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东京深夜的街头,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空旷的街道,钻进江起单薄外套的每一个缝隙,他低着头, 沿着僻静的背街小巷快步走着, 手里的防狼喷雾被攥得死紧, 指节发白。

口袋里那枚冰冷,存着风户京介核心数据的U盘,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 时刻提醒着他危险的迫近。

公寓被侵入的细节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门锁上新鲜的划痕,消失的透明鱼线,空气中那丝陌生、带着金属和塑料气息的味道。

对方是专业人士,目标明确。

他们在他这里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绝不会善罢甘休,现在, 他像一个暴露在旷野里的猎物, 无处可藏。

旅馆不能去, 朋友家不能连累。

他需要的是一个临时、不起眼,又能提供基本安全庇护的落脚点。

公园长椅?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饮店?网吧?这些地方人多眼杂, 流动性大,相对安全,但也容易被找到。

而且, 他需要整理思绪, 需要思考下一步,需要一个相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来处理阿笠博士的数据,甚至尝试联系阿笠博士或野村医生, 安排样本交接和分析。

他走到一条更小的巷子口,那里有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门面狭窄的胶囊旅馆,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几个字,闪烁着“ 休息”的字样。

这种地方通常只提供最基本的睡眠空间,管理松散,人员复杂,登记不严,是许多无家可归者或不想暴露身份的人的临时选择,虽然环境恶劣,但此刻,这或许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大叔,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对江起的到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又指了指旁边的自助登记机,便继续打盹了。

江起在自助机上用现金支付了最低的八小时费用,机器吐出一张带二维码的门卡,没有要求任何身份信息。

他拿着门卡,顺着狭窄陡峭的楼梯向上,找到了对应的胶囊舱位。空间逼仄得只能容一人躺下,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空气混浊,带着汗味和霉味,但此刻,这狭小的空间却给了他一丝短暂的安全感。

他锁好舱门,将防狼喷雾放在手边,背靠着冰冷的舱壁坐下。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神经依然紧绷着, 他拿出那个不记名的备用手机,没有开机,只是握在手里,思考着。

给阿笠博士发信息?告知样本已拿到,但自己暂时不方便过去,询问如何安全交接?但阿笠博士的邮箱和通讯可能已被监控。而且,他不能让博士知道自己目前的危险处境,以免将危险引向对方。

联系野村医生?样本已经拿到,后续治疗需要阿笠博士的分析结果,暂时没有紧急情况需要沟通。

松田和萩原?他不能确定他们的通讯是否安全,也不想将他们进一步拖入,这个显然已经超越普通刑事案件的危险漩涡,他们已经帮了很多,他不想他们跟着冒险。

至于降谷零……他发出了警报,相信以对方的能力,应该已经采取行动。但降谷零会怎么做?加强监视?还是……采取更直接的行动?江起猜不到。他和降谷零之间,始终隔着厚厚,由任务和秘密筑成的高墙。

他现在能依靠的,似乎只有自己,还有……口袋里那份阿笠博士的初步分析数据。

他拿出那个存有数据的U盘,插在备用手机的一个特殊转接器上,用手机自带的加密文档阅读器,再次仔细查看起来。

阿笠博士标记出的那些不自然的“嫁接”和“扭曲”的化学结构碎片,在手机幽蓝的屏幕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这不像自然界偶然形成的毒素,也不像正规工业流程的产物,更像是在某个简陋的、不计后果的实验里,粗暴拼凑出来的怪物。

“长生制药”……风户京介……那些实验数据里,是否就有这种“怪物”的雏形?阿悟的遭遇,是“怪物”的偶然泄露,还是……有意为之的测试?

还有鸟取黑曜山,横滨B-7库,仓敷旧仓库……这些散落在时间尘埃里的地点,如果都曾是这条毒脉上的“节点”,那么制造或使用这“怪物”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是某个疯狂的研究者?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企业?还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组织?

