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地下安全屋的简报室, 光线被调成一种不刺眼的冷白色。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却驱不散弥漫在室内的凝重。

长桌一侧,坐着降谷零、风见裕也,以及两位江起没见过的、气质精悍的男性, 显然是公安内部其他部门的骨干。

另一侧, 只有江起一人。

椿医生在监控室通过加密线路旁听。

没有寒暄, 没有废话。

降谷零面前的光屏亮起,上面是经过整理、分类、并做了部分红色高亮标记的,从三枝守大脑中“读取”出的碎片信息,以及阿笠博士、现场勘查、技术分析的初步汇总。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降谷零的声音是绝对的冷静, 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的精准,“目标,‘原液’,组织下属科研部门, 直接对最高层负责。

核心任务:前沿禁忌科技研发与测试,包括但不限于神经毒剂、生物控制、基因编辑、人体实验。

行事特征:极度隐秘, 技术超前, 手段残忍, 无视伦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在江起身上停留了一瞬。

“我们目前掌握的关键点:一, 项目‘衔尾蛇’,涉及活体载体与记忆干扰技术,三枝守是部分成功的实验体兼记录终端。

二, 行动‘方案Kappa’, 针对特定人物的长期低剂量毒害,实现‘静默清除’,松平健太郎是已知范例。

三, 新化合物‘幻梦’,具有极强精神依赖性,潜在控制价值高,已寻求外部合作进行人体试验。

四,实验场‘花园’,需要更多‘品种’(实验体)和‘园丁’(研究人员)。

五,已知据点,安全屋‘B-13’,性质用途不明。

六,内部疑似存在层级或负责人代号‘格拉巴’。

七,技术特征,与暗网活跃ID‘J’部分理论模型高度相似。”

每说一点,光屏上对应的信息就被放大、强调。

冰冷的文字和数据,勾勒出一个庞大、精密、且充满恶意的黑暗轮廓。

“我们的目标,”降谷零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第一优先级,阻止‘幻梦’扩散及任何形式的人体试验。

第二,查明并摧毁‘花园’及‘衔尾蛇’项目核心。

第三,锁定并清除‘格拉巴’。

第四,获取‘原液’完整技术档案及人员名单。

第五,在行动中,尽可能保护潜在受害者及无辜者。”

他看向江起:“江医生,从你的专业角度,‘幻梦’和‘记忆干扰协议’(MIP),最可能的危害方式、传播途径,以及我们该如何识别和防范?”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江起早已整理好思路,迎着那些审视、探究、但此刻更多是寻求专业意见的目光,清晰开口:

“‘幻梦’被描述为精神依赖性极强,潜在控制价值高。

从药理学推测,它可能是一种复合型精神活性物质,同时作用于大脑的奖赏回路(产生欣快感、渴求)、恐惧/焦虑中枢(产生戒断痛苦)、以及前额叶皮层(削弱判断和自控力)。

其控制力可能来自精确的剂量控制和复杂的成分配比,使受害者身心双重依赖,且难以通过常规戒毒手段摆脱。

传播途径,除了传统的药物交易,更要警惕通过食品、饮料、甚至皮肤接触(如特殊涂层)的隐蔽投毒。

识别上,需关注目标人物是否出现不符合其性格的、突然的欣快或抑郁交替,无法解释的偏执或顺从,对特定地点、人物、物品产生异常强烈的依赖或恐惧,同时伴有失眠、厌食或暴食、细微的神经系统体征(如瞳孔变化、手颤)而常规检查无果。”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MIP,从三枝守的情况看,它很可能是利用病毒载体、特殊纳米颗粒或生物工程技术,将特定的‘干扰指令’写入或强加于神经元的突触连接或表观遗传修饰中,从而选择性屏蔽、扭曲或植入特定记忆。

危害巨大,可被用于制造绝对忠诚的‘傀儡’,或让关键证人‘失忆’。防范极其困难,因为它可能伪装成普通感染、疫苗甚至营养补充剂。

目前,最可靠的预警可能是记忆出现无法解释的、非渐进性的断层或矛盾,对某些本应熟悉的事物产生莫名的陌生感或错误认知,且这种变化与已知的脑损伤或精神疾病模式不符。

如果怀疑,需要进行最精密的脑成像和神经电生理检查,寻找不自然的神经连接模式或异常的生物电‘签名’。”

他的分析专业、冷静,直指核心,让在座几位非医学背景的公安骨干神色更加凝重。

这已不是普通的犯罪,而是涉及最前沿脑科学和药理学武器化的超限战。

“也就是说,我们面对的,可能是被药物控制的傀儡,或者被修改了记忆的‘隐形炸弹’。”一位姓黑田的资深调查官沉声道。

“是的。而且,对方技术领先,手段隐蔽。”江起点头,“常规的刑侦和安保手段,可能防不胜防。必须从源头打击,并建立专门的医学筛查和应急处理流程。”

