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她再一次,直观地发现,她和荆荡,还真是……

易书杳抿了抿唇,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她低头。

D:【在哪】

易书杳的心情马上好了起来,回复:【我也不知道这是在哪里,跟岑绯坐在了一起,你不用担心我,我挺好的】

荆荡没在热闹的二楼看见易书杳,冷着脸问荆明谦:“你把岑家安排在哪儿了?”

“岑家?”荆明谦在外人面前表现得态度温和,“最近和我们生意上往来不多,安排在内堂。”

荆荡转身就走。老太太想阻止都没来得及。

“奶奶,阿荡哥哥这是去哪呀?”坐在老太太旁边一个打扮贵气漂亮得像公主的女孩问。

“他找岑绯,岑绯是他朋友。”老太太喜欢这个女孩,她是锐明银行的独女,今年十六,是老太太属意的联姻对象之一。

“只是,朋友吗?”周稚宜垂眸问。

老太太不是看不出周稚宜喜欢荆荡,她拍拍周稚宜的手,笑:“你放心。”

周稚宜羞怯地低头笑了下。三年前,她在宴会上对荆荡一见钟情,喜欢了他三年。

“奶奶,你说什么呢!”周稚宜装糊涂,不愿意承认这点少女心思。

“奶奶可没说什么。”老太太对她很有耐心。

不一会儿,荆荡回了,手里牵着个很惹眼的小姑娘。那姑娘是属于一眼惊艳的长相,但又没什么攻击性。

五官长得很清新,尤其那双杏眼,圆圆的,泛着少女感的光泽。身形很瘦,单薄得很,不像富家女,但她身上又有股很执拗的特质,像长于悬崖,被雪花浇灌而生的蔷薇,很吸引人。

“这是岑绯吗?”周稚宜有点伤心地问。同为女孩,她自然能看出荆荡一定是喜欢“岑绯”的。

老太太还没说话,真岑绯就来了,跟老太太打起招呼:“奶奶好,我是岑绯,您还记得我吗?”

“记得的,”老太太心里不悦,没表现出来,自然地跟岑绯打起了招呼,然后看了眼易书杳,“你是?”

荆荡想开口说话,被易书杳先开口打断了,她很有礼貌地说:“奶奶好,我是易书杳。”

“哦,易家的。”老太太对她更不感兴趣了,但面子上仍过得去地说,“我记得你,之前我过寿,你来过。你父亲今天没来吗?”

“他在国外,赶不过来,让我过来代表易家出席。”这么多人看着,易书杳没怯场,很是大方。

但没人知道,她背地里牵着荆荡的那只手,都要冒汗了。荆荡则勾笑着看她。

“好孩子,”老太太笑了笑,“那就坐吧。”

易书杳和岑绯落了座。

荆荡跟在易书杳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盒她爱吃的菠萝味曲奇,海城这么多权贵看着,他摆明了想让所有人知道易书杳的存在。

老太太脸色一沉,先前酒店的事情她已知晓,这么多天按下不表,是以为荆荡就是私下玩玩,没必要管。

可今天荆家来了这么多人,跟他私下玩玩的性质不一样。

但也正是因为今天来的人多,老太太不好当着他们的面发作,又只能收起脸色,准备等下宴会结束,她再好好跟荆荡讲清利害关系。

现在,她只能先敲打敲打易书杳,假装和颜悦色地问:“书杳,你父亲打算让你到哪个国家留学?”

这点把戏在荆荡眼里不够看的,他早就决定在他生日这天摊牌。因为他知道,此时是最好摊牌的时候,他想早点绝了家里以后想让他联姻的心思,但刚想开口,被易书杳抢先,小姑娘不卑不亢地开口:“暂时没有留学的计划,我觉得在国内上大学挺好的。”

说到这里,易书杳想起荆荡高三可能要去国外留学的事情,睫毛垂了垂。

“就在国内?国外要好很多吧?”老太太看向周稚宜、岑绯,最后又看向荆荡,笑:“这里坐着的人,好像就你留在国内。”

易书杳不是听不出老太太话里话外的意思,但她尊敬老太太是荆荡的奶奶,不想说过分的话,便只想温吞地笑一笑敷衍过去,可令场上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荆荡淡淡地开口,随意的一句话像一记炸雷,响彻整个荆家。

“我以后也会留在国内,她不会是一个人。”

荆明谦坐在另一席,亦听见此句话,拧着眉朝荆荡扫过来:“荆荡,说话注意分寸。”

老太太一开始当然没将荆荡的话放在心上,不满地瞥了眼荆明谦:“我跟他说话,用你插什么嘴了?”

