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意外

“那你也该知道, 只有我佛慈悲,会度尽世人。”像她们玩道系的,只会武力超度, 送人直入黄泉地狱。

哦,懂了,这是嘲讽他修错道了, 蓝玉山立刻承认错误:“你说得对, 是我说错话了。”

人老了脾气果然好很多呢,明明刚刚还在试探她的底线:“你是不是很好奇, 我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 使用祝由术?”

明明刚刚还不接他的招,怎么这会儿反而大方起来了?

蓝玉山便尝试着开口:“我若说好奇, 郡主会愿意开口吗?”

“那你说啊。”

这种时候不抓住机会,那就不是蓝玉山了:“我好奇。”

“那你好奇吧……一般情况下,我都是这么吊着别人的。”祝扶安说话那叫一个大喘气,显然诚心不让老头子的心脏好过, “但你既然这么想知道,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

“真告诉我?”

“你看看你, 真跟你你又不乐意了, 扭扭捏捏,你不想听算了。”

祝扶安站起来就要走, 不过还没走出两步, 没等蓝玉山拦她, 她就自己回来了:“我, 从没有以此救过人,一个人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呢?

此时此刻,沉默将时光拉得尤为漫长, 祝扶安说话时心绪平静,却好像刻薄得如同追杀灭门仇人一般。

明明这会儿阳光灼灼,自梨花树影间落下,很快洒在祝扶安如玉的脸庞之上,她实在生了一张极盛极好看的脸,又正是最好的年纪,明明该是活泼好动的时候,然而这汪清泉般的眸底,却静默如深。

她说的,都是真的。

“你不喜欢人心,是吗?”许久,蓝玉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谁知道,对面的少女却十分坦然地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何止人心啊。”

她厌烦这个世界,她憎恶这个世界,她做梦都想离开这方天地,是这方天地给了她……所谓的天赋,只要离开这方天地,祝由的 天赋就会离她而去。

为此,她拼了命地修炼,她将自己张成一把拉满的弓,她宁可鱼死网破,都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所以,她十八岁就筑基了,连师尊都惊愕于她的天赋异禀。

师尊说过,这方天地只能容纳筑基及以下修为的修士,只要她筑基,她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但师尊又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同样也是她在世上最在意的人,只要是师尊想要她去做的,她都会去完成。

命运既然无法逃避,那么她就下山,她就入世,她可以……以另一种姿态鱼死网破。

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即将冻死于冰雪的小女孩了。

“国师以为,什么是祝由术?”

蓝玉山沉默,因为他只在书上看到过只言片语的描述,未曾亲眼见过祝由术的奥妙:“你那日在长公主府,并没有使用祝由术吗?”

“当然没有,只是简单的灵力修复术法而已,长公主又不是病入膏肓了。”她是木灵之体,最为纯粹的木灵根,木主生机,她所修行的功法本就拥有治愈之力,祝由术只是她的幌子而已。

“那我呢?”

“亦是如此。”

“真的没有救过人吗?”蓝玉山敏锐地察觉到,“所以,是救过妖,对吗?”

祝扶安却并不回答,她垂着眼眸,谁也看不清她心底的浓雾,就像她那日自山上下来,身上也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春雾一样:“其实,这世上每个人都会祝由术,比如元仲华,他是官场中人,自然会说些祝福的官场话,它们多数不会奏效,但偶尔言灵也会给予一定的力量。”

“再比如,游历四方的游子会收到家中长辈的祝福,女子出嫁时会有长辈亲人梳妆祝福,甚至有人遇险,会求助于神灵庇佑、祖宗显灵……”

“每个人都会祝由术,但他们祝福成功的几率微乎可微。”

“但我不同,我若是真心祝福什么,那可都是会成真的。”

这才是祝由术的可怕之处,她小时候不懂,后来就懂了。

她被水草庵的人丢弃于山中,并不是因为照顾她的钱财没了,而是那些人觉得,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此刻,无尽的沉默再度笼罩了这片天地,就连树上的梨花都沉默了下来。

蓝玉山此刻,才终于窥见了一丝对方那紧密铠甲之下的厌世与愤慨,那并不是冲着父母亲人去的,而是——

难怪,难怪了。

“那你为何,还要让我知道你是祝由师?你完全可以不说的。”

祝扶安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我为什么不说?我不说难道就不会暴露了吗?蓝大国师,别天真了。”

蓝玉山此刻,却是分外地冷静,作为一个感知天命的天命师,他太清楚这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了:“你,是几岁离开那座庵堂的?”