他感到头痛欲裂。线索支离破碎,但指向的黑暗却越来越深不见底。而他现在,连自身的安全都难以保障。

就在他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时,胶囊舱外,隐约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寻常的响动。不是其他住客走动或关门的声音,更像是……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来自他舱门的方向。

江起的呼吸骤然停滞,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舱门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咔哒……”极其细微的一声,像是某种精细工具在试探锁芯。不是旅馆的管理员,管理员有□□,不会这样试探。是那些人!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是跟踪了他?还是通过什么技术手段锁定了他的位置?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胶囊舱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就是这扇薄薄的舱门。一旦被打开,他将无处可逃。

他抓起防狼喷雾,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那支实木钢笔,身体紧绷,蓄势待发。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至少,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惊动旅馆里的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门外的试探停止了。一片死寂。但江起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气息,并未离去,就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如同毒蛇般窥伺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江起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死死地盯着舱门,等待着那致命的一击。

然而,预想中的破门并未发生。又过了大约一分钟,外面再次传来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似乎是……离开了?脚步声很轻,很稳,不像是仓惶逃离。

江起不敢放松,依旧保持着高度戒备的姿势,又等了好几分钟,直到外面再无任何声息。他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耳朵贴在舱门上,仔细倾听。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鼾声。

走了?为什么?是发现这里人太多,不便下手?还是……有别的变故?

他不敢开门查看,只能继续蜷缩在狭窄的舱内,背靠着冰冷的舱壁,一夜无眠,直到窗外天色泛起灰白。防狼喷雾和钢笔一直握在手中,指尖因为用力而冰冷麻木。

同一时间,胶囊旅馆对面一栋废弃大楼的楼顶阴影里。

风见裕也放下手中的高倍夜视望远镜,对着微型耳麦低声道:“目标已确认进入米花町附近‘休息’胶囊旅馆,舱位B-17。约二十三时四十五分,有不明身份男性一人接近目标舱门,疑似使用开锁工具,行为可疑。该男子在舱门前停留约两分钟后离开,未与目标发生接触,现已失去踪迹。其反侦察意识较强,未能追踪。旅馆周边未发现其他可疑人员。目标舱内无异常动静,推测安全。”

耳麦里传来降谷零冰冷的声音:“闯入者特征?”

“男性,身高约175-180公分,体型偏瘦,穿深色连帽运动衫,戴棒球帽和口罩,无法辨认面容。动作熟练,脚步很轻,像是受过训练。”风见汇报,“需要进入旅馆确认目标安全,或进行接触吗?”

“不必。”降谷零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保持距离监控。旅馆入口和主要通道布置人手。那个闯入者……查他来的方向和离开的路线,调取周边所有可能拍到的监控。我要知道他是谁,以及,是谁派他来的。”

“明白。”风见应道,迟疑了一下,又问,“降谷先生,目标……他似乎很警惕,自己发现了公寓被侵入,并及时撤离。我们需要提供更直接的庇护或警告吗?胶囊旅馆的环境并不安全。”

“他知道危险,也有能力应对。过早的直接干预,只会打草惊蛇,也可能让他产生不必要的依赖或猜疑。”降谷零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确保他活着,样本和数据安全。其他的,让他自己处理。这是成长必须经历的。”

“……是。”风见结束了通话,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那扇安静的舱门,眼神复杂。让那个年轻的医生独自面对这些……真的好吗?但降谷先生的命令,他必须执行。

而在距离胶囊旅馆几个街区外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松田阵平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妈的!又跟丢了!那小子滑得跟泥鳅一样!钻进那种地方,怎么找?”

副驾驶上的萩原研二看着平板电脑上闪烁,最后消失在一个老旧街区监控盲区的红点,眉头紧锁。“他进了那片区域后,信号就受到严重干扰,最后消失了。那里鱼龙混杂,小旅馆、网吧、情人旅馆很多,他随便钻进哪一个,我们都很难找。而且,”他看向松田,“零的人肯定也在附近。我们动作太大,会撞上。”

“那就这么干等着?”松田烦躁地抓头发,“昨晚他公寓被闯了空门,今天又差点在旅馆被人摸上门!再等下去,说不定下次见到他就是一具尸体了!”