荆明谦从小就不受老太太待见,他知道老太太把荆荡看得比他重得多,一时间迫于老太太威严,没敢说话。但他不敢说话,不代表荆荡不敢开口说话。

这人没怕过什么,看着老太太,私下里握紧了易书杳的手心,说:“我不去国外。”

老太太了解荆荡,他语调是懒洋洋的,但这话是再也不会改变主意的那种认真。她气得愣住,拿拐杖在地上杵了两下,边咳嗽边说:“阿荡!”

岑绯离老太太最近,忙拍着老太太的背。荆明谦也赶紧过来拍背安抚老太太:“您别生气。他要是真敢不去国外,荆家的财产我不会给他一分钱。”

老太太是真疼荆荡,但她是生意场上走了一辈子的人,心冷起来也是一瞬间的事,咳了几声好转过后,她抚开荆明谦的手,看向荆荡:“你跟我进祖堂再回话。”

老太太尽量在人前维持着表面的镇静,让人上了菜,先把生日宴会进行下去,然后让荆荡跟她去了祖堂。

易书杳留在了人声鼎沸的席间,看着荆荡离去的背影想追上去,又想起刚才他低声对她说的那句:“我会解决,你吃你的饭。”

她有点没太反应过来,刚才荆荡和老太太的对话,差不多整个席间都听见,传得沸沸扬扬的。等不到明天,海城一定也会传遍。

易书杳不知道荆荡怎么会在今天跟老太太提起这个,她也没想到他会真的留在国内。

是,为了她吗?

还是觉得国外没有什么好的,所以权衡利弊一番后,选择留在了国内。

易书杳不敢乱猜,脑子蒙蒙的。她不想自恋,但她莫名有一种直觉,荆荡选择在今天跟家里摊牌,是不是因为今天来的人多,一旦摊了牌,事情就没有再转圜的余地。

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

荆家的祖堂,列祖列宗在上。

荆荡和老太太进来,他蹙眉道:“一点小事有必要来这里?”

“这是小事?”老太太气得不行,“你跟我说,你刚刚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荆荡语气淡淡:“奶奶,你应该很清楚。”

他的话,没人能更改。

“荆荡,你别以为荆家就你一个独子,没人能奈何得了你,”老太太语气很重,“你应该知道如果想继承荆家的财产,去海外留学是我们的传统,毕竟我们家在海外的产业不少,你舅舅现在也在海外。”

“所以?”荆荡说,“国内大学的教育现在已经进步很多,比国外差不了多少。我难道就一定要去国外?”

“你跟我都清楚,是留在国内还是去国外只是一个幌子,最重要的是,”老太太的眼睛明朗,沉声说,“你以后继承了荆家的财产,当了荆家的话事人,是要跟门当户对的姑娘联姻的,这样荆家才能屹立不倒。”

荆荡:“不联姻我也能撑起荆家。”

“荆家从来没有这个先例,我也不会让你成为这个先例,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叔叔伯伯一大堆,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荆家,如果你不联姻,你继承不了荆家,没人会同意。”

“那就不继承,”荆荡有自信不靠家里也能走出一条大道,语气很淡,“我并不是非要这份家产。”

“混账!”祖堂的门被推开,荆明谦闯了进来。

周真珺拉住了荆明谦:“这是祠堂!”

荆明谦气得想揍人,拳头也是真的朝荆荡挥过来。

荆荡没设防,刚转过头,脸上就挨了一拳。

在他十七岁生日这一天。

荆明谦这一拳打得狠,荆荡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

“你打他干吗!”周真珺被吓哭了,跑过去看荆荡出血的嘴角,“没事吧?”

“你养的好儿子!”荆明谦怒火熏天,“为了一个易家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好好的家都不要了!”

荆荡原本没想还手的,毕竟这是在祠堂里,但这句话轻而易举点燃他的怒气,反手就给了荆明谦一拳,下手很重地一声闷响,响彻祠堂。

荆明谦连连后退,撞上了祠堂的牌位。

轰的一声,桌子上的贡品滚到了地上。

场面变得混乱不堪。

周真珺去拉了架,心疼地摸上荆荡的嘴角:“疼吗?”

荆荡扭开了头。

老太太看着混乱的局面一时失语,既着急又难受。她闭上眼睛几秒钟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杵着拐杖走到荆荡面前,沉默几秒,语气颤抖:“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不是真的要为了她,跟家里作对成这样?”

