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晚上,易书杳开车,载上版权部的阿禾前往百桦。

百桦是一个高端场所,今晚有宴会。所以她们才有机会找作者再谈谈。

而这个消息还是主编手下的某个作者透露的。

今晚百桦商业人士云集,不乏行业前列的影视公司,作者们都前来碰碰机会。

“我们现在最多能给几个点?”将车停到百桦的外面,有门童来泊车,易书杳下车,问阿禾道。

“十个,”阿禾愁眉苦脸地说,“领导定死了的,这本印量是三万册,再加上双册价格67.8,再高不了了。”

“行,我试着跟她谈谈吧,先去找她。”易书杳随手将飘逸的浅栗色长发绑起,露出利落的脖颈线条,眉眼精致,似一朵淋了雪的蔷薇。

她刚想进去,倏地,一辆有些熟悉的加长宽汽车从眼前经过,那车经由门童指引,开往仅能容纳两位贵宾的停车区。

可见其身份尊贵。

可惜开得太快,易书杳没看太清,不过那辆车跟他的那一辆好像……

空气中仿若飘荡要命的青柠味,易书杳抓紧了裙摆,心脏莫名其妙地狂跳。

说来也好笑,她明明也不是十六岁的小姑娘了,可只要遇到和他相关的事,她便好像回到了学生时期,少女悸动至死方休。

心脏真是跳得太快了,跳得易书杳胸腔难忍。

不过,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只不过是一辆相似的车罢了。

这也能慌乱成这样吗?

易书杳深呼吸了几次,放下揪住的裙摆,和阿禾一起进入百桦。

人潮格外拥挤,晚宴高奢热闹,场面很大,推杯换盏间就是好几百万甚至千万的生意。

易书杳和阿禾见过那位作者的照片,此时正一本正经地在乌压压的人群里找着。

“书杳,你吃这个小蛋糕吗?很好吃!”找了半小时后,阿禾举着个草莓的小蛋糕,递到易书杳面前。

“不用啦,我先找到人再说吧。”易书杳弯唇摇头,谢谢阿禾的好意。

她的话音刚落,头顶照耀大厅的垂吊琉璃灯忽然灭掉,只留红毯台面上的一排金色如羽翼的灯。

“晚宴的流程开始了。”阿禾牵住易书杳的手,带她到了第一排。

“我们站这么近干什么呀?”易书杳离台面很近,不到一米的范围。

“这种场面很难遇到的,我们就近观察!”阿禾活力满满,手里还叉着草莓小蛋糕。

易书杳随和地笑了笑,想着现在反正也找不着人,看看热闹也好。

而且——

那辆和荆荡有关的车。

虽然知道很有可能并不是他的,但是易书杳的心脏还是紧紧的,好像被绳子死捆。

没一会儿,主持晚宴的主持人出来,短暂地介绍了一番晚宴的流程,没多久,他拿着话筒,语气极其尊敬,而台下的资本家们好像也知道即将出场的人是谁,纷纷站了起来,以表尊敬。

易书杳再次抓紧了裙摆,嘴唇被抿得发红,心脏一会儿冷一会热地交织跳动。

在西泠,谁还有这个本事?

只有他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易书杳的呼吸慢了一拍。

耳边传来其他人的交谈,她捕捉到了那个被她默念过千万遍的名字。

真的是他。

易书杳的呼吸彻底停止。

两秒后,穿着高定白色西装的男人被簇拥着出来,眉眼浓烈耀眼,是那种离经叛道的帅,又糅合着眼高于顶的上位者气息。

他朝台上而来,单单一个身影,就足以令全场人疯狂。

不是学生时代的那种尖叫,而是饱含全场目光的敬意和尊崇。

七年以来,易书杳没有比哪一刻更紧张、更慌乱。

因为,她此时就站在台下的第一排,距离他很近。

手指被捏得出汗,她下意识地想逃离,可真的太想他了,眼睛比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心跳刺激地抬眼看向了他。

她知道,台下人这么多,反正他也会像那天一样看不到她的。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抬眼的那一瞬,恰好撞上了荆荡的目光。

