晨

清莱的早晨来得比曼谷早。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鸟鸣就已经此起彼伏。游书朗推开阳台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陆臻的房间在隔壁,阳台相连。他推门出来时,头发还乱着,睡衣松松垮垮,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游叔叔,早。”他把一杯递过来,“酒店现磨的,尝尝。”

游书朗接过。咖啡很香,温度刚好。“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陆臻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渐亮的天空,“就是……有点认床。”

他顿了顿,转头看游书朗:“你呢?”

“还好。”

简短的对话后,两人陷入沉默。山间的晨雾缓缓流动,像柔软的纱,缠绕着远处的山峦。

这已经是他们到清莱的第二天。第一天的拍摄很顺利,陆臻在镜头前专业而专注,完全看不出在曼谷时的情绪化。但镜头一关,那种刻意的亲近就又回来了——递水,递毛巾,找话题聊天,每个动作都在提醒着某种存在感。

游书朗没说什么,只是配合着。像过去三年一样,配合着陆臻的需要。但心里某个地方,开始觉得累。

不是烦,是那种慢慢堆积起来的、无声的疲惫。

“今天拍摄几点开始?”他问。

“九点。”陆臻喝了口咖啡,“导演说想拍晨雾里的梯田,但雾太大了,得等散一点。”

游书朗点点头。他看向远处,雾气里的梯田轮廓模糊,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樊霄发来的照片——曼谷办公室的窗台,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些,嫩绿的卷须探出花盆,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配文:“长势不错。”

游书朗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他回:“浇过水了?”

那边很快回:“嗯,刚浇过。”

简单的对话,没什么特别。但游书朗心里那块一直紧绷的地方,好像松了一点点。

“樊总?”陆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

游书朗收起手机。“嗯。”

陆臻没再问。他继续喝咖啡,但眼神暗了些。

拍摄现场在梯田边

雾气散去些,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层层叠叠的梯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臻换上当地的传统服饰,站在田埂上,摄影师在调整光线。

游书朗坐在遮阳棚下,看着监视器。画面里的陆臻很好看,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清晰,眼神专注。

但游书朗的注意力不太集中。他想起早上樊霄发来的照片,想起那些安静生长的绿萝,想起曼谷实验室里那些还没处理完的数据。

“游先生?”导演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陆臻今天状态很好。”

“嗯。”游书朗接过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导演笑呵呵的,“就是陆臻总往你这边看,得提醒他专心。”

游书朗抬眼,正好对上远处陆臻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很快移开,像被烫到。

心里那种疲惫感,又深了一点。

中场休息时,陆臻走过来。助理小陈递上毛巾和水,他接过来,在游书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累吗?”游书朗问。

“还好。”陆臻擦着汗,侧头看他,“游叔叔,你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

“我听见你阳台门响了好几次。”陆臻说,声音很轻,“是不是认床?”

游书朗顿了顿。他昨晚确实醒了两次,一次是半夜,一次是凌晨。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睡不着。

“可能吧。”他说。

陆臻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担忧,像探究,又像别的什么。

“游叔叔。”他忽然开口,“我们……能像以前一样吗?”

问题来得突然。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以前什么样?”

“就是……”陆臻斟酌着词句,“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工作,我等你。我拍照,你陪我。没有别人,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里有种近乎祈求的光。游书朗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陆臻。”他放缓语气,“我们现在不也是这样吗?”

“不一样。”陆臻摇头,“你现在会看手机,会走神,会……心里装着别的事。”

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游书朗一时语塞。他看着陆臻,看着这个他照顾了三年的年轻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在丈量他心里的每一寸空间,不允许有任何别的存在。

那种感觉,像被无形的线捆住,一点一点收紧。

“陆臻。”游书朗最终说,“我是人,不是物品。会有自己的事,自己的情绪,自己的……空间。”

陆臻的脸色白了白。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矿泉水瓶的标签。

“我知道。”他小声说,“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多看看我。”

游书朗不说话了。他看着远处梯田里劳作的农人,看着那些缓慢而重复的动作,忽然觉得……很累。

下午的拍摄换到了山间的寺庙

古老的泰式建筑,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陆臻换上白色的传统服装,站在殿前的石阶上,风吹起衣角,画面很美。

游书朗没在遮阳棚下,而是走到了寺庙的后院。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经幡的声音,和隐约的诵经声。

他坐在石凳上,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实验室的汇报,助理的请示,还有……樊霄发来的。

“清莱寺庙的后院有棵很老的菩提树,听说很灵验。如果路过,可以去看看。”

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游书朗抬起头,看向院子角落——那里确实有棵很大的菩提树,枝叶繁茂,树干要几个人才能合抱。

他站起身,走过去。树下很阴凉,空气里有种清凉的、类似檀香的味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樊霄:“找到了吗?”

游书朗回:“找到了。很大。”

“嗯,我上次去的时候,在树下坐了很久。”

“为什么?”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回:“因为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收起手机,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拍摄团队的声音,但隔着一道墙,像另一个世界。

他闭上眼睛。真的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心跳,还有那些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游叔叔?”

游书朗睁开眼。陆臻站在几步外,还穿着拍摄的服装,脸上的妆有些花了。

“你怎么来了?”游书朗问。

“拍完了。”陆臻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导演说光线刚好,提前收工了。”

“嗯。”

两人沉默地坐着。菩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这树真大。”陆臻说,“听说许愿很灵。”

“你想许什么愿?”游书朗问。

陆臻转过头,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想许……”他的声音很轻,“希望游叔叔能像以前一样,只看着我。”

游书朗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陆臻,看着那双年轻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期盼,忽然觉得……很无力。

“陆臻。”他说,“人都会变的。你变了,我也变了。”

“我没变。”陆臻摇头,“我还是三年前那个需要你的人。只是……你好像不需要我了。”

话说得很轻,却重得像石头。游书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不是不需要你。”他最终说,“只是……我们需要找到新的相处方式。你不能永远是个孩子,我也不能永远只照顾你。”

陆臻的眼圈红了。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知道。”他小声说,“但我害怕……怕我长大了,你就不要我了。”

游书朗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看着陆臻,看着这个他照顾了三年、几乎成为他生活重心的年轻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像一棵长歪了的树。他拼命想把它扶正,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不会不要你。”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我们需要时间,调整。”

陆臻抬起头,眼泪掉下来。“要多久?”

“我不知道。”游书朗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得试试。”

陆臻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游书朗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最终只是停在半空。

清莱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很亮。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想起樊霄说“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想起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总是克制的关心,想起那些不求回报的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