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安保人员都不管的吗?”易书杳说。

“有人去叫安保了,但是还没到,”一个女生插嘴道,“大家都是来看荆荡的,他十八岁就因为长得帅在贴吧上火了很久,出国后建立述驲科技,现在回国身价超千百亿了,今天有博主发了他的照片,那条博文现在已经上热搜了,连明星的热度都没他高。”

“什么?”易书杳的耳朵在这刹那失鸣,心跳声怦怦,“谁?”

“荆荡呀,”那个女生道,“呀!仪式结束了,他朝我们这边的方向走过来了!”

有保安来维持秩序,人群却在这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易书杳艰难地抬起头,展厅偌大,冷白的灯光重重阴影。

男人被簇拥着出来,眉骨比年少时期更加冷硬,像攒着经久不融的浓雪。他低着头摆弄手机,五官出落得更成熟劲帅,薄唇咬着根没点燃的烟,耀眼如初。

易书杳曾在梦里一次次描绘过荆荡长大的模样,如今看到了,她觉得陌生而遥远。

可是,这个人曾为了哄她,在他的手腕的虎口旁纹过一条金色小鱼,在她心疼地扯着他的袖子问他疼不疼呀的时候,还扯唇对她说:“易书杳,替你疼过了,以后想看小鱼就来见我。”

易书杳怎么也没想到,若干年后,他和她会这样生疏。

或许不止是生疏吧,他应该是恨她的。

当初,是她主动跟他说分开,六年前的那天,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咬上烟,突起的喉结随之滚动,整个人带着侵略性,笑得张扬又混吝:“行,你有多远滚多远。”

自此,整整六年,他们没再见过。

如今再见,他朝着她的方向而来,却没再看她一眼。

易书杳心涩难止,吃了药也没压下这份要命的疼痛感。

随着荆荡走过来的身影,易书杳身边的人增多。她忍住鼻尖的酸意,往旁边退避了几步。

可不知什么时候,一道高挺的身影笼罩住她,与她擦着肩膀,空气里挥洒一股薄荷和乌木的深刻味道。

易书杳看见男人骨节清晰的手指,心脏重重地漏了一拍。

他……是认出她了吗?

易书杳喉咙干涩,然后一道低磁,冷淡,压着颗粒般荷尔蒙的声音像利刃一样传来:“让一下,谢谢。”

她的心脏被人刺了道长痕,耳朵发麻,刹那间,什么也听不见,只能下意识地让开,还没抬起头,荆荡就已经从面前走过,留下一些很淡的气息。

易书杳顺着视线往下,扫他手腕,只一眼,心如死灰。

现在金鱼纹身也没了。

她鼻尖一酸,知道他又像以前那样高不可攀,她和他再没有可能。

原来,他不恨她,而是已经忘记了她。

易书杳想哭,委屈,又觉得自己分外难堪和罪有应得。

鼻腔传来酸涩的共鸣,她忍住掉眼泪的生理反应,仰起头,望着天花板,拼命地眨眼泪,试图将眼泪逼回去。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

人生的洪流裹挟着所有人前进,没有人会留在十七岁那年的夏,荆荡不会留在那里,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能频频回头。

易书杳忍不住流泪。

2.

时间倒回到二零一七年的夏,易书杳离开生活十六年的港桂巷,被一架飞机送到陌生的滨海城市。

下飞机时,阳光热烈,枝繁叶茂,命运翻开新的一页。

她低垂着头,坐在汽车上踌躇不安。

司机陈叔从后视镜里打量这位刚从乡下接来的女孩。

少女穿白桃色的长裙,露出一截细长的胳膊和清瘦的腿。脸比常人小,五官精致温和,圆柔的杏眼似玻璃球清澈。头发略松地绑了起来,饱满的丸子头沾着金灿灿的日光,乖巧而漂亮。

“杳杳?”陈叔笑眯眯地开口,“家里还有个比你小两岁的妹妹,你可以和她做朋友。”

易书杳清楚这位妹妹,自妈妈许之华去世后,易振秦再娶了一位续弦,名叫秦思仪。秦思仪嫁进易家没多久就生了个女儿,只比她小两岁。

“好。”易书杳声线柔润中带着一贯的温软。

陈叔道:“荆家的老太太今天七十大寿,易总说直接把你接去荆家,结束后一道回家。”

易书杳嘴唇张合,语调疑惑:“荆家?”

