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过滤舱室内, 灰尘在从破损管道透入的微光中缓缓浮动,如同时间的幽灵。

绿间真迅速扫视周围。

舱室不大,约十平米,堆满锈蚀的滤芯和破损的管线零件。

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厚重的、带观察窗的密封金属门, 门上没有任何电子锁, 只有一个老式的机械转盘阀, 显示着“手动/隔离”状态。

“工匠”立刻上前,用微型内窥镜从观察窗边缘探入,同时低声汇报:“门外是次级维护通道,宽约两米, 灯光昏暗。

无活动迹象。通道尽头左转,距离约十五米,是通往‘神眠之间’主气密过渡舱的检修入口。

入口是标准防爆气密门,有电子锁和生物识别面板。”

“诺亚, 能接入那扇门的系统吗?”绿间真问。

【目标门禁系统与核心区独立内网物理连接,但该检修入口属于低权限通道, 其控制系统存在基于硬件型号的已知漏洞(J提供)。

正在尝试通过维护通道内预留的检修数据接口进行旁路渗透……渗透成功。获得门禁临时控制权, 但权限有限, 仅可单次开启,且会留下无法抹除的强行闯入记录。】

诺亚的声音在四人耳中响起, 【警告:核心区内部监控无法直接介入,进入后将处于完全‘盲视’状态,直至接近内部终端。

且门禁开启记录预计将在45秒内触发次级警报, 惊动核心区守卫。】

“足够了。”绿间真眼神冰冷, “开启。我们进去后,诺亚,尽全力干扰警报系统, 哪怕只能拖延几秒。‘医生’,准备好。”

东京诊所密室,江起面前的屏幕上,切换为绿间真小队头盔摄像头同步的第一视角画面,以及一个不断刷新的、由诺亚根据“火种”数据和建筑蓝图生成的、核心区“神眠之间”的推测三维结构图。

图上,代表绿间真小队的光点停留在检修入口外。江起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控制干预设备通讯的按键上:“准备就绪。进入后,按预定顺序,目标A区,优先建立与目标维生系统监控节点的物理连接。”

“明白。”绿间真最后一个字落下,面前的防爆气密门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电子锁指示灯由红转绿。

沉重的门扇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

四人如同离弦之箭,瞬间闪入。

门在身后自动合拢。眼前是一条短而直的通道,尽头是另一扇更厚重、带有复杂观察窗和仪表盘的圆形气密门——那是“神眠之间”真正的过渡舱内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高纯度氧气、灭菌剂、某种微甜的药物,以及……难以形容、仿佛陈旧组织与精密机械长时间共同运转后产生、令人不适的“生命-机械”混合气味。

“警报触发,核心卫队已收到检修口强制开启警告。预计反应时间……修正,对方反应很快!有守卫正从主通道方向朝检修口赶来,预计20秒后到达!另一组正向过渡舱方向移动!”诺亚的警告急促响起。

“快!打开内门!”

“工匠”扑到内门控制面板前,手指翻飞,试图利用诺亚夺取的有限权限直接开启。但面板红灯闪烁,提示需要双重验证。

“来不及了!准备接敌!”绿间真低喝一声,与另一名队员迅速在通道两侧寻找掩体,手枪上膛。第三名队员则从背包中取出两个拳头大小的、黏性极强的震撼弹。

几乎在同时,检修口外的通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厉喝:“什么人?!立刻放下武器!”

“丢!”

两枚震撼弹被精准地抛过拐角,滚向来敌方向。

“轰!嗡——!!!”

剧烈的爆响和足以致盲致聋的强光与声波在狭窄通道内爆发。

即使隔着一个拐角且戴了防护耳塞,绿间真等人仍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耳鸣。脚步声瞬间大乱,夹杂着痛苦的闷哼。

“冲!”绿间真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与队员同时冲出,枪口指向拐角。

三名核心守卫正痛苦地掩面踉跄,绿间真毫不犹豫,与同伴以精准的点射击倒两人,第三人试图举枪还击,被绿间真欺近身,一记凌厉的手刀劈在颈侧,软倒在地。

“内门!用他们的权限卡!”绿间真迅速从倒地的守卫队长身上摸出一张黑色权限卡。

“工匠”接过卡片,刷向面板。红灯依旧。他又从守卫身上搜出一个疑似视网膜扫描的便携设备,对着守卫队长的眼睛扫描。

“嘟——!”

绿灯亮起!

