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肺像破风箱一样嘶鸣,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河滩淤泥和血腥的冷冽,左胸的旧伤不再仅仅是钝痛,随着每一次奔跑,和跌倒而疯狂撕扯的灼烧感。

江起几乎是被松田阵平半拖半拽着, 在黑暗的河滩乱石和倒伏的芦苇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脚下的烂泥湿滑冰冷, 不断有尖锐的碎石或折断的芦苇杆绊住脚踝。

身后的枪声,和叫喊声被风声和距离拉得断断续续,忽远忽近,无法判断是追击还是萩原他们的阻击。

肾上腺素在最初逃出窝棚的几分钟内疯狂分泌, 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疲惫,但此刻,随着奔跑的距离拉长,体力的急剧消耗和伤势的恶化开始显现, 江起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脚步越来越虚浮。

“坚持住!快到公路了!”松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同样带着粗重的喘息, 但抓着他手臂的力量依然稳定有力, 墨镜不知何时跑掉了,在偶尔掠过云层的惨淡月光下, 江起能看到他侧脸上混合着污泥、汗水和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

“风户……”江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闭嘴!跑!”松田低吼,猛地将他往旁边一扯, 几乎同时, 几发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他们刚才的位置掠过,打在不远处的水面上, 发出“噗噗”的闷响。

追兵比预想的更近,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摆脱了萩原和阿诚的阻击,或者……根本就没被完全拖住?!

松田不再直线奔跑,开始带着江起在河滩的乱石堆,和废弃的沉船残骸间做不规则的折返跑,利用一切可用的障碍物遮挡。

子弹不时打在附近的石头或朽木上,溅起碎屑。

对方显然训练有素,即使在快速移动和射击,也保持着压制和包抄的态势。

江起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肺部的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左胸的伤口每一次牵动都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动,温热的液体正不断渗出,浸湿了里层的衣服,他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耳鸣尖锐。

就在这时,前方河滩的尽头,隐约出现了公路护堤的轮廓,以及更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生的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松田精神一振,加快了速度。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上护堤旁的缓坡时,前方坡顶的阴影里,突然站起了一个人影,那人影端着长枪,枪口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光,稳稳地指向他们。

松田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将江起扑倒,但江起透支的身体已经无法做出有效反应,被松田一拉,脚下猛地一软,两人一起失去平衡,顺着湿滑的斜坡滚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一片砾石和垃圾堆上。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江起闷哼一声,感觉左胸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清晰的、令人心悸的撕裂感,随即是更汹涌的温热液体涌出,他想要挣扎起身,却发现半边身体几乎使不上力气。

松田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额角被石块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流了半边脸,但他反应极快,在倒地的瞬间已经拔出手枪,朝着坡顶人影的大致方向连开两枪,不求命中,只为压制。

坡顶的人影显然没料到他们会滚下来,枪口追下来慢了一线。子弹打在坡沿,溅起泥土。

“走这边!”松田来不及查看江起的伤势,拖着他滚进旁边一个被雨水冲出的、半人深的土沟,土沟通向护堤下方一个被杂草掩盖、直径约半米的排水涵洞。

“钻进去!快!”松田将江起往涵洞口推,涵洞内漆黑一片,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和铁锈味,不知通向哪里,但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江起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忍着左胸几乎要炸开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向涵洞里爬去。

松田紧随其后,倒退着进入,枪口始终指向洞口方向。

就在松田的身影即将完全没入涵洞的阴影时,坡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几句模糊的咒骂,手电光在洞口附近扫过,但显然,对方对钻这个臭气熏天、不知深浅的涵洞有所犹豫。

“妈的,跑哪儿去了?”

“下面有个洞!”

“你,下去看看!”

“操,这么臭……”

短暂的争执和犹豫,为江起和松田争取了关键的十几秒,他们不顾一切地向涵洞深处爬去。

涵洞内部比想象中更长,也更曲折,地面是黏滑的淤泥和垃圾,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爬行了大概二三十米,前方隐约传来了水流声,还有一丝来自另一个出口的光亮。

是通往另一侧河岸或者某个地下管网的出口。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继续前进。身后并没有追兵跟进来,对方似乎放弃了。

但江起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左胸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只能凭着本能,跟着前方松田模糊的身影,一点点挪动。