他的眼皮薄而冷,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这一刻,时间慢了下来,呼吸错乱。

分开七年后的第一个对视。

石破天惊,波涛汹涌。

有很多被掩藏的情绪翻卷出来,像是深海里的海浪,却又被沉重地往下压。

仿若一把带血的利剑,劈开了一切。

让人猝不及防,心痒难耐,却又生死两难。

易书杳还没捕捉到荆荡眼里的情绪, 就心脏发麻地错开了目光。

这对视的一眼,几乎让她肝肠寸断。

她不想在第一排再待下去,随意对阿禾找了个理由,便退了出去, 找到一个高脚凳, 坐上了。

晚宴的酒种类繁多, 易书杳从没喝过酒, 现在嗓子太干太麻, 她对着网上的照片认酒,找了杯度数低的,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滑落, 一点一滴,沁入心脾。

易书杳没忍住又往台上看去。

男人高大的身形抢眼, 鸦羽似的眼睫漆浓,在台上甚至都矜贵得不用开口说话, 光是站在这里就令百桦蓬荜生辉。

易书杳仰起头, 又喝了一口酒。

辛辣、浓烈的口味顿时将她吞没。

她的眼泪被辣出来, 拿衣袖胡乱擦了两下,主持人的流程介绍完毕,晚宴正式开始。

人群散开后的半小时, 阿禾来找易书杳。

易书杳勉强地恢复了工作时的状态, 强迫自己乱糟糟又发紧的脑子平静下来, 反正心脏是平复不了正常波动的。

没办法, 心跳不由她自己做主。

“我没找到她, 要不问问主编,看有没有其他消息呢?”阿禾道。

“主编要是有其他消息,早就发消息给我们了, ”易书杳说,“我白天试着加上了作者的联系方式,她刚刚通过了,我表明身份问她在哪里,等她回复我吧。”

“她之前都不愿意加我们,”阿禾好奇道,“你怎么加上她的?”

“使了点小花招,”易书杳不好意思地说,“申请加她的时候备注的是今晚百桦的工作人员,不过刚才跟她表明了是出版社这边的编辑,她没办法,说我都追到这里来了,只能让我来找她了。”

“厉害啊书杳,”阿禾星星眼地说,“跟你学到了!”

“小花招而已。”易书杳的手机亮了,她低头去看,是作者发来的消息:【我在七楼包厢,楼梯间左转第一个,你们来吧。】

“走,她叫我们去。”易书杳起身,带上阿禾坐上前往七楼的电梯。

电梯上行,阿禾踌躇道:“十个点会不会谈不拢啊?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撤诉。”

“试试吧。”易书杳也没把握,但不能因为没有把握就不去做这件事。总要试一试,才有机会呀。

“好。”阿禾安心地说。

电梯抵达七楼包厢,易书杳左转过楼梯间,来到了第一个包厢前。

这个包厢尤其豪华奢侈,门虚掩,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

易书杳抬起微笑的唇角,一手握上门把手,另一手抬起来准备敲门。

忽然,虚掩的门缝里,她看到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CBD繁华至极,跟他冷感又不驯的眉眼比起来黯然失色。他垂着睫毛,右眼角那颗性感的小痣灼热,上位者的气息很浓。

不是荆荡又是谁。

易书杳的唇角冻结地凝固住,酒后的尼古丁瞬时作涌,在一秒内淹没了她。

狂跳的心脏像飞蛾扑火的蝶,冲着那道烈火刺激地起伏。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易书杳反应不过来,金属门把手刺得她手心冰冷,火热。

冰火的两重天,加上酒精的麻痹,她混沌又心悸,光是看到他鼻尖和眼睛就开始发酸了,整个人凝在这的一分钟,像重生,又像走向深渊。

阿禾见易书杳没开门,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没,没事。”易书杳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现在是工作场合。

她必须要进去的。

易书杳紧抿了抿唇,哪怕还没有做好十分之一的准备直面他,依旧硬着头皮,敲门后将其推开了。

风从窗外吹过来,打着弯儿朝她扑来,睫毛像那年盛夏卷翘、青春。

可那个人,却是再也没看她一眼了。

易书杳不是没用余光悄悄地、鼓起超级大的勇气地,撩起眼皮瞥了一眼他,他见到包厢有人进来眼皮也没动一下,只有他旁边一个看起来是助理的男生站起来,对那位作者说:“给了你五分钟,荆总没点头,那就这样吧。”

随后,荆荡站了起来。

他人高,偌大的包厢刹那间变得狭窄。冷白色的衬衫闲散地挽到小臂的位置,手腕劲而瘦,没有小鱼的文身,空荡而刺眼。

易书杳站在门口的位置,手上还握着门把手,悸动如点燃的烟花,劈里啪啦的,热烈地响动。

她呼吸被他的身影截走,窒息地也很重地眨了一下眼睛。

心脏被刺激得要超负荷,她最迟再过五分钟就必须吃药了。

那位作者原本是想拿着出版社的两位编辑给述驲影业的总裁下马威的,眼下见荆总要走,着急起身:“我再少百分之十的版税,你看可以吗?”

