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1993年夏天, 巴萨俱乐部的办公室内。

电视信号不知受到了什么干扰,原本好好播放着的纪录片突然画面扭曲,四平八稳的旁白也变成了滋滋的背景音, 随后屏幕上闪过一片雪花。

但是瓜迪奥拉与科曼谁也顾不上什么纪录片了。

两人之中, 科曼伸手紧紧地扶住了克鲁伊夫所坐的座椅, 关切地探出头望着克鲁伊夫,而瓜迪奥拉则在克鲁伊夫的座椅跟前单膝跪地,仰着头望着老师,真诚地开口:“您先别难过想问什么请尽管问我们。”

克鲁伊夫心神一阵激荡,他刚刚从“未来”听说了自己剩余的全部生涯:这样算来, 他的执教寿命也就剩下两三年,其中除了即将到来的93/94赛季他还拿到了一个西甲冠军之外,之后的两年里他两手空空,巴萨完全无冠, 因此将他扫地出门。

然而这对克鲁伊夫来说还不算是什么最强烈的冲击

而是在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老了,太过疲倦。

长久以来,他一直都在斗争, 与对手, 与自己人,与外在的困难, 与自己的完美主义

他不再年轻,心脏手术后身体愈发孱弱, 昔年那个在球场上风一般来去的荷兰人被凝固和封印在了录像带、纪录片里,没法儿再活生生地奔走在球场上,只能靠着脑电波与一个生活在未来的孩子身体偶有重合, 才能偶尔再体会一下绿茵生涯。

曾经手握大把年华可以虚掷,却似乎一夕之间便走到了这一步。

然而更为致命的是,劳德鲁普的话迄今为止还回荡在耳边:

“那些闪闪发光的奖杯,才是我们这一行唯一衡量成功的标准”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得到的奖杯还是太少了,无论是阿贾克斯、荷兰国家队,还是在巴萨确切地说,他从来没有像自己的后辈那样成就过五冠王、六冠王的伟业,他的球队更容易被记住的往往是风格而不是成绩。

他也不想停止,不想离去,可是面对命运他难再有其他选择。

于是,克鲁伊夫眼中闪着泪花,望着自己身边这两个忠实的追随者:“如果我再也无法带领你们赢球,是不是便是一个失败的主教练?”

科曼满眼惊愕,与瓜迪奥拉对视了一眼:这话是从何说起?此刻的巴萨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巅峰,为何主教练说他无法继续带领他们赢球了呢?

两人惊呆了都还未作答,室内便一片寂静。

电视似乎完全停止了工作,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隔壁播放着的加泰罗尼亚歌曲也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唱着一曲旋律优美的英文歌。隔音不算好,那歌声便清清楚楚地传入他们三人耳中。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①

“”

克鲁伊夫心想:这歌唱得多应景啊!

此刻的他,确实已经年华老去,身无长物,能再给予世人的已然有限,只剩下一身伤痛和无比疲惫的灵魂。

但这的确不应该在这两个孩子面前流露出来。他们此刻只应该看见各自更远大的前程。

想到这里,克鲁伊夫便试图重新振作精神,他尽量收起一切个人情绪,冲着两个年轻人摆了摆手,说:“别在意,是我一下子多愁善感了”

然而就在这时,科曼与瓜迪奥拉同时开口。

科曼说的是:“确实有些人会这么认为,但绝不会是我们!”

而瓜迪奥拉的回答是:“绝对不会。在这个世界上,‘失败’两个字绝对不会被用来形容您。”

瓜迪奥拉答得斩钉截铁,他眼中闪光,似乎在用全部身心回答这个问题。

瓜迪奥拉话音刚落,电视里重新传出了嘶嘶声。片刻后,画面重新出现那是拉玛西亚的训练场,远处,年轻的球员们正在踢训练赛,呼喊声、叫好声、皮球撞击在肢体上的咚咚声构成了画面的背景音。

随即瓜迪奥拉出现在镜头中央,麦克风对着他。这个年轻人十分腼腆地开口:“克鲁伊夫先生嘛,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克鲁伊夫忍不住瞪了一眼眼前的年轻人:佩普,你不是最会说话的吗?

“他来到巴塞罗那,本身就是造物的恩典,是这座城市的幸运。在拉玛西亚,是他为我,和很多像我一样的孩子打开了一扇名为‘足球’的大门,我想,我的后半生都会因此而受益”

远处,几个球员也飞快地跑了过来,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他们脸上都带着朝气蓬勃的笑容,其中有科曼,甚至还有尚未被教练生涯摧残过的劳德鲁普。

这群球员冲着瓜迪奥拉疾奔而来,采访的记者便提出要他们简单评价一下克鲁伊夫。

“那是我们的老爹”

有个球员说完这个称呼就大笑着跑掉了。

克鲁伊夫看了一眼确认那小子绝对不是约尔迪。

“有什么难以形容的呢?”科曼跑过来笑着对镜头高喊了一句,“最棒的教练,最可爱的荷兰人!”劳德鲁普也跟着他一起,在镜头对面发出“呼哈”的欢呼声。

“我们都爱他。”

瓜迪奥拉得到同伴们的提醒,也笑着冲镜头说了一句。

对克鲁伊夫心想:还有爱。

即便没有奖杯的加成,他还是在平凡的训练、比赛、日常生活中收获了那么多的爱。

原本已然坠落谷底的心,这时已经渐渐温暖过来。

做人本就不应该奢望比这些更多了吧?