“急也没用。”萩原相对冷静,“零的人既然在,至少说明他目前还在保护范围内。那个闯入者没得手,也证明了这一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利用我们的资源,查那个下毒者和东洋化工的线,争取找到幕后黑手的尾巴。另一方面,”他看向车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想办法用一种不会引起零那边警觉的方式,给江提个醒,或者……提供一点他真正需要的、零那边未必会给的帮助。”

“什么帮助?”松田问。

“技术分析,他需要;安全屋,他需要;对抗那种专业潜入者的知识和装备,他更需要。”萩原眼中闪过一丝光,“零能给他宏观的保护,但给不了这些细节。而我们,可以。”

“怎么给?直接找上门说‘嘿,我们知道你被追杀,我们来教你反跟踪和搏斗’?”松田嗤笑。

“当然不是。”萩原笑了笑,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一个加密的联系人,“记得交通课的那个‘宅男’技术员吗?他欠我个人情,而且对监控系统和各种‘小玩意’很有研究。还有,搜查一课鉴定科的老鸟,对痕迹和潜入手法门清。我们可以准备一个‘匿名关怀包裹’,用点特别的方式,送到江可能会去,或者我们能推测他下一步会去的地方。”

松田眼睛微微一亮:“你是说……”

“不直接接触,不留把柄,只提供工具和知识。能不能用上,看他自己。”萩原说,“至于安全屋……零那边肯定有安排,但未必符合江现在的需求。我们可以准备一个备用的,以防万一。当然,前提是,我们得先大致猜到,他接下来会去哪儿,做什么。”

松田摸着下巴,思索着:“那小子现在最紧的是两件事:保命,和弄清那个毒是啥。保命,他躲起来了。弄清毒素……他拿了样本,肯定要找地方分析。他不信任正规渠道,也不完全信任零,那他还能找谁?那个阿笠博士?”

“很有可能。”萩原点头,“而且,他昨天刚从阿笠博士那里拿到初步分析,今天又冒险去医院拿了新样本,下一步很可能是想办法把样本交给阿笠博士,或者至少同步数据。我们可以盯着米花町阿笠博士家附近,但不靠近,只是观察。如果他出现,或者有异常,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行,听你的。”松田发动了车子,“先去搞‘关怀包裹’。”

天色渐明,城市在晨曦中苏醒,仿佛昨夜的一切惊心动魄都未曾发生。但对于某些人来说,新的一天,意味着新的逃亡,新的博弈,和无声处更激烈的暗流汹涌。

胶囊旅馆狭窄的舱内,江起听着外面渐渐响起的、其他住客起床洗漱、离开的嘈杂声,缓缓松开了握得僵硬的手指。防狼喷雾的保险栓被他重新扣好,钢笔放回口袋。他活动了一下几乎麻木的四肢,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但眼神却比昨夜更加清醒和坚定。

危险并未远离,反而如影随形。但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他必须动起来,必须把样本送出去,必须找到破局的方法。

他小心地推开舱门,确认走廊无人后,迅速闪身出来,低着头,混在几个同样早起的住客中,快步走下楼梯,离开了这家充满不愉快记忆的胶囊旅馆。

清晨清冷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精神一振。他站在街角,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迅速思考着下一步。

去阿笠博士家?太危险,可能被跟踪,也会给博士带来麻烦。通过邮件或加密信息联系?样本无法传送。

他需要一个中转站,一个安全的、可以暂时存放样本并让阿笠博士来取的地方。同时,他自己也需要一个更稳妥的临时落脚点。

他想起了一个地方——东大医学部的实验室。那里有他申请使用的、带锁的临时储物柜,也有相对严格的出入管理。他可以利用去学校查阅资料或处理“学业”的名义,将样本暂时存放在那里,然后通过加密方式,将储物柜信息和开锁密码告知阿笠博士,让他派人来取。

这比直接去阿笠博士家要隐蔽得多。

至于他自己……学校图书馆的通宵自习室,或者某个24小时开放的、需要学生证才能进入的研究生学习中心,或许可以暂时栖身。那里人多,管理相对规范,比街头或廉价旅馆要安全一些。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压低帽檐,快步朝着最近的地铁站走去。他需要尽快回到相对熟悉的校园环境,利用那里的规则和人群,为自己争取一点喘息和布局的时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个穿着便服、看似普通上班族的男人,也悄然跟了上去。

而在更远的街角,松田阵平那辆黑色的RX-7,也缓缓启动,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或是一个耐心的猎手,汇入了清晨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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