终于,前方出现了较为明亮的光线,是一个更大、被铁栅栏半封住的出水口,外面是另一段荒僻的河岸,远处有桥梁的灯光。

铁栅栏年久失修,锈蚀严重,松田用脚猛踹了几下,踹开一个勉强能容人通过的缺口。

两人狼狈不堪地钻出涵洞,滚倒在冰冷的岸边草地上,夜风一吹,江起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满是血腥味,他低头看去,胸前浅色的衣服已经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一大片,而且还在缓慢扩散。

“你中弹了?”松田扑过来,声音带着惊恐。

“旧伤……崩开了……”江起虚弱地说,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肺部的刺痛,可能还伴有肋骨骨裂。

松田二话不说,撕开自己的衬衫下摆,叠成厚厚的一块,用力压在江起左胸的伤口上。

“按住!用力!”他自己也受了些擦伤和撞伤,但比起江起显然好得多,他拿出手机,发现进了水,已经无法开机,他低骂一声,环顾四周,试图辨别方位。

这里应该是荒川更下游的某处,远离刚才的事发地点,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最近的灯光在几百米外的公路桥上。

“能站起来吗?我们必须离开河边,太显眼了。”松田架起江起。

江起试了试,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松田几乎是用肩膀扛着他,一步步朝着公路桥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伴随着江起压抑不住的痛苦声。

短短几百米,如同跋涉了整个地狱。

当他们终于踉跄着走上公路辅路,看到偶尔有车辆飞驰而过时,江起几乎要虚脱过去。

松田站在路边,尝试拦车。

但深夜,两个浑身污泥、血迹斑斑、狼狈不堪的男人,没有一辆车愿意停下。

就在松田几乎要绝望,准备冒险去公路上强行拦车时,一辆老旧、漆面斑驳的白色小货车慢悠悠地开了过来,司机似乎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好奇地打量了他们一眼。

松田立刻冲上前,掏出自己湿漉漉的警官证,用尽可能清晰但急切的声音喊道:“警察!有重伤员!需要立刻送医!请帮忙!”

老司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松田血迹斑斑但焦急的脸,又看了看靠在路边几乎昏迷的江起,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打开了车门。“上来吧,去哪家医院?”

“最近的!拜托了!”松田将江起扶上副驾,自己挤进后座。

小货车颠簸着驶向最近的区立医院,车厢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机油味,但此刻却是救命的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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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起靠在椅背上,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冰冷中沉浮,松田一边用撕下的布条徒劳地试图加压止血,一边不断跟江起说话,不让他睡过去。

“坚持住,江起!就快到了!”

“Hagi他们……风户……”江起喃喃道,视线模糊。

“别管他们!你先管好你自己!”松田的声音嘶哑,“你要是死了,这一切就真他妈全完了!”

是啊,如果他死了……风户的线索,森川的秘密,还有那神秘的“帽子男人”和今晚冷酷的追兵……所有的一切,可能都会随着他的死亡,重新沉入黑暗。

他不甘心。

胸口撕裂的疼痛,血液流失的冰冷,都不及那种被阴谋笼罩、被迫仓皇逃窜、连累同伴、未能救下目标的巨大挫败感和愤怒。

他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小货车冲进区立医院急诊部的停车场,松田几乎是踹开车门,背起已经意识模糊的江起,冲进了灯火通明的急诊大厅。

“医生!急救!枪伤复发!大出血!”

尖锐的警铃声,杂乱的脚步声,担架床滚动的轱辘声,医生护士急促的指令声……

一切嘈杂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迅速远去,江起被放上移动担架,氧气面罩扣上,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各种仪器连接到身上。

视野最后残留的,是松田那张沾满污泥和血污、写满焦虑和疲惫的脸,以及他对着手机咆哮的声音:“对!区立医院!江起中枪旧伤崩裂,大出血,正在抢救!Hagi和你们联系上没有?!那边情况怎么样?!风户呢?!……”

然后,是无边的、冰冷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沉船后的碎片,在深海中缓缓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嘀嗒声,远处隐约的谈话声,还有自己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然后是嗅觉——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最后,是触觉——身体各处传来的、被药物压制后依然顽固存在的疼痛,尤其是左胸,被层层包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闷痛,还有喉咙里干渴欲裂的感觉。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逐渐对焦。

视线转动,看到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人——是松田阵平,他已经换掉了那身沾满泥血的脏衣服,穿着简单的T恤和夹克,脸上的污迹洗去了,但额角和颧骨的瘀青清晰可见,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布满血丝,正抱着手臂,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但睡得很浅,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

江起动了动手指,想抬手,却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刺痛让他闷哼出声。

这细微的声音立刻惊醒了松田,他猛地睁开眼,看到江起醒了,眼中瞬间爆发出如释重负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惫和阴霾覆盖。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起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江起嘴边,“慢慢喝,别呛着。”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活着的感知。江起喝了小半杯,才缓过气,声音微弱:“我……昏迷了多久?”