尽管心中还存着一丝伤感,克鲁伊夫依旧努力让唇角上扬,冲着面前两个年轻人露出笑容,轻声道:“两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面对教练如此郑重的请托,瓜迪奥拉和科曼两人明显都很紧张,各自绷紧了脸认真点头。

“将来我是说如果将来,你们遇上‘另一个我’,认出了‘另一个我’请你们不要声张,并请务必袖手旁观,由‘那个我’自己去解决所有的问题。”

两个年轻人明显都听呆了。

科曼听不懂这哑谜,忙不迭转头向瓜迪奥拉看去。

瓜迪奥拉显然也有点懵,但他却连连点头,用一种安抚的口气说:“我会记住我向您发誓。”

科曼也连忙跟着保证,但他相信身边队友的高智商脑瓜应该能想明白教练这个古里古怪的请求究竟是什么意思。至于未来,到底应该如何“袖手旁观”,科曼却并不担心他心大,觉得自己遇上这种事应该会有分寸的。

于是这俩都认真地点头,各自做出承诺。

一切似乎又都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这件事就像是池塘里被一枚石子激起的圆形波纹,终将平息,终将被人遗忘。

但电视却不知为何又出了问题,滋滋的杂音再度响起。画面里瓜迪奥拉的身影开始晃动,随即被一片雪花所代替。

克鲁伊夫十分惊愕此刻他依旧保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态,但并没有进入睡眠状态。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周遭的一切,九十年代的办公室陈设,面前两个小子的说话与呼吸声

但他耳边,能够异常清晰地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似乎在重复瓜迪奥拉刚才回答自己的话。但克鲁伊夫马上意识到两者并无关联因为那是他自己不,那是小约翰的声音。

“在这个世界上,‘失败’两个字绝对不会被用来形容克鲁伊夫先生。”

这是第一次,他能够在自己的意识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听到来自小约翰的声音。

脑电波真的双向重叠了?

克鲁伊夫闭上双眼,他立即感受到自己的肢体转换了所处的空间,无须睁眼,他的意识已然身处阿姆斯特丹的大演播室。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意识,或者说,脑电波,在此刻取得了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共存状态。

但这一次,不再是由他的意识做主导了

“劳德鲁普先生,你用是否赢得奖杯来评价一名教练的一生,这实在是太狭隘了。”

小约翰的声音年轻、清澈,没有复杂的修饰与辞藻,但是就这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口,便显得格外有力!

“你只看到了巴萨连续四年获得西甲冠军之后便连续两年没有拿到任何奖杯。

“但你可曾看到就在你奔赴皇马的时候,克鲁伊夫先生将路易斯恩里克先生带回到巴塞罗那,他和当时已在队内的瓜迪奥拉先生一样,后来都成长为巴萨队长和主教练。

“换句话说,巴萨后来所有的辉煌,先生在时都已打下了基础。”

小约翰朗朗说来,越说越流畅,也越说越自信。

而约翰能看见瓜迪奥拉与早已站起身的恩里克都在拼命点头,对此表示同意。

“阿贾克斯与巴塞罗那青训体系的建立与克鲁伊夫先生都密切相关,直到今天,这两座青训营都还在不断培养有天赋的足球运动员,受惠的可绝对不止是这两家足球俱乐部。

“他在离任巴萨主教练的职务之后,用他毕生的积蓄建立了克鲁伊夫基金,在全世界各地修建克鲁伊夫球场,让原本没有条件接触足球运动的年轻人能够入门。除此之外,他还为残障人士量身打造球场,克鲁伊夫球场有专为行动不便人士提供的专属设施”

九十年代的办公室里,瓜迪奥拉和科曼视线始终不离克鲁伊夫的面容,生怕这位再次因为什么原因而突然感伤。

但是他们却见到克鲁伊夫双眼似闭非闭,似乎在认真倾听着什么。同时,这位的嘴角也缓缓上扬,

两个年轻人也都侧耳聆听,但此刻,除了电视里传出的沙沙声之外,四下安静,什么都没有。

但是约翰却能将来自未来的小约翰那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但我想最重要的是,克鲁伊夫先生对足球这项运动有他独创的、清晰的理念,是他让我们知道了自己想要踢什么样的足球。

“劳德鲁普先生,您刚才说的很对,奖杯是衡量一名优秀教练是否成功的重要外在标准。”

“但是,每一年,都有很多球队拿到奖杯,很多球员登上领奖台,能够拿到大把奖杯的足球人从来都不在少数。但克鲁伊夫先生只有一个这就是此时此刻我唯一想说的。”

约翰能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烧,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显然少年能够在这么多人面前勇敢地倾吐心声,是努力跨越了很多障碍,走出了“舒适区”的结果。

而自从小约翰开口,劳德鲁普那边就再也没能吱一声。

约翰甚至不屑于再看劳德鲁普的反应,毕竟每个人的认知决定了他对职业生涯的态度,如果对方真的认为自己不够“成功”,那就让他自己也去品尝那“不够成功”的苦痛吧!

谢谢你,小约翰!约翰在心里说。

下一刻,他竟然头一次听见了回应:“千万别客气,克鲁伊夫先生。这也是我非常、非常、非常想对您说的。”

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约翰”,竟然打破了原有的界限,能够进行实时交流了。

与此同时,大演播室里,响起了一片掌声。同时有好几位教练在连声喝彩:

“孩子,你说得真好!”“说得真是太棒了!”

“这孩子,这孩子的这番话会被很多人记住!和约翰一起被很多人记住!”

教授温格一边鼓掌一边喃喃地道。

“约翰,我的朋友!”安切洛蒂回忆起92年在巴塞罗那的短短十几天,忍不住再次看向上天,“真希望你也能听见这番话。”

坐在约翰身侧的瓜迪奥拉笑得眼角都是鱼尾纹,但是却伸手向约翰伸出大拇指,低声说:“这是我此生听得最畅快淋漓的一番话。

“约翰,你说得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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