“验证通过!内门开启倒计时,5,4……”

沉重的圆形气密门发出低沉的液压驱动声,缓缓向内滑开。

一股比通道内冰冷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同时涌出的,还有柔和但无处不在的白色冷光,以及低沉、规律、仿佛巨型机械心脏搏动般的设备运行声。

“撤!”绿间真小队毫不犹豫,拖着昏迷的守卫冲入正在打开的门内。内门在他们进入后迅速合拢,将通道和可能的追兵隔绝在外。

门内,是一个大约五米见方的过渡舱。

舱壁光滑,泛着金属冷光,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对面,是最后一扇门——一扇完全透明、厚达半米以上的特种玻璃门。

门外,就是“神眠之间”。

四个人,四双眼睛,隔着绝对洁净的玻璃,终于看到了此行的终点,也看到了那隐藏在无数传说与罪恶之下的、终极的“病人”。

巨大的空间,目测超过两百平米,挑高超过十米。

整个环境是纯粹的、毫无瑕疵的白色与金属银色,纤尘不染。柔和的光线从天花板和墙壁均匀透出,没有任何阴影。

空间的中心,并非一张病床,而是一个复杂到令人窒息、精密到令人恐惧的生命维持集成系统。

那是一个由无数粗细不一的透明或不透明管道、电缆、光纤、机械臂、传感器阵列、闪烁的指示灯屏幕、以及不断有液体或气体循环的储罐所组成的、层层叠叠、环绕包裹的金属与玻璃的“茧房”。

在茧房的中心,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轮廓,被浸泡在一种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粘稠营养液中。

那就是乌丸莲耶。

或者说,是他的“肉身”。

与想象中威严、苍老、但至少完整的“黑暗帝王”形象截然不同。

那具躯体萎缩、干瘪、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铅灰色,皮肤紧贴着骨骼,仿佛一具木乃伊。

然而,这具木乃伊般的躯体上,却连接着数百条管线——从头顶、太阳穴、后颈、脊柱、胸腔、腹腔、四肢……几乎每一个能插入的孔窍和血管,都连接着或粗或细的导管,有些深入体内,有些只是附着在体表。

营养液、药物、含氧人造血液、神经电信号、生物电刺激、代谢废物……一切生命活动,都被这些管道强行接管、分割、调控、维持。

躯体的头部戴着一个半透明的头盔状装置,内部可见密集的针状电极刺入头皮。

头盔连接着更多、更复杂的数据缆线,蜿蜒向上,接入上方一个巨大的、不断有瀑布般数据流刷新的主屏幕矩阵。

整个“茧房”并非静止。

机械臂在程序控制下,以毫米级的精度,偶尔调整某个输液阀门的开度,或者移动一个传感器探头。营养液在缓慢循环。

屏幕上的数据流永不停歇。维持系统的“心跳”声低沉而规律。

但最令人感到诡异与不适的,是这具躯体本身,以及整个空间弥漫的一种“非存在感”。

那躯体没有呼吸起伏(呼吸机在运作),没有自主动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颤动。

它像一件被精心保养、但早已失去灵魂的标本,又像一个被强行固定在生死边界上的、巨大实验仪器的核心部件。

“这就是……神?”小队中那名代号“隼”的队员,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

“是怪物。”绿间真纠正,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玻璃门旁的操控面板。上面是复杂的参数显示和为数不多的几个物理按钮,包括“紧急通讯”、“内部环境参数调节”、“观察窗雾化”等。

没有直接开门的选项。门显然需要更高的权限,或者从内部开启。

“诺亚,能开门吗?”

【无法直接控制,此玻璃门由内部独立系统控制,并与主维生系统有联锁。强行物理破坏可能触发不可预测的紧急预案。】诺亚回答,【但已成功通过守卫队长权限卡残留信号,短暂切入内部一个非核心监控数据流。正在解析内部环境与系统状态……】

几秒钟后,诺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其平稳的电子音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凝重的意味:

【内部环境参数确认:温度恒定22℃,湿度40%,空气无菌,含氧量略高于正常。无直接致命性生化或放射性威胁。】

【目标生命体征读取中……警告,数据极度异常。】

【目标‘乌丸莲耶’(□□)当前状态:深度代谢抑制,脑干反射近乎消失,皮层电活动呈现高度破碎、不连贯的静息态。其‘意识’活跃度读数……低于维持基础自我认知的理论阈值。】

