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平成健康管理株式会社”的总部位于东京一栋中档写字楼的第十层。

装修风格是标准的日式简约商务风, 米色墙壁,浅色地毯,绿植点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香薰混合的味道, 透着一种刻意的洁净与安宁。

前台笑容标准, 预约流程严谨,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步履轻快,一切都符合一家高端、专业的私人健康管理机构形象。

然而,在“清道夫”特别行动组的眼中,这安宁的表象之下, 每一处细节都可能隐藏着筛选猎物的冰冷机械。

通过内务省的特殊授权,风见带领的侦查小组,以“配合警方调查一起涉及非法获取公民健康数据的案件”为名,开始了极其细致、却又尽量不打草蛇的排查。

江起被安排在写字楼对面一家咖啡馆的二楼包厢, 通过加密线路和实时画面,远程“参与”调查。

松田阵平坐在他对面, 看似随意地翻着杂志, 墨镜后的目光却时刻扫视着窗外街景和咖啡馆入口。

萩原研二则在楼下大堂, 伪装成等待客户的业务员,留意进出人员的异常。

“目标机构成立于七年前, 注册资本充足,股东结构相对简单,明面上是几位执业医师和健康管理专家。但其中一位占股15%的匿名股东, 通过三层海外空壳公司持有, 目前正在追溯最终受益人。”

风见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冷静而清晰,“他们的‘高端深度体检套餐’价格不菲, 客户群体主要包括企业高管、富裕阶层、艺术家、学者,以及……一些寻求隐私保护的特殊人士。

套餐内容确实包含详尽的基因筛查、神经功能评估、高级影像学检查,甚至包含一些尚在科研阶段的生物标记物检测项目。”

“检测后的数据流向?”江起对着隐藏的麦克风低声问。

“合同条款写明,数据用于‘个性化健康管理方案制定’和‘匿名化科研分析’。科研合作方名单里,明确列着‘三枝生物科技研究所’,协议期正是我们掌握的那两年。

协议终止后,没有续签,但我们的技术专家在他们的内部服务器日志中发现,直到半年前,仍有加密数据流定期流向一个,与三枝研究所某台已被弃用服务器相关联的虚拟地址。数据经过了高级加密和伪装,若非刻意追踪,很难发现。”

“客户名单呢?特别是那些接受了最全面检测,但后续并未购买太多健康管理服务,或者很快终止合约的客户?”江起追问。这可能是被“筛选”出来,但因各种原因未被“采集”或“处理”的目标。

“正在筛选。初步发现,有大约三十七位客户符合你描述的特征。

他们的检测报告都显示出某些‘有趣’的指标,比如特定的基因多态性、异于常人的神经递质水平、或者对某些刺激的特殊反应。

这些人,目前已知的,有两人在近两年内‘意外去世’,死因分别是心脏骤停和突发性脑梗,尸检无显著异常;有五人‘移民’或‘长期海外旅行’,下落不明;还有七人,目前处于失踪状态,家属报案,但警方未找到线索。”风见的声音带着寒意。

三十七人,已知的就有十四人“消失”或“死亡”。

这个比例,高得令人发指。

“能拿到这些人的原始检测数据吗?尤其是基因和神经影像部分。”江起需要更具体的资料,来判断“梅斯卡尔”的筛选标准究竟是什么。

“很难。客户的原始数据属于最高保密级别,存储在有物理隔离的服务器上,且访问需要多重生物识别验证。

我们目前的权限,只能看到客户的基本信息和套餐购买记录,拿不到具体数据。强行破解风险太高,可能触发警报。”风见回答。

就在这时,一直监控着咖啡馆周边情况的松田,忽然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们约定的警戒信号,表示有可疑情况。

江起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窗外。

只见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轿车无声地滑到写字楼门口。

车门打开,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大约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走了下来。

他面容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昂贵的皮质公文包,气质沉稳,像是一位成功的学者或企业顾问。

但松田的警戒不是无的放矢。

那个男人下车后,并没有立刻进入大楼,而是看似随意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目光在咖啡馆二楼的方向似乎停留了半秒,然后才对迎上来的、似乎是“平成健康管理”经理模样的人点了点头,在对方的躬身引领下,走进了大楼。

“那个人,”松田压低声音,对着衣领下的麦克风说,“下车时的步态,左右肩的平衡,还有观察环境的方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而且不是普通的安保训练。更像我们这类人。”

警察?还是……组织的人?