阿禾咂了一下舌,述驲不愧是业内最佳的影业公司,就连这种级别的作者,都宁愿少这么多版税也要先卖出影视版权再说。

阿禾轻撞了易书杳的手臂:“书杳——”

一向冷静淡然的易书杳此时紧紧握着门把手,她面上看着还好,不过如果细看,可以看到她手腕青色的血管都爆了出来。

“书杳,你认识他吗?”阿禾想到易书杳的这点异常,似乎是看到那位荆总之后才有的。

阿禾偷偷看了眼长得很顶的男人,耳朵没忍住红了。

这话却不小心被那位作者听见,她看向述驲影业的荆总,热络地问:“您认识负责我书出版的编辑老师呀,看来大家都是熟人,可以好好交流了。”

“不认识,”荆荡说了今天进包厢以来的第一句话,他手里松垮地拿着西装,走到门前,想要出去,刚好被易书杳挡住,他哂睫,“让开。”

易书杳不习惯这样的荆荡,被他像对待陌生人一样的语气刺激到,心脏被针扎着,密密麻麻的疼感交织,她紧紧地握着门把手,喉咙干疼地咽了一下,脚重得抬不起来,站在这里好几秒,都没有让开。

她知道,自己不该觉得委屈的。毕竟七年前是她主动说的分开,在这段感情里,她是那个过错方。哪怕是为他好才选择的离开,但的确也是她亲手终结了这段爱恋。

或许,不能仅仅称之为爱恋吧。

她和他之间,是赎救,是好朋友和亲人,也是独一无二的喜欢得要命的人。

易书杳知道错在自己,她有什么资格感到委屈?

不过,当她真的听到他对她这样冷的语气,那种强烈的委屈感席卷而来。

她想起了那年他的笑,他的手摸在她的脑袋,他说的他最喜欢她,永远喜欢她。

这一次,易书杳短暂地没有让开。

气氛莫名其妙地变得焦灼。

空调风呼呼地吹,温度却越来越高。

时间和空气都错乱,心自然错乱得更厉害。

爱和恨都是如此的明显,交织在一起,不知道哪个会更重,哪个会更轻。

或许,是交融的吧。

两者缠绕,爱意更重,恨意就更重。

七年都没有消减半分的情绪,今日骤然被抬到明面上,像一颗不舍昼夜打磨了两千五百多天的钻石,曝光在烈日下,璀璨又尖锐。

时间又过去了三秒,焦灼的状态更胶着。

分秒都被拉得很慢,易书杳的汗水在后背滚落,脚步和心脏一样沉。

有千斤,浮在海面。

但其实也就那么五六秒钟的时间,易书杳没有动,这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没什么不正常的,毕竟或许是没听清要让开的指令,又或者是脑子转得比较慢,脑子还没有处理好这个信息。

但两人的对峙、僵持和势不两立,只有易书杳和荆荡明白。

在这五六秒的空白里,他们之间掀起了鲸波怒浪。

甚至没有对视。

都没有看向对方。

但那种极致的汹涌,经过这么久这么久分开的时间,却早就横亘在易书杳和荆荡中间。

一旦正式的会面,就会从海底喷涌,空调风里仿佛带着那年盛夏的湿漉水珠,潮湿又泛疼。

长满了青苔的教学楼,从此不会再有暖风和炽热的拥抱袭来。

五秒后,荆荡磁沉、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易书杳,让开。”

易书杳鼻尖骤然就酸了,清泪在眼眶里打转。心脏紧紧地皱在一起,陈旧地睡着了。

好几秒的时间,她意识到这是工作场合,刚才的失态尚且可以解释过去,如果再不让开,就说不过去了。

于是,易书杳极力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去,缓慢地让出了一条道。

荆荡旋即从易书杳身边经过,他拎着的西服衣角扫过她的手臂,带来酥痒的感觉,让她抓心挠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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