“我有信心,不靠他妈的联姻也能让荆家继续在海城站稳,荆家在我手里,不会比现在差。”荆荡随手抹掉嘴角上的血,“但如果你们非要我联姻,那我是会为了她放弃荆家的财产。”

“啪”的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这是头一次,老太太打了荆荡一巴掌。

荆荡可以躲,但他没躲,沉沉地捱下这巴掌,嘴角的血又溺了出来,他轻轻揩掉,浑不在意地看向荆明谦:“我劝你不要动易家的生意,不要把主意打到易家身上,你要是敢,我不会让你好过。”

荆明谦被荆荡冷冷的目光震慑到了,他忽然有一种错觉,如果他真动了易家,荆荡是真有千万种方法不让他好过。

荆荡说完以后,抬脚要走。

“阿荡,你别为了一个小姑娘跟家里这么闹,”周真珺连忙拉住他,“你现在还年轻,根本不懂感情的,等你以后大了,见多了别的更好看的姑娘,你会知道今天为了那个小姑娘跟家里作对,特别的不值得。你过惯了少爷的生活,根本不懂没钱到底有多难过——”

荆荡蓦地打断她:“那你呢,你也是年轻的时候喜欢上他,你现在不喜欢了吗?”

“他”指的是荆明谦,在场的人都明白。

周真珺一时间哑口无言。

荆荡懒得再多说话,离开之前,他留下一句:“从现在开始我可以不要荆家一分钱,也可以搬出去,你们想怎么样都可以,我奉陪到底。”说完,他走出祠堂,几乎算是决裂般地剖白了心意。

少年人总是决绝的,可也正是这份勇敢的决绝,撑起了未来的第一步。或许有时候,成年人的世界总是要权衡利弊,才能做下一个不吃亏的决定。

但十七岁的人不会这样。

他们只会为当下的心意,选择一条最想走的路。

哪怕艰难,哪怕会被冠上笨蛋的标签,但这份少年心气,弥足珍贵。它像一把带有锯齿的刀,能够斩断一切,也能再生万物。

这一刻,荆荡为自己的心动买单。他跨出祠堂的那一秒,阳光明媚,夏风燥热,终于,真的夏天要来了。

“荆,荆荡……”易书杳被岑绯带着来了祠堂,刚抵达这里,她便看见荆荡嘴角沾血地出来。

她眼泪一下子飙了出来,跑到他面前:“怎么弄的,就因为你说你以后要留在国内,他们就打你了吗?”

易书杳心疼到难以呼吸,她这么温柔的一个人,竟也二话不说,推开了祠堂的门,想给他出口气。但被荆荡攥住了手,他扯唇:“没多大事,先帮我处理下伤口?”

他不想让易书杳扯进这趟混水。

易书杳哽咽了下,她红着眼眶让岑绯找酒精和棉签来,随后找了个阴凉的地方,让他先坐下。她轻轻查看他的伤口,鲜红的血迹蔓延,她沉默了会,带着点哭腔开口:“他们是不记得你今天生日吗?你今天过生日呀。”

易书杳忍不住哭,紧紧地抱住了他,脸埋在他的胸膛,泪水不断地打湿了荆荡的衣服,边哭边说:“今天可是你十七岁的第一天,对不起……疼不疼?”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荆荡抹去她的泪,“不疼,真不疼,你别哭了。”

易书杳没办法不哭,她哽咽着先拿湿纸巾轻轻地擦去他嘴角的血,边擦边掉着大颗的眼泪:“我就是要跟你说对不起呀,一定很疼吧,他们打这么重。”

他嘴角上的血擦不完,擦去了之后又有新的蔓延,她的眼泪也像断开的珍珠,一颗一颗无声地掉,最后崩溃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闷声地抱住他,睫毛挂的泪水就掉在了荆荡的脖颈,冰冰凉凉的,让他的心脏揪了起来,有些难受。

易书杳眼泪扑朔:“所以就是因为你说你以后不去国外,惹他们生气了吗?”

荆荡道:“算是吧。”

易书杳仰起头,望了他几秒,问:“那你留在国内,是因为想留在国内,还是因为——”她吞了一下喉咙,继续道,“我的原因?”

荆荡不想让她承受那么大的压力,简单道:“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想留在国内。”

易书杳放心地抹掉眼泪,认真地说:“那这样最好。你千万不要因为我的关系而选择一个不那么好的选项,我会觉得这样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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