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涩谷那家咖啡馆残留的淡淡咖啡香和三枝守阴郁警惕的眼神, 在江起脑海中盘桓了整整一夜。

生物传感器传回的微量异常化学物质数据,像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苯乙烯,有机磷……那家地下俱乐部, 绝非寻常的娱乐场所。

但风见的警告和降谷零的“暂停接触”指令犹在耳边。

江起明白, 面对可能深不见底的黑洞, 盲目靠近只会被吞噬。他需要耐心,也需要从其他方向继续施加压力,搅动水面,看看还能浮起什么。

阿笠博士的实验室, 成了他此刻最能安心倚仗的“技术外援”和情报前哨。

他将三枝守的血液和头发样本小心处理后,连同生物传感器收集的微量环境数据一起,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送抵了米花町那栋总是飘着淡淡焊锡和咖啡香的小楼。

等待阿笠博士“开奖”的时间, 他并未闲着。

风见发来了松平健太郎那边初步的调查结果——效率高得惊人,显然动用了不一般的技术力量。

结果触目惊心。

那尊来自“三井物产岩崎专务”的乌木佛像, 在佛像底座一个极其隐蔽的、用特殊胶体封住的微小凹槽内, 检测出了微量缓释型有机磷神经调节剂残留。

释放速率经过精心计算, 极其缓慢,但长期处于密闭书房中, 足以对长时间待在附近的松平健太郎造成累积性影响。

而岩崎专务本人,在赠送佛像后不久,便因“突发性心肌梗塞”在海外去世, 死无对证。

那盆被“家政公司花艺师小野”极力推荐的金心吊兰, 土壤和部分叶片背面,发现了经过基因改造的、可分泌特定挥发性萜类化合物的特殊菌株。

这些萜类化合物本身无毒,甚至有些许宁神作用, 但在特定浓度和与佛像释放的有机磷物质产生协同作用下,会显著加剧头痛、失眠和神经系统紊乱症状。

而那位“小野”花艺师,在松平家工作不到三个月后便辞职,目前下落不明,身份信息疑似伪造。

“长期、低剂量、多途径协同施放,目标明确,手法专业且极其隐蔽。”

降谷零在同步获悉结果后,对江起的通讯只说了这么一句,但语气中的冷意几乎能透过电波传递过来,“针对特定人物的精准健康干扰。这不是商业竞争,是专业的‘软性清除’或控制手段。

松平健太郎在两年前经手过一批敏感的高科技材料出口许可审批,其中一些最终流向了几个被多个情报机构标记的可疑离岸公司。他可能无意中挡了某些人的路,或者,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江起想起自己诊脉时察觉到的那丝微弱滞涩感。原来那不是错觉,是真实存在的、来自阴暗角落的毒手。

对方的目的或许不是立即致死,而是让松平这样的关键人物逐渐“病退”或“失能”。

“松平先生那边……”江起问。

“他自己的人已经‘处理’掉了佛像和吊兰,并彻底清洁了环境。他对外声称旧疾复发,需要静养,暂时谢绝一切访客和公务。

私下里,他通过特殊渠道向我们表达了……有限的合作意愿。他提供了岩崎和小野的更多关联信息,但核心部分依旧保留。”降谷零的声音没有波澜,“这条线我们会继续跟。你的提醒很关键,江医生。这证明了你的价值,也证明了……我们面对的对手,比预想的更精细,也更危险。”

“对手”,而不是“下毒者”。

降谷零的用词,已经将事件定性。

江起心中一凛。

松平的案子,与阿悟的急性中毒、三枝守的慢性症状、乃至风户京介那些实验数据,在“隐蔽下毒”和“神经影响”这个核心点上,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是同一伙人所为?还是不同势力掌握了相似的技术?

线索似乎更多了,但迷雾也似乎更浓了。

就在这时,阿笠博士的“加急报告”如同及时雨般送达。不是完整的分析,而是一段语无伦次、夹杂着大量兴奋惊叹和专业技术术语的加密语音留言:

“小江起!重大发现!重大!你送来的那个三枝守的头发样本,我在做重金属和常规药物筛查时,发现了一段被特殊加密技术隐藏的、附加在头发角蛋白编码信息里的、非天然碱基序列片段!

这不可能!现在的技术根本做不到在人体毛发里稳定写入和读取这么复杂的合成生物信息!这玩意儿就像是在他的头发里,用DNA当纸张,写了一小段……‘签名’或者‘标签’!”

“还有血液!血液里除了检测到一些常规药物代谢产物和轻微肝功能异常指标,我还发现了几种结构异常稳定的、从未在任何数据库记录过的脂质体微囊残留!这些微囊的设计精妙绝伦,完全避开了常规免疫识别和代谢清除,像是专门设计来长效缓释某种东西的‘隐形口袋’!

虽然里面现在是空的,但残留的膜结构特征显示,它们原本装载的东西,和你之前送来的阿悟毒素里的那种人工合成靶向肽,在‘锁钥’结构上有高度的互补性!”