【然而,主维生系统及辅助AI日志显示,有高强度、高复杂度的数据交互,持续在系统与目标大脑植入的神经接口之间进行。交互内容无法直接解码,但模式分析显示,存在类似‘思考’、‘记忆存取’、‘信息处理’的信号特征。这些信号的源头,并非完全来自其物理大脑,有超过60%的疑似处理与存储,发生在……与系统直连的外部服务器阵列中。】

【初步结论:目标‘意识’的主体部分,可能已数据化,或处于□□与数据混合的‘弥散’状态。其物理躯体更多作为‘生物锚点’和‘信号转换接口’存在。J的‘破碎意识缝合’描述高度吻合。】

□□近乎死亡,意识却在机器的支持下,以一种非生非死的形态延续、弥散、与机器交织……

“所以,我们要‘杀死’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系统?一段数据?”“隼”难以置信。

“是系统,也是数据,但它的‘根’,那最初让它诞生、让它恐惧死亡、让它不惜一切延续存在的‘执念’,依然锚定在这具腐朽的□□,以及与□□相连的这套系统中。”江起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冷静得可怕,“诺亚,找到主系统与□□最关键的、不可替代的交互节点,以及维持这具□□作为‘有效锚点’的最低限度生命支持路径。

绿间,我需要你们进去,找到这些节点,安装干预设备。我们必须同时攻击其‘数据的根’和‘□□的锚’。”

【正在分析……关键节点锁定。】

主屏幕上,三维结构图中,代表乌丸莲耶□□的光团内部,亮起了七个深红色的光点:三个位于大脑深处特定神经核团与接口的连接处,两个位于脊髓上端与主神经信号转换器的结合部,一个位于心脏附近的主血管与人工循环泵的流量感应单元,最后一个,位于躯体下腹部,与营养液代谢废物过滤再循环系统的核心控制单元相连。

同时,在外部系统服务器机柜的虚拟影像上,也标出了三个关键的数据交换与缓存节点。

“七个生物节点,三个数据节点。干预设备需要安装在物理位置。”江起快速道,“绿间,你们携带的‘医疗箱’里,有对应节点类型的干预单元。我会通过诺亚,指导你们安装位置、角度、激活参数。注意,一旦开始安装,系统很可能会检测到异常,触发内部防御。时间会非常紧迫。”

“明白。怎么进去?”绿间真看着那扇坚固的玻璃门。

就在这时,玻璃门内,那巨大的主屏幕矩阵上方,一个原本显示着复杂波形的副屏幕,突然一闪,画面切换。屏幕上出现的,不是数据,也不是监控,而是一张脸。

一张模糊、失真、仿佛由无数细小马赛克和噪点勉强拼凑而成的、苍老男性的脸。

没有头发,没有清晰的五官细节,只有大概的轮廓,和一双……无法形容的“眼睛”。

那眼睛的位置,只有两团不断流动、变幻的暗色光影,仿佛吞噬一切的漩涡,又仿佛映照着无穷数据的深渊。

一个混合了机械合成音、衰老气声、以及某种非人回响的声音,通过门旁的通讯喇叭,在过渡舱内响起,其语调平淡,毫无波澜,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冷的空洞与宏大感:

“入侵者,意料之中,又稍显意外。”

“你们拿到了钥匙,开启了棺材,走到了这里。效率尚可。”

“但你们似乎……误解了‘终结’的含义。”

“我,早已超越了‘生’与‘死’的二元对立。”

“这具躯壳,不过是旧日的锚点,一个习惯性的坐标。”

“你们要如何,用针对血肉与神经的玩具,来‘终结’一片海,或是一段……永恒回荡的钟声?”

那声音并非质问,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基于更高维度理解的、对低维行为的漠然评判。

绿间真瞳孔微缩。江起在频道中深吸一口气。

“诺亚,”江起沉声道,“分析声音来源及信号特征。准备执行‘B计划’——既然门不开,我们就‘请’他开。”

“明白。”绿间真上前一步,面对玻璃门,无视了那屏幕上非人的面孔,举起一个从“医疗箱”中取出的、香烟盒大小的银色装置,对准了玻璃门旁的某个环境传感器。

“我们不终结海,也不停止钟声。”绿间真的声音冷硬如铁,“我们只是来……拔掉插头,关掉音响,顺便,给一个早就该入土为安的老古董,做一场迟来的……‘安宁疗护’。”

话音落下,他按下了银色装置上的按钮。

无声无息,但玻璃门内的空气循环系统指示灯,猛地闪烁了一下。

屏幕上,那张马赛克面孔的“眼睛”位置,流动的光影似乎……微微滞涩了零点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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