“椿,立刻牵头,联合国内最顶尖的药理、毒理、神经科学专家,成立临时技术应对小组,针对‘幻梦’和MIP制定检测、识别、干预和初步治疗方案草案。动用一切必要权限,获取国际相关领域的最新情报和可能拮抗剂。”

降谷零对通讯器另一端的椿医生下令,然后看向风见,“风见,协调内务和公安医院,对名单上(松平名单)的所有潜在目标,以及近期与敏感事务、人物接触后出现‘怪病’的要员,启动最高级别的、包含上述筛查项目的秘密健康评估。评估必须绝对保密,由绝对可靠的人执行。”

“是!”风见和通讯器里的椿同时应道。

“安全屋B-13的追查呢?”另一位姓大和的行动组负责人问。

“正在多线排查。东京及周边地区登记或可能用于非法目的的、编号或别名带‘B’和‘13’的房产、仓库、地下设施,都在筛查范围内。

同时,尝试从三枝守的日常行踪、通讯记录、消费记录中逆向推导。阿笠博士也在尝试从技术角度,分析那些残留的植入物和脂质体,寻找可能指向特定制造场所或供应商的‘工艺指纹’。”风见汇报。

降谷零微微颔首,手指在光屏上“J”和“原液技术特征”之间划了一条线。“这个‘J’,是最大变数。

阿笠博士认为其理论模型与‘原液’技术有相似性。是‘原液’的成员?外聘顾问?还是……技术泄露的源头或竞争对手?”

就在这时,简报室的加密通讯灯闪烁,接入请求来自阿笠博士的专用安全线路。

“接进来。”降谷零示意。

光屏一角弹出阿笠博士那张圆圆的、此刻却眉头紧锁的脸。

“零君,江起小子,还有各位,打扰了。关于那个mRNA片段的加密,还有植入物和脂质体的工艺分析,有点……奇怪的发现。”

“请说,博士。”降谷零道。

“mRNA的加密,核心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源于二战时期某国情报机构的生物密码,但其中混合了几种……绝对不应该出现在那个时代密码本里的、非常先进的非对称加密算法模块和纠错编码。

这就像在一台老式打字机上,突然打出了一段只有最新超级计算机才能完美运用的压缩代码。风格割裂感很强。”

阿笠博士摸着下巴,表情困惑,“还有植入物的生物相容涂层的分子自组装方式,以及脂质体膜那种超高稳定性的设计,都体现了一种……怎么说呢,对现有材料科学极限的、近乎‘挥霍’般的熟悉和突破,但实现手段在某些细节上又显得有点……‘笨拙’或者‘浪费’,像是知道最佳答案,但书写工具不太顺手。”

知道答案,但工具不顺手?风格割裂?

江起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模糊的、却让他背脊发凉的念头闪过脑海——这像不像是……一个拥有超前知识,但对当前世界的具体工业实现细节和材料工艺并非完全精通的人,所指导或进行的设计?就像……一个穿越者?

“博士,您的意思是,这些技术的设计者,可能理论知识远超当前公开水平,但实际工程实现有点……脱节?”江起试探着问。

“对!就是这种感觉!”阿笠博士一拍大腿,“而且,这种脱节不是水平不够,更像是不太‘适应’或者不‘讲究’。就好像……他脑子里有一个更先进的蓝图,但在用这个时代的乐高积木去拼时,有些地方不得不将就,或者用了更复杂的办法去模拟高级功能。”

简报室里安静下来。

这个推测,比“原液”拥有顶尖科研团队更令人不安。一个掌握超前理论知识的“幽灵”设计师?

降谷零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博士,能否根据这种‘风格割裂’和‘技术挥霍’的特征,尝试反向构建这个‘设计师’的技术偏好、知识背景,甚至……可能的思维习惯或来源?”

“我试试看,但这需要时间,而且需要更多样本进行分析比对。不过,”阿笠博士忽然压低声音,表情有些古怪,“说到思维习惯……我在尝试破解那段mRNA携带的、可能表达特定蛋白的指令时,发现其中用来增强稳定性和翻译效率的一段‘非编码调控区’的序列排列方式……让我有种莫名其妙的、很强烈的既视感。

后来我想起来了,大概七八年前,我在一个现在已经消失的,非常小众的跨国线上科学谜题挑战赛里,看到过一个署名‘Jeroboam’的参赛者,他解决某个涉及基因电路逻辑设计难题的算法思路,和这段调控区的‘优化逻辑’,在核心思路上……几乎一模一样!那个‘Jeroboam’当年以天马行空、不按常理出牌但总能直击要害的解法闻名,但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Jeroboam?J?