“这太可怕了!这绝对是最顶级的、远超当前公开科技水平的生物工程和靶向给药技术!这个三枝守,他要么是这种技术的研发者之一,要么……他就是这种技术的‘实验品’或者‘活体储存器’!

还有那个俱乐部环境的微量有机物,其中一种有机磷衍生物的分子修饰模式,和我以前黑进某个……咳咳,某个非常规学术交流论坛时,看到一个署名‘J’的家伙提出的激进理论模型高度相似!那个论坛里全是疯子!讨论的都是怎么绕过伦理,实现意识干预和人体增强!”

“J”?论坛?激进理论?人体增强?

江起的呼吸微微屏住。

阿笠博士的发现,将三枝守从一个“可能中毒的前研究员”,瞬间提升到了一个更可怕的位置——他本身就是某种惊人黑科技的“载体”或“关联者”。而那个“J”,会不会就是……

“博士,能追溯那个‘J’的更多信息吗?IP?历史发言?任何能锁定身份的线索?”江起立刻回复。

“很难!那个论坛服务器在暗网层层跳转,管理极度严格,‘J’发言很少,但每次都一针见血,水平高得吓人。

我上次能瞥见一点,纯粹是运气加技术犯规。想再深入,风险太大,而且很容易被反追踪。”阿笠博士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忌惮,“小江起,听我一句,这个三枝守,还有他背后可能代表的那个‘J’和技术,水太深了,深不见底!你千万要小心,别自己往上凑!”

“我明白,博士。你自己也务必注意安全,所有相关数据多重物理隔离,不要再尝试深入那个论坛。”江起郑重叮嘱,阿笠博士的技术狂热有时会压倒谨慎,他必须提醒。

结束与阿笠博士的通讯,江起独自坐在安全屋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松平被隐蔽下毒,三枝守可能是活体技术载体,神秘的“J”在暗网论坛活跃,阿悟是急性毒素受害者,风户京介的数据是冰山一角……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拥有超越时代生物技术、行事隐秘狠辣、目标不明的庞大黑暗实体。

是“组织”吗?还是“组织”内部某个更疯狂、更专注于生物科技的分支?亦或是……“同学”在这个世界找到的“同类”或“靠山”?

线索越多,拼图却似乎越破碎,他需要一根能将所有碎片串联起来的线。

就在这时,他随身携带的、用于普通病患联系的手机响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江起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但没先开口。

“是……江起医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但此刻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恐慌的男声,是三枝守!

“我是,三枝先生?”江起心中一凛,语气保持平静。

“医生……救救我……我……我受不了了……”三枝守的声音在发抖,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户外,“头……头像要裂开一样……眼前发黑……手抖得拿不住东西……我……我在……”

他报出了一个地址,是位于东京郊外的一个偏僻的私人诊所地址,并非他常去的那家。“我不敢去常去的医院……他们……他们可能盯着……求求你,江医生,我信不过别人……你昨天说的……我觉得你可能真的知道……”

急症发作?还是……陷阱?

江起的大脑飞速运转,三枝守的症状突然加剧,是慢性问题的急性爆发?还是因为他接触了自己,引发了某些人的“清理”程序?那个偏僻的诊所地址,是巧合,还是精心挑选的动手地点?

“三枝先生,你现在感觉意识清醒吗?身边有没有人?”江起冷静地问。

“还……还算清醒……就我一个人在诊所外面……里面好像没人值班……”三枝守的声音断断续续,痛苦难当。

“待在原地,尽量保持通风,不要乱动,我马上联系急救,并尽快赶过去。”江起说完,立刻挂断电话,然后迅速用加密通讯器接通风见。

“三枝守突发急症,在郊区这个地址。”江起报出地址,语速极快,“情况可疑,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灭口,我需要立刻赶过去,但他指名要我,可能是一个接触和获取信息的机会。请求支援和现场控制。”

风见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复杂性:“收到地址。支援立刻出发,会先于你到达现场外围布控。

你到达后,不要急于进入诊所,先与我们的人汇合,评估情况。

零先生指示,如果确认是陷阱,或威胁等级过高,以你自身安全为第一优先,可放弃接触。我们会尝试捕捉或追踪可能出现的其他目标。”

“明白。”江起结束通讯,抓起早就准备好的、装有急救药品和简单器械的医疗包,又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防身工具和那个新的加密通讯器,深吸一口气,冲出了安全屋。

夜色已深,前往郊区的道路车辆稀少。

江起驾车疾驰,脑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三枝守是饵吗?如果是,钓鱼的人是谁?是“同学”?还是“组织”的人?他们的目标是自己,还是想通过自己钓出背后的公安?或者,三枝守是真的突发急症,而他掌握的东西,让他成为了必须被清除的目标?