“风见,注意,有一个疑似专业人员刚刚进入大楼,目标可能是‘平成健康管理’。

男性,五十岁左右,深灰西装,金丝眼镜,手提深棕色皮质公文包。经理亲自下楼迎接。”江起立刻通报。

“收到。我正在调取大楼入口监控……看到了。正在通过面部识别进行比对……需要一点时间。”风见回应。

大约十分钟后,风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江医生,松田,那个人……身份识别出来了。

他叫鹫尾雄一郎,明面上的身份是东都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神经内科特聘顾问,同时也是几家医药公司的独立董事。

但公安的内部档案显示,他有另一个身份——他曾是警视厅科学搜查研究所(科搜研)的资深法医和毒物分析专家,十五年前因涉及一起证据处理不当的争议案件辞职,后转入学术界和商界。

更重要的是,零组的档案备注,他疑似与一些灰色领域的生物科技公司有密切往来,但缺乏直接证据。”

前科搜研的法医专家,现在是神经内科顾问,与灰色生物科技公司有牵连……这个背景,与“梅斯卡尔”可能进行的人体实验和毒剂研究,契合度太高了。

“他现在是‘平成健康管理’的客户,还是……顾问?或者,他就是那个匿名股东?”江起的心提了起来。

“正在查他的预约记录……有了。他是以‘特约专家顾问’的身份定期到访,今天是例行咨询日。

但他同时也在这里购买了最高级别的终身健康管理套餐。他的检测数据……被多重加密,访问权限极高。”风见顿了顿,“还有,技术组刚刚在回溯他与经理进入电梯后的对话片段,电梯内的拾音器捕捉到几个词——‘新一批筛查结果’、‘符合‘园丁’要求的候选’、‘需要‘格拉巴’最终审核’。”

园丁!格拉巴!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江起和松田耳边炸响。“园丁”是“花园”研究人员的代号,而“格拉巴”,正是笔记本中提到的那位“梅斯卡尔”部门的高级研究员,负责具体项目!

这个鹫尾雄一郎,极有可能就是“园丁”之一,甚至可能是“平成健康管理”与“花园”之间的关键联络人,负责筛选符合要求的“品种”!

“不能让他离开!”松田几乎要站起来。

“冷静,松田。”降谷零的声音插入了频道,他显然也在实时关注这边,“现在动他,只会惊动‘格拉巴’和整个‘花园’。

风见,立刻安排人手,对鹫尾雄一郎进行最严密的、分梯队的监视。查清他的一切社会关系、通讯记录、资金往来、常去地点。

我要知道他离开这里后去哪里,见什么人,做什么。他是我们现在最可能抓住的、连接‘筛选网络’和‘花园’实体的活线索。”

“是!”

“江医生,”降谷零继续道,“鹫尾雄一郎的出现,证实了‘平成健康管理’就是‘花园’的筛子之一。

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具体筛选标准。既然拿不到全部数据,你能不能根据已知的‘花园’实验方向,反向推导他们可能关注的生理或遗传指标?哪怕只是一个大致的轮廓,也能帮助我们缩小潜在受害者的范围,甚至预判他们的目标。”

江起快速思考着:“从‘衔尾蛇’需要‘稳定载体’、MIP针对记忆、‘幻梦’制造依赖、Kappa方案长期破坏神经认知来看,他们可能关注的目标特征包括但不限于:特定的神经递质受体基因型(如对多巴胺、血清素、谷氨酸等高度敏感或迟钝)、血脑屏障通透性异常、自身免疫系统对特定抗原反应弱、代谢速率异于常人、甚至可能包括某些罕见但稳定的表观遗传标记。在心理或行为层面,可能偏好压力承受能力两极分化、暗示感受性强、或有特定认知风格(如极强的空间记忆或极弱的时序记忆)的个体。这些特征单独看或许不显眼,但组合起来,就可能成为他们眼中的‘理想实验材料’。”

“明白了。风见,将江医生提到的这些特征,与那三十七位异常客户的已知基本信息(年龄、职业、就医记录等)进行交叉比对,建立风险评分模型。

同时,扩大筛查范围,调查‘平成健康管理’过去五年内所有接受过深度检测的客户,特别是那些检测后不久就终止服务或失联的。我要一份潜在受害者预警名单。”

“是!”

