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赈银

“你似乎, 挺看好他的。”祝扶安的语气十分狐疑,“你以前,不是看他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吗?”

蓝玉山却也不否认:“郡主你该明白的,我是个十分傲慢的人,活得久了对普通人已经失去了该有的同理心, 在看到这份资料之前, 周令璟于我而言,和天下的芸芸众生没有任何区别。”

那你确实挺傲慢的, 说白了, 就是根本不在意呗,说得冠冕堂皇的。

“就因为, 他是大皇子的儿子?这么爱屋及乌?那当年你干什么去了?”早推人家亲爹上台,人现在说不定已经是太子了。

蓝玉山语气也有些悔恨:“哎,千金难买早知道啊。”

“……说实话。”

“还是瞒不过郡主,当初的大皇子虽有明君之相, 但有些过于仁厚,恩威并济才是一个上位者该有的手段, 若他在去江南之前, 肃清自己的属下,未尝没有绝地反击的可能。”说到底, 还是因为辅佐的第一任帝皇过于优秀, 以至于之后的这些歪瓜裂枣他都看不上眼。

“其实郡主你知道吗?所谓的帝皇心术, 就跟修行一样, 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亏,做皇帝的不可能是什么好人, 但他必须是个会决断的聪明人,如果这个人尚有几分良知和善意,那么他就是最适合的帝皇人选。”

可惜,接连两代帝皇都是权欲之心极重的伪君子,先帝可能尚好一些,但因为活得太长了,后期愈发地刻薄寡恩,特别是对着几个儿子更是防备心极重,以至于如今的陛下有样学样,如今老了,比先帝更甚。

至今,都未立储君,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要把皇位带进坟墓里呢。

“你哪里看出来周令璟身上有良知和善意了?”

“郡主愿意送他回礼,不正是明证吗?”

祝扶安摆了摆手:“礼尚往来罢了,按你这种标准选人,活该你越活越憋屈,皇帝怎么就不能是个好人了,你的话说了不算,史书自有论断。”

“那郡主不妨猜猜,你伸手搅混了京城这池水,那些周令璟身后的势力当如何自处?你觉得以他们现在的力量,会想要替大皇子翻案吗?”

祝扶安满不在乎地开口:“我管他们呢,他们只要不动我,我就不会出手,而倘若——”

“如何呢?”

“不是大皇子的冤魂作祟吗?”祝扶安脸上露出了一个窃喜的神情,“我倒也不介意请这位大皇子还阳一叙的,到时候神树果实的‘谣言’不攻自破,我可是不会替人遮掩的。”

蓝玉山:……希望那些人不要找这块最硬的石头踢吧。

唔,当然踢一下他也挺乐见其成的。

**

二十年前,大皇子未及弱冠,但已有储君之风,而剩下的皇子,最年长的不过十二岁,在当时几乎构不成任何的威胁,但都走到朝堂之上了,多数人都有长远的眼光。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大皇子名声最旺之时,老皇帝给他指了一门很有意思的亲事,刘国公府的嫡次女,身份尊贵、容貌绝佳,但整个盛京城都知道,刘国公为人荒唐,志大才疏,空有国公之名,手上却无兵无权。

可偏偏大皇子妃又文学出众、才貌斐然,若论品性当是盛京城第一才女,配给大皇子着实是郎才女貌,很是般配,若是闲散皇子自是一段佳话,可若是指给未来储君,就有些不够看了。

皇帝什么心思呢?朝臣都是一群极会揣测帝心的赌徒,有些人嗅到了一些腥风血雨的味道,以免被牵扯进去,所以早早离京逃离,而有些人就跟闻到了猎物滋味的鬣狗一样,找到了攀咬的地方就直接攻了上去。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元仲华说过,所有的朝臣都是赌徒,无一例外。

只要上了赌桌,就会想赌,皇帝是庄家,所以只要帝皇足够偏心,那么被帝皇厌弃之人就绝无翻盘的可能。

以元仲华如今的眼光去看,他当然能看得出是大皇子犯了陛下的忌讳,所以墙倒众人推。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明白,只有大皇子这堵墙倒了,后面的皇子才有机会。

所以,如今他要查这个案子,首先需要把推墙的人找出来,然后……逼迫陛下去下罪己诏。

想来,郡主也是这般期盼的。

元仲华看着半人高的一摞卷宗,伸手拍了拍上面的灰,认命地看了起来,这可是当初三司会审的卷宗啊,竟有这么多,可见牵扯的人确实太多了。

这些看似只是冰冷的文字,放到二十年前,却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啊。

“姓元的,听说你活不长了?”王若雪推门进来,手里还提溜着一个食盒,一看便是浮黎楼的东西,“吃点吧,浮黎楼的烧鸡。”

“你竟如此大方?请我的吗?”元仲华颇有些受宠若惊,忙伸手去接,然后……就被耍了,“果然不是给我的。”

王若雪这才把食盒递过去:“就当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呗,我替你卜了一卦。”

“卦象显示我命不久矣?”