“那个挑战赛,有留下‘Jeroboam’的任何注册信息或IP痕迹吗?”风见立刻问。

“没有,当时就很匿名,而且服务器早就关了,我只是因为当年对那个谜题印象深刻,才记得这种独特的思路。”阿笠博士摇头。

线索似乎又绕回了“J”。

一个在暗网论坛以“J”之名发表激进理论,在更早的科学谜题赛中以“Jeroboam”之名展现惊人天赋的……同一个人?这个人,与“原液”的技术,究竟是何关系?

“将‘Jeroboam’与‘J’并案,作为最高优先级潜在关联目标调查。

尝试复原当年挑战赛的残存数据,寻找任何可能关联现实身份的蛛丝马迹。

同时,严密监控暗网那个论坛,但不要主动接触,避免打草惊蛇。”降谷零快速下令,然后目光重新看向众人,“无论这个‘J’或‘Jeroboam’是谁,他与‘原液’的关联已经基本坐实。可能是核心智囊,可能是技术提供者,也可能……是竞争对手或模仿者。但无论如何,他是我们理解‘原液’技术源头和未来动向的关键。”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鉴于当前情报的敏感性和对手技术的危险性,我宣布,‘清道夫’特别行动组成立,由我直接指挥,风见协调,黑田、大和负责外勤与调查,椿医生负责医疗技术支持,江医生作为首席医学与毒理顾问。

我们的首个行动目标:定位并突袭安全屋B-13,获取实物证据,并尝试顺藤摸瓜。

行动准备时间,48小时。

散会前,还有问题吗?”

众人摇头,神情肃穆。

“江医生,你留一下。”降谷零说。

等其他人都离开简报室,厚重的门自动关闭,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降谷零关闭了主光屏,只留下一盏小灯。

“江起,”他换了称呼,语气少了些命令式的冰冷,多了些复杂的凝重,“你今天在会上的表现,证明了你的价值远超一个普通医生。

你对‘幻梦’和MIP的分析,可能会救很多人。但这也意味着,你正式进入了‘原液’,以及可能存在的那个‘J’的视线。

你的医学知识,你解读三枝守的能力,你对毒素的敏感,甚至你和阿笠博士的联系,都会让你成为他们眼中必须评估、控制或清除的高价值目标。”

他看着江起,紫灰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从此刻起,你的安全保卫等级提升。

风见会为你安排新的、更隐秘的落脚点,并配备24小时全天候安保小组。

你的所有对外通讯、行踪,都将受到最严密的监控和保护。

未经允许,不得接触任何名单外人员,不得前往非安全区域。

诊所……暂时不能回去了。我会安排一个合理的对外说明,比如你参与了一项长期的海外医学交流项目。”

江起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必要的,但依然感到一阵束缚感。“我明白,那阿悟和松平先生那边……”

“阿悟的治疗已进入稳定期,后续由椿医生的团队接手,他们会以你的‘研究助理’名义继续跟进,确保疗效。松平健太郎已转移到我们的安全屋,会有专人负责他的健康和安全。这些你不用担心。”

降谷零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任务,是活着,保持清醒,在需要的时候,提供我们无法替代的专业判断。

同时,利用你和阿笠博士的渠道,继续深挖‘J’和那些技术的线索。尤其是那种‘风格割裂’的感觉……我总觉得,那里面藏着更关键的东西。”

江起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感。

“J”展现出的那种“超前”与“脱节”,太奇怪了。

“另外,”降谷零最后说道,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托付意味,“景光那边……最近似乎有了一些新的神经反射,椿医生认为是个好迹象。等这次B-13的行动结束后,如果你这边安全状况允许,可能需要你再去看看。”

诸伏景光……江起心头微动,那是松田、萩原,也是降谷零最深的牵挂。“我会随时待命。”

“好。”降谷零不再多言,示意他可以离开。

江起走出简报室,风见已经在门外等候,递给他一个新的身份识别卡和一部更加小巧、但显然功能更强的加密通讯终端。

“江医生,请跟我来,我们需要在行动开始前,将你转移到新的位置。”风见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关切。

走在空旷、冰冷的地下走廊里,江起感到自己仿佛走入了一张由无形丝线编织的、更加精密也更加危险的网中,他不再是游离在边缘的观察者,而是成为了网上一个重要的节点。

只不过究竟是谁胜谁负,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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