部署在紧张进行。咖啡馆里,江起和松田继续保持着隐蔽的观察。大约一小时后,鹫尾雄一郎在经理的陪同下再次出现在大楼门口,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鹫尾才坐进那辆丰田世纪,缓缓驶离。

“B组跟上,注意交替,绝对不要暴露。”风见指挥着监视小组。

丰田世纪驶入车流,看似漫无目的地行驶着,偶尔会在某些高级诊所或研究所附近稍作停留,鹫尾会下车进入片刻,然后离开,行为模式完全符合一个忙碌的医学顾问。

直到下午三点左右,丰田世纪驶入了港区一片安静的、遍布着高级公寓和私人画廊的街区,最终停在了一栋颇具现代艺术感的私人牙科诊所门前。诊所的名字很简约——“白石牙科”。

鹫尾下车,提着他的公文包,走进了诊所。

“牙科诊所?”松田皱眉,“他来看牙?”

“或者,这里不只是牙科诊所。”江起盯着那栋建筑。

私人牙科诊所,通常拥有独立的诊疗空间、完善的隔音和隐私保护,以及……可以合法使用麻醉药物和医疗器械。

这难道又是一个“花园”的隐蔽据点,或者“梅斯卡尔”的联络点?

“风见,查一下这家‘白石牙科’。”江起说道。

几分钟后,风见的回复来了:“查过了。‘白石牙科’,法人代表是白石浩一,一位口碑不错的牙科医生,专攻种植牙和美容齿科。

诊所开了八年,客户评价很高,没有任何违规记录。

但是……白石浩一的妻子,三年前因一种罕见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去世。而鹫尾雄一郎,正是他妻子生前的主治医生之一。

另外,我们调取了诊所的药品采购记录,发现他们采购的某种局部麻醉剂和镇静剂的剂量,略微超出同类诊所的平均水平,但仍在合理范围内,理由是高强度手术需要。”

主治医生……神经系统疾病……略微超标的麻醉镇静药物……

一切都显得过于巧合,又似乎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江医生,你觉得……”松田看向江起。

“牙科诊所,是进行某些需要局部麻醉或轻度镇静的……小型‘操作’的理想场所。而且,疼痛和口腔治疗,本身就可以掩盖某些神经系统的异常反应。”江起缓缓说道,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测浮现在脑海,“如果‘花园’需要定期从‘品种’身上采集样本,或者进行某些需要短暂控制目标的‘测试’,一个管理规范、隐私性极佳的私人牙科诊所,会不会是一个完美的‘临时站点’?鹫尾雄一郎作为神经专家,可以提供‘医疗指导’,而白石浩一医生,或许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或许……本身就是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频道里沉默了片刻,这个推测太大胆,但又并非不可能。

“风见,申请对‘白石牙科’的隐秘侦查许可,重点检查其无菌手术室、药品储存间和医疗废物处理。同时,调查白石浩一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特别是他妻子患病期间的医疗支出和鹫尾雄一郎提供的‘帮助’。小心,不要惊动。”降谷零的声音响起,带着决断。

“明白。”

“江医生,松田,你们先撤回安全屋,鹫尾这边由监视组负责。我们需要时间消化今天的发现,并等待对鹫尾和白石的进一步调查结果。另外,”

降谷零顿了一下,“椿医生那边传来消息,对三枝守的脑电监测有了新发现——在他之前出现异常放电的对应脑区,检测到了极其微弱的、特定频率的电磁信号残留。

这种信号非常特殊,像是某种……远程激活或查询指令的反馈。阿笠博士认为,这可能是埋藏在他体内的某种微型设备,在被特定外部信号触发后,试图向外界发送信息,但因为设备损坏或能量不足,只留下了这点痕迹。”

远程激活?查询指令?

江起的心沉了下去。

三枝守不仅是一个“活体记录仪”,还可能是一个被远程监控,甚至可能被远程“清理”的“设备”!B-13的突袭,或许不仅触发了警报,还可能激活了某个最后的“报告”或“自毁”程序?

“能追踪信号来源吗?”

“信号太微弱,持续时间太短,无法精确定位。但大致方向,指向东京湾沿岸的某个区域。范围很大。”降谷零回答。

东京湾沿岸……那里有港口、仓库、研究所,也有许多高档住宅和私人码头。

“梅斯卡尔”的触须,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隐蔽。

从“平成健康管理”的筛网,到“白石牙科”可能的临时站点,再到东京湾沿岸可能存在的信号源或据点……一张无形的、吞噬生命的网络,正在他们面前缓缓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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