无论是哪种,此行都危险重重。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近距离接触核心秘密,甚至抓住“同学”或“组织”尾巴的机会。

车子在夜色中划过流光。

远处,那家位于郊野公路边、看起来孤零零的私人诊所轮廓,在车灯照耀下逐渐清晰。

诊所一片漆黑,只有门口一盏昏暗的路灯,映出一个蜷缩在台阶上的身影。

是三枝守。

江起没有立刻停车,而是放缓车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寂静的田野,黑黢黢的树林,废弃的厂房……适合埋伏的地点太多了,他按照风见的指示,将车停在距离诊所百米外的一个岔路口,然后通过加密频道低声汇报:“我已到达预定观察点,看到目标在诊所门口。周围暂无异常,请求指示。”

“外围已就位,未发现可疑人员或车辆,诊所内热成像显示只有门口一个生命体征,你可以缓慢接近,但不要进入建筑,我们会从外围同步靠近,提供掩护。”风见的声音传来。

江起定了定神,拎起医疗包,推开车门,朝着那盏孤灯下蜷缩的身影走去。

夜风吹过旷野,带着寒意和草木的气息,也仿佛带着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窥视。

每走一步,他都感觉仿佛踏在绷紧的钢丝上。

前方的三枝守,是急需救治的病人,还是通往深渊的入口?黑暗中的诊所,是救死扶伤之地,还是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有些路,一旦看见了,就必须走下去。

他走到三枝守身边。

男人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冷汗,身体不住地痉挛,眼神涣散,看到江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江起蹲下身,手指快速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紊乱急促,几如雀啄,是心阳暴脱、邪闭清窍的危重之象!绝不是简单的头痛发作!

他立刻打开医疗包,取出银针,准备先施针稳定其心神。

然而,就在他的针尖即将刺入三枝守内关穴的刹那——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撕裂了夜的寂静,从侧后方的黑暗中疾射而来!

不是子弹,速度更快,更隐蔽。

江起全身的寒毛在瞬间倒竖,让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向侧前方扑倒,同时一把将神志不清的三枝守也推向旁边!

“咄!”

一声闷响。

一枚细如牛毛、泛着诡异幽蓝光泽的金属针,深深钉入了他们刚才所在位置的水泥台阶,针尾兀自高频震颤,发出蜂鸣般的轻响。

淬毒吹针!远程狙击!

陷阱!果然是陷阱!

“有埋伏!”江起对着衣领下的麦克风低吼,同时迅速翻滚,寻找掩体。

三枝守被他推得撞在诊所门上,发出一声闷哼,似乎稍微清醒了一点,眼中露出极致的恐惧。

黑暗中,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林、废弃厂房等不同方向无声地浮现,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呈扇形向着诊所门口包抄而来。

他们的装束统一,面戴呼吸过滤器,手中持有的并非普通枪械,而是造型奇特、带有消音器和瞄准镜的麻醉/注射弩!

目标明确——生擒,或者注射某种东西!

风见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带着压抑的紧迫:“对方有备而来,训练有素,装备专业!是‘清洁小组’!江医生,向你的两点钟方向突围,那里有车接应!我们的人正在交火吸引火力,为你争取时间!快!”

江起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拉起还在发懵的三枝守,将一支强心针剂拍进他手臂,低喝道:“不想死就跟我跑!”然后,朝着风见指示的方向,用尽全力冲去!

枪声(装了消音器,声音沉闷)在身后骤然响起,子弹(或麻醉针)打在水泥地和墙壁上,噗噗作响。

公安的埋伏人员也从隐蔽处开火还击,夜空中顿时响起密集而压抑的交火声。

江起拖着脚步虚浮的三枝守,在坑洼不平的野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肾上腺素疯狂分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压抑的枪声、三枝守粗重的喘息和自己雷鸣般的心跳。

他能感觉到子弹(或针剂)从身侧掠过的灼热气流,能听到身后追兵迅速逼近的脚步声。

就在他几乎要看到接应车辆的轮廓时,斜刺里,一个黑影如同猎豹般扑出,手中的注射弩闪着寒光,直刺被他拖着的三枝守后颈!

江起瞳孔骤缩,想也没想,猛地将三枝守向旁边一推,自己则借着反作用力侧身,另一只手从医疗包侧袋抽出了那支伪装成钢笔的电击器,狠狠戳向扑来黑影的肋下!

“滋啦——!”蓝色的电弧爆闪。

黑影闷哼一声,动作一僵。江起趁机一脚踹在他膝弯,将其踹倒,然后毫不停留,转身继续拖着三枝守狂奔。

接应的黑色轿车近在咫尺,车门已经打开。风见坐在驾驶座,焦急地挥手。

“快!”

江起用尽最后力气,将三枝守塞进后座,自己也扑了进去。车门砰地关上,风见猛踩油门,轿车如同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将追兵和交织的火线瞬间甩在身后。

“坐稳!我们还没完全脱险!”风见脸色紧绷,车子在崎岖的野路上疯狂颠簸疾驰。

江起瘫在后座,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看了一眼旁边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三枝守,又回头望向车后窗外那片迅速远去的、被枪火和夜色吞噬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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