“差不多二十个小时。”松田坐回椅子,揉了揉脸,“失血过多,伤口崩裂伴有感染,加上体力严重透支和轻微肋骨骨裂,医生给你输了血,重新清创缝合,用了强效抗生素,命是捡回来了,但得躺一阵子。”

“风户……?”江起最关心这个。

松田沉默了片刻,眼神黯淡下去。“死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两个字,江起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胸口的伤痛似乎也随之加剧。

“我们撤退后不久,河堤那边就发生了原因不明的‘火灾’,把那个窝棚和周围一片芦苇烧得干干净净。”松田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消防队赶到时,火已经快灭了,在灰烬里……发现了一具严重碳化的尸体,体型、残存的衣物碎片,还有……旁边烧变形的那个破手机,初步确认是风户京介,死亡原因,火灾导致的窒息和烧伤,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留下。”

假死……终究还是变成了真死。

不,或许从一开始,当风户挣脱便衣冲入黑暗时,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他们的仓促营救,不过是延缓了片刻,或者,反而加速了他的死亡?

“那帮追我们的人……”

“消失得无影无踪,黑色丰田海狮是□□,最后被遗弃在十几公里外的另一个区。车上很干净,没留下任何指纹或DNA。路口监控拍到的几个人影也都戴着帽子和口罩,无法辨认。”松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专业,高效,冷酷。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萩原警官和阿诚先生呢?”

“Hagi肩膀被子弹擦伤,不严重,阿诚小腿中弹,需要手术,但没有生命危险,他们成功拖住了对方一部分人,为我们逃跑争取了时间,然后也找机会撤了,现在都在别的医院,保密治疗。”松田顿了顿,看着江起,“这次……我们输得很惨,目标死亡,线索中断,多人受伤,还差点把你也搭进去,对手比我们想象的更难缠,反应也更快。”

病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松田忽然又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风户在极度恐慌下,还是留下了一点东西,Hagi在接应我们之前,趁乱摸回那个窝棚附近,在风户最初躲藏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藏着一个用防水袋包着的微型存储卡。应该是风户在决定联系我们之前,就藏在那里的,他或许也预感到自己可能逃不掉。”

“存储卡里有什么?”

“还没来得及看,需要最高级别的解密环境,而且不确定有没有病毒或追踪程序,我已经通过最安全的渠道送出去了,等专家处理。”松田看向江起,“另外,关于你……”

“我怎么了?”

“你这次伤上加伤,而且卷入了这么危险的枪战,虽然对方的目标很可能是风户,但你已经是明确的关联人物了。”

松田语气严肃,“上面,包括公安那边,对你的‘关注度’会进一步提升,联合调查组那边,我和Hagi会尽量斡旋,但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有人来找你问话,或者提出更严密的‘保护’措施。

在你伤好之前,就老实待在这里,哪里也别去,什么人也别见,除了我和Hagi,还有你绝对信任的医生护士。”

“我需要一部绝对安全的手机,和一台可以访问加密学术数据库的电脑。”江起忽然说。

松田挑眉:“你想干什么?都这样了还……”

“风户提到鸟取,提到长生制药的高管,提到他偷拍的照片。”

江起的声音虽然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既然明面上的线索断了,也许可以从侧面,从学术、从商业、从地域关联的角度,重新梳理。风户冒死藏起来的存储卡是未知数,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上面。

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长生制药、关于鸟取县那个时期可能存在的生物或化学研究机构、关于……‘宫野’这个名字可能发表过的所有公开,或半公开的研究信息。”

松田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我会想办法,但前提是,你得先能坐起来,不再咳血。”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穿着护士服、但气质干练的年轻女子推着护理车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江先生,该换药了,松田警官,探视时间差不多了,您也受伤了,需要休息。”

松田站起身,对江起点了点头:“好好养着,别乱来,外面的事,有我和Hagi。”

他离开了病房,护士开始熟练地拆开江起胸前的绷带,检查伤口,消毒,换药。

冰凉的药液和纱布接触伤口带来刺痛,但江起面无表情,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后面几章会轻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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