陈叔笑着点头,表情恭敬,言简意赅:“易总最近在结识荆家。”

荆家在滨海市无人不知,每天数不清的人跃跃欲试地攀附。

一小时后,汽车穿过城市的繁华街道,抵达一处奢华低调的宅院。

易书杳跟着陈叔下车,见到了挽着秦思仪和女儿易珍如的易振秦。

易振秦见到易书杳,一愣,差点都没认出这个十多年没见的女儿。

易书杳早料到这种场景,心底却还是有些难过,努力才挤出一个笑:“爸爸。”

易振秦走到易书杳面前,想了半晌开口道:“你外婆走的时候还算安稳吧?”

提及伤心事,易书杳颤了颤乌密的睫毛,低声说:“嗯,外婆走的时候是个晴天。”

易振秦眼眶有点红了:“以后还有爸爸,爸爸能把你养得很好。”

易书杳想问那前十六年为什么不养她呢,但问了没意义。如果不是外婆临走前一定要她来找易振秦,易书杳不会来这里。

什么大城市,什么优越的环境,她都不在乎。她只在乎妈妈和外婆。可是她们都相继离开了,从此以后,易书杳的晴天也下雨。

易振秦看了眼易书杳:“荆老太太在厅里,杳杳,走吧。”

易书杳嗯了声,随后手心被男人牵住。

她手心发热,第一次感受到被爸爸牵住的滋味,有些不适,却又像流浪的小猫在无家可归后重新感受到一丝温暖,不舍得放开。

易珍如不开心了,一把拉过易振秦:“爸!我想去荆家那块人工种植的大草坪放风筝。”

“你别闹,你爸有正事,”秦思仪训斥,看向易振秦,“你也是,接了个新女儿来就忘记了如如。”

易振秦呵呵笑两声,连忙拉起易珍如的手:“我哪能忘记我的宝贝女儿啊。走,一起去见见荆老太太,她孙子跟你还是同校。”

易珍如笑了笑:“我知道,荆荡在我们学校很有名气,人气很高,很多女孩都喜欢他。”

“长得挺帅吧?”秦思仪低头笑,“荆老太太就这么一个独孙,肯定宠得厉害。”

“帅,我们学校女生选出来的校草呢,就是脾气太差了,特冷拽,不过就算这样,他人气还是特别高,在别的学校都很出名。”易珍如说。

“脾气差点也正常,以后荆家的产业都是他的,名副其实的大少爷。”易振秦刮了刮易珍如的鼻子,易珍如觉得有点疼,父女俩闹起来,将一旁的易书杳挤开了。

易书杳险些撞到了大理石的明亮桌角。

风有些热,她沉默地揉了揉手心,听着他们刺耳的欢笑声,闷闷的透不过气。

到了大厅内,“啪”的一声,一个玻璃杯摔在地上,霎时间四分五裂。

荆家老太太气得发抖:“今天我生日,他去打什么球?家里不是有篮球场?”

“妈,你消消气,”一个珠光宝气的中年女人拍着老太太的肩,“我等下就要他回来。”

“你儿子从小就这么混球,你哪一回劝动他了?我看家里就没人治得住他!”老太太没好气道。

“……”女人一时语塞,没说话。

老太太见厅里来了几个人,也没再说话,气得偏了偏头,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看见厅里的角落,站了个眉眼柔软生动的小姑娘。

她好看得毋庸置疑,眼睛很亮,明润得像波光粼粼的湖水。皮肤冷白细腻,在阳光下吹弹可破,好似一枝清新晶莹的粉蔷薇,让人忍不住去保护,也舍不得去拒绝。

老太太不走寻常路,指了指她:“这是谁家的?”

被点名的易书杳一愣,上了前。

老太太笑眯眯地说:“我有个孙子,叫荆荡,他现在在篮球场,不远,你去叫他回来,好不好?”

易书杳性子软,不太会拒绝人,更何况,一旁的易振秦笑着捏了捏她的手,要她答应的意思很明显。

易书杳便慢吞吞地点了头,在老太太赞许的目光中,拿手机导航去了西区的篮球场。

外头的空气清新,花草动人。

天已经黑了,日暮四合,路灯点亮一片昏黄,像柠檬连成了串。

“叮”的一声,易书杳的手机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生皮肤冷白,五官很帅,酷劲逼人。

隔着照片,她都感受到男生那双峻冷眼睛的侵略性。像一匹恶劣凶猛的兽,凶得吃人不吐骨头。

她不自觉胆战心惊,摁灭手机,呼了一口气。

随后易书杳在盛夏的风间抬头,黄色光线穿过绿意盎然的南天竹,露天的篮球场里,一群男生正在打球,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叫荆荡的人。

他站在光下很瞩目。

个子一米八五往上,穿着件纯黑的T恤,劲瘦的肩胛骨略微地突起,燥热的风将乌浓的发吹得随意耷拉在轻薄的眼皮。手里拿着篮球,冷又拽的轻狂傲慢,和照片没什么两样。

一局球结束,他赢了。

拿水的女生躁动,互相推搡着,却又都不敢上前。

是了,没人敢凑近他。

冷拽顽劣的天之骄子,谁敢靠近。更何况,荆荡今天看上去心情很差。

或许……不只是看上去,而是真的,荆荡今天的心情很差。

许之淮就明显感受到了,他递瓶水给荆荡:“怎么了,今天打这么凶?”

