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莫强求

医院的味道,徐默行不太喜欢。

消毒水混着什么别的气味,说不上来,就是让人不太舒服。

他坐在轮椅上,被苏离尘推进诊室,上次见过的那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医生正在看电脑。

“来复诊啦?”

医生记得这个病人,因为当时涉及社会性重大事件,再加上徐默行失忆了,而且只忘了五年的事,所以医生对他印象特别深。

苏离尘把他推到诊桌旁边,自己在后面的椅子上坐下。

医生翻了翻病历,又看了看他的腿。

“石膏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还好。”徐默行说,“就是有时候会痒。”

“正常的,骨头在长。”医生拿了个小锤子,在他腿上敲了几下,“疼吗?”

“不疼。”

“这样呢?”

“也不疼。”

医生点点头,又让他试着动动脚趾头。徐默行动了动,五个脚趾头都听使唤。

“恢复得不错。”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笔,“再养一个月,可以试着拄拐下地走一走。到时候再拍个片子看看骨头长的情况。”

徐默行点点头。

医生看了看徐默行,又看了看后面的苏离尘。

“脑子呢?想起来什么没有?”

徐默行摇头:“没有。”

医生靠在椅背上,语气挺随意的:“别着急,这种情况很常见。车祸造成的脑震荡,逆行性遗忘,有时候就是会丢掉一段记忆。

你越强迫自己想起来,越容易焦虑。放轻松,正常生活,说不定哪天就自己冒出来了。”

“想不起来怎么办?”徐默行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呗。记忆这东西,丢了的未必重要。再说了,多重要也已经丢了,莫强求。”

徐默行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离尘。

苏离尘坐在那儿,没说话。

他转回来,点点头:“好,谢谢医生。”

苏离尘等他们聊完,才问了句:“医生,他吃的那个药能停了吗?他吃完副作用特别大,一直犯困。”

“可以的,停了吧。”

“还有我们怕他缺营养,而且他又很瘦,给他买了很多营养品和补剂,能请您帮我们看看吗?吃这些能不能行?”

医生把病历放下,看了看苏离尘递过来的手机图片。

“可以,这些都可以吃,记得多晒晒太阳。”

苏离尘和医生围绕着怎么更好地养好徐默行的腿和健康进行了好几分钟的讨论。

从医院出来,阳光正好。

苏离尘推着他走在医院门口的步道上,两边种着不知名的树,有几棵树叶子刚发芽,嫩绿嫩绿的。

但旁边也有树叶子掉光了,跟入冬了一样。

阳城和深城这种很南方的城市特别好玩。

不仅天气变幻莫测,今天是夏天,明天就能直接入冬,连植物也是这样的。

同个地方,明明就几步之隔,光看树的状态,都能感觉到一个在冬天,一个在春天。

感觉树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它觉得是冬天,叶子就全掉光了。

另一棵树又觉得是春天,所以开始长嫩叶了。

徐默行看着风景,忽然开口。

“医生说的,记忆丢了未必重要。”

苏离尘没说话。

“你觉得呢?”徐默行扭头看推着轮椅的人,“我丢的那些,重要吗?”

苏离尘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徐默行的后脑勺,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

“重要也不重要,医生都说了,莫强求,以后再经历就好了,强求也强求不来,只会变成执念。”

苏离尘说了一番颇具哲学的话。

徐默行笑了笑,转回去:“你说得对。”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徐默行忽然又开口:“阿离。”

“嗯?”

“我要是永远想不起来,你会不会觉得可惜?”

苏离尘没回答。

轮椅继续往前推,咕噜咕噜的。

过了好一会儿,苏离尘才说:“不会,我希望你想不起来。”

“为什么?”

徐默行满脑子疑问。

“因为我不希望这些变成你的执念。”

苏离尘最终还是没有回答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其实这个问题,他心里也很复杂。

理性上,他当然希望徐默行能全面地恢复健康。

但情感上,他不希望徐默行想起来,因为想起来就意味着他们现在的平静生活就要打破了。

徐默行会再次删了他的联系方式,离开他,因为他们本就已经分手了。

再理性稳重、处事不惊的人,也有不想面对的事,也有无法妥善处理的事。

酒店在阳城的老城区,是徐默行提前订好的。

他现在没有收入,抠抠搜搜的,跟苏离尘商量后,还是订了一个不是那么贵的酒店。

房间在五楼,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正对着一条老街。徐默行一进去就推着轮椅到窗边,趴在玻璃上看下面。

“好多吃的。”

苏离尘把行李放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吃什么?”

“我在网上有看到本地人推荐那什么粉。”徐默行回头看他,“你来过这儿吗?”

“嗯。”

“那你知道哪家好吃?我的意思是,不知道也没关系,我有收藏了几家店。”

徐默行怕苏离尘有什么心理负担,自己先说了plan B。

徐默行和人出行,不管做什么,他都是积极参与的那个,不是那种只提供情绪价值的参与,他会参与到制定计划里面。

他不喜欢做唯一的计划者,也不喜欢做无脑追随的服从者。

前者会让他压力很大,哪怕朋友或者恋人觉得——“都可以啊,无所谓啊”,如果玩得不开心,这份压力并不会因为朋友提供的情绪价值而减轻。

他的责任感很强,心思太细腻了。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压力,他觉得自己没做好,而他不想承担这份无形的压力。

对待徐默行这种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无脑提供情绪价值。

而是跟他一起参与进来,让他知道这个计划是他们一起定下来的,哪怕玩的不愉快,那也是大家的责任,而不是无形中还是变成了计划制定者的责任。

后者他做不到,因为他知道,有时候别人提供的无脑夸的情绪价值并不能真的解决问题,因为玩得不好,大家心里都有数,不会因为不说就不存在。

“情绪价值”如果不是基于真实共鸣,而只是单方面的捧场,那其实是一种无效社交——它暖不了场,只会让徐默行觉得,这是一种带着善意的虚伪。

次数多了,提供情绪价值的人会不爽,因为那个人会觉得自己付出了。

但在徐默行看来,这是用最低的成本,维持最好的形象。

对待陌生人可以,但是对朋友对恋人还这样,谈何亲密?

那个人会不自觉地觉得,自己给了你包容,给了你赞美,给了你自由。这些账,总有一天要拿出来兑现的,不然就是你不知感恩。

可是善意的虚伪,本就不是发自内心的。

总觉得自己付出了,但是发自内心又谈何付出呢?

真正的善意,是不自知的,是不计数的。

真正的参与,是带着自己的思考和温度进来的,不是一味附和。

真正的关系,是允许表达真实需求的,而不是用“顺从”堵住所有沟通的可能。

强硬的制定者适合和无脑追随者一起玩,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徐默行不喜欢。

他要的是平等的、流动的、有来有往的合作关系。

这种关系里,没有绝对的“导游”和“游客”,只有两个共同探索世界的参与者。

责任是分摊的,快乐是共享的,连偶尔的踩雷都可以变成一起吐槽的笑料。

对徐默行来说,这才是旅行的意义——通过外部的新环境,加深彼此内部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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