“不不不,是一片迷雾中,什么都看不到,这太可怕了。”

元仲华已经洗了手,抓起烧鸡就是一大口:“可怕在哪里?”

“这还不可怕啊,我卜不到,说明你这事儿变数太大了,若是一旦行将踏错,别说你的小命不保,就是我的命、郡主的命都会受牵连。”王若雪一掌排在大理寺衙门的公案上,“那日在宫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们所有人都三缄其口?”

“……你不会想知道的。”

“当真?”

“千真万确,比浮黎楼的烧鸡还真,而且我就算是死,我也会查下去的。”元仲华伸手又抓了一根鸡腿,“况且,这也是郡主所希望的。”

“哦,那没事了。”死要钱王若雪立刻伸手,“诚惠二两银子,概不赊账。”

“喂——你抢钱呢?”

王若雪伸了伸手:“对啊,我明抢,不行吗?你都吃了,不好吃吗?”

好吃是好吃,但是两百文的烧鸡卖给他二两,可真会坐地起价啊,真当他这个穷鬼没去浮黎楼吃过饭是吧?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看这么多公文,今晚怕是得住在这儿了。”

王若雪却伸手拿了一本,上面积压的灰立刻弄了她满手:“我帮你一起看吧,就当是……”

“当是什么?”

“当是我善啊,那不然因为什么?”

口是心非,元仲华吃着美味的烧鸡也不说破,这些案卷内容都是死板的,并没有太多的线索,但他必须得全部看完,才能知道从哪儿下手最合适。

一夜过去,元仲华熬得双目通红,旁边的王若雪早睡过去了,此刻她幽幽转醒,扭头就对上了一双通红的眼睛:“鬼啊——”

“谢谢,本官是人。”

“……不明显呢,我觉得你有点儿死了。”

大清早咒他,真是好样的,元仲华刚刚洗了把脸,因为洗得用力,故而才显得眼睛愈发通红,“本官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找到从哪里开始查大皇子谋逆一案了。”

根据案卷记载,当年江南四城发了水灾,谁知道堤坝突然决堤,引得大量洪水倒灌,这本来是不应当的,因为那个堤坝下面布了阵法,并且还由明玉台督造,他不信朝中那些大臣,但蓝国师没必要在堤坝上动手脚。

这不合理。

所以案卷上也曾经给出答案,是有人故意破坏堤坝,这才使得民不聊生。

此事一传到京城,朝堂上就炸开了锅,最后得出的解决办法,就是由大皇子带着钦差和赈灾银两前往江南救灾,顺势把破坏堤坝之人找出来绳之以法。

这差事听着确实不容易,但对能力不错的大皇子而言,也并不是一件难事。

倘若是大刀阔斧地办下去,不出半月灾情就能缓解,可偏偏……这灾越救越大,江南四城刚经历了水灾,洪水刚刚褪去,又闹上了鼠疫,甚至因为灾民的涌动暴乱,灾情不断向其他的城池蔓延。

根据卷宗上面的记载,除开水灾、鼠疫,江南的粮仓还被人偷盗,百姓食不果腹,只能易子而食,最凄惨的地方,甚至十室九空,几成无人之城。

可大皇子却视若无睹,甚至没有将赈灾银拿出来,反而尸位素餐,与一众贪官宴饮达旦。陛下听闻后,当即命人将大皇子押解回京。

等大皇子回京,迎来的就是朝臣的唾骂和陛下的申斥,大皇子就被当场下了狱。

之后就从大皇子府中搜出了一系列谋逆的证据,包括但不限于被吞没的赈灾银、私造兵器等等,大皇子只字未辨,于狱中自戕而亡。

根据探访记录,大皇子死前最后一个探望他的人,是蓝国师。

“你要从哪里开始查?”

元仲华将手中的案卷摊开放在桌上:“这里,你看赈灾银一共二十万两,可从大皇子府邸只搜出了区区一万两,你说剩下的大头,去哪儿了呢?”

朝廷的银两都是有烙印的,这么一大笔钱想要洗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阿嚏——又是谁在想老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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