荆荡接过水,大手轻拧瓶盖,嗓音低低的,泛着青柠的薄荷冷感,有点劣:“凶么?我怎么没觉得。”

“靠,你问问他们,”许之淮扫一眼打球的其他人,“你打得我手都要断了。”

荆荡懒得理,他的差心情都写在脸上,仰起头,滚着喉结将矿泉水喝了一半,蹙着眉拧好瓶盖:“走了。”

“今天就这么散了?”许之淮问,“你那么多迷妹都还等着看你打球呢,她们在烈日炎炎下跑过来,你就这么走了多可惜。”

荆荡睨一眼篮球场外围着的女生们,心里更烦了:“我叫她们来的?”

许之淮为这些女孩们默哀,全校没人不知道荆荡脾气差,偏偏他的恶劣也不藏着。所有人都知道他坏,从各方面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人。

但坏男生的魅力就像点燃的一根烟,压根不缺前仆后继的女生。

荆荡不以此为荣,他只嫌烦。

“叫她们散了吧。”许之淮知道荆荡在烦什么,扭头跟一个男生说了句。那个男生就跑去跟那些女生说了句话,没两分钟,女生们就垂头丧气地走了。打球的男生们要去KTV续场子,没多久就都走了,许之淮走之前拍了拍荆荡的肩:“职校那帮孙子要是来找你麻烦,你给我们打电话。”

荆荡:“我一个人够了。”

许之淮:“打架记处分不好。”

“不差这一个。”

许之淮气笑了,拿着外套跟上大部队走了。

刹那间篮球场就没什么人,变得空空荡荡。

荆荡从口袋里拿支烟出来放嘴角咬着,还没点燃,眼睑垂下看着被打爆的手机。

电话和微信都来自家里人,老太太的最多。

荆荡直接摁灭手机。

就是这一瞬,身后传来一道女孩子的声音,挺娇的,磨得他耳朵莫名泛痒:“荆荡……?”

荆荡抬手摸了下耳廓,下一秒,听见她温吞柔和的嗓音,像软糯的炒栗子,继续勾扯他耳膜:“你奶奶今天生日,叫你回家。”

可惜这话不是他爱听的。

“咔哒—”的一声,打火机被灭。

烟没有点燃,荆荡的火气倒被迅速地点燃了。

夏季的风呼啸,篮球场就她跟他。

易书杳心脏跳动了下,看见荆荡回了头。

少年逆着篮球场的光,低撩凌厉眼皮睨她:“你很闲?老子用你管?”

这语气好凶。

易书杳从没被人这么凶过,也没见过脾气这么差的人。

她的心脏吓得漏了一拍,今天所有的坏情绪累积起来,用力掐着尾指:“是你奶奶叫我来找你的,你想不想回去都可以的呀,我不会管你的。”

荆荡瞥见她慢吞吞红了的眼眶,有种拳头打到棉花上的异样感觉,不耐烦道:“你他妈瞎哭什么?”

易书杳觉得控制不好情绪有些丢人,想生气却又是一贯的好脾气,难堪地低眉顺眼,有种脆弱的可爱感:“你是不是很闲呢?我不用你管。”

同一句话,两人说出来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荆荡冷硬得像猎豹,易书杳软柔得像小兔子,还是那种气呼呼只敢伸出兔耳朵的胆小兔。

小兔子是打不过猎豹的,易书杳说完转身就走,特别害怕荆荡出手揍她。

而荆荡呢,他平生最讨厌动不动就哭的女生,看着她走出视线范围,心底的烦都写在了这张少年气的脸上。

但他好像又不是厌烦,而是觉得小姑娘哭起来很刺眼。

操,他有病吧。

荆荡暗骂了自己一声。

就在这时,一群不良男生们挡住了去路。

“荆荡,”为首的男生染了红毛,手里拿了根铁棒,朝他慢慢悠悠地走来,“你也有落单的一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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