“六岁,你不是应该早就查到了吗?”

“是啊,我早就查到了。”蓝玉山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才是你命定的师父。”

其实上次蓝老头提起,她就猜到了:“所以,出了意外,还是天大的意外。”

“你很开心?”

“当然,我师尊是比全天下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的存在。”谁想要一个糟老头子当师尊啊。

蓝玉山只觉得心里更酸了,毕竟这份师生情本来应该是他的,但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如果他,未必能将祝扶安养成这般强大的模样:“所以,是你师尊让你回来的吧?”

“废话!”

其实她心里也十分清楚,如果不是不能强行带她离开此界,师尊不一定会愿意单独放她下山。

师尊不同于她,她是个心肠很硬的人,但师尊是那种“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深”的人,若不然半步渡劫的修仙大能,又怎么会看得到她一个即将濒死的小女孩呢?

她是受益者,所以她有义务去维护师尊的一切。

如果让师尊因为救她,而背负某些不必要的因果,那她宁可独自下山面对一切,而这本就是她的“命数”。

这世上有句话叫“大恩如大仇”,在天赋之上也是如此,太过高绝、耸然的天赋并不是一件好事,这并不是天赐、不是天道所钟,更像是一种“诅咒”。

她带着这个名叫“祝由”的天赋,只要她想,她可以一眼看穿人的病痛、心结,赐予他人健康和长寿,听上去很不错吧,但这种不需要努力、光凭天赋就可以超然物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陷阱。

她难道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当然需要,因为命运是公平的。

擅自用祝由之力干预他人的命运,就是强行介入他人的因果,只要她救人,她就会与无数人的因果纠缠不清,她会被迫介入他人的泥淖困境,最终成为被祝由之力掌控的行尸走肉。

她小时候,身上的力量还未完全觉醒,但她已经能看到他人身上的悲苦和病痛了。

那时候她会直接说出来,因为庵堂里的人就是她亲近的人,可她的诉说没能得到她人的怜悯,甚至那些人觉得是她的诅咒,才让她们得了疾病、耗损了银钱、消损了寿元。

所以,她变成了所谓的灾星和怪物。

因果颠倒,她本不是“因”,却成为了那个“因”,所以她得到了被抛弃的“果”。

只是那时候她尚且懵懂,不知道天地远大、人心不古,乃至于后来她渐渐明白,后知后觉地被一把钝刀子再次凌迟了一遍。

她当时想,原来如此啊,是我自己给了她人伤害她的权柄。

她可以用这个力量去治愈所有人,却唯独不能治愈自己,她难道会喜欢这种力量吗?

祝扶安自问,不是什么自虐狂。

所以后来哪怕祝由之力不受控制,她也不愿意去接触人类,她宁可去认识妖类,至少如果被妖类背叛,不会太痛,毕竟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非吾族类,其心必异,不是吗?甚至妖类给出的反馈,并不差。

她被人伤过,但妖却未曾伤她分毫。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强迫你使用祝由术。”

蓝玉山的声音响起,祝扶安才将心头涌起的各色情绪压下去,想太多心情果然会变差:“你确定你能强迫得了我?”

“小扶安,这世上不是只有强有力的力量才能强迫他人,有时候身不由己会让人变得更加可怕,你师尊能让你超然物外,我虽不是你的什么人,但我亦非卑劣之人。”

这是想着当她第二个师父?开始退而求其次了?

“我记住了,但我还是要搬离明玉台。”

蓝玉山点头:“没事,我可以去找你,难道你不欢迎我去郡主府长住吗?”

竟如此能屈能伸的吗?祝扶安不置可否:“我等下便让燕萍姑姑给您老单独留个院落,如何?”

“那就多谢郡主大方慷慨了。”

祝扶安一笑,心情莫名有了几分放松,她刚准备伸手给自己倒杯茶,一道灵符忽然现于她眼前,随后灵符剧烈晃动,不过呼吸间便迅速燃尽。

“发生何事了?”

“你口中的刀,快要自毁于匣中了。”

什么刀?蓝玉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是元仲华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虽然我不知道你师尊是谁,但我绝对不会比他差!!!【好胜心极强的百岁老人一枚.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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