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接下来的三天, 对江户川柯南而言,是身体与意志在泥泞中艰难跋涉,却又因心中那点微弱而炽热的期盼,而透出奇异光彩的三天。

清晨, 他依旧会准时出现在诊所, 接受江起的针灸治疗和身体检查。

他的恢复速度快得让江起都有些惊讶, 伤口愈合良好,脉象一天天扎实起来,那种无处不在的虚弱感也在消退,只是身体比例、力量控制、精细动作上的不协调, 依然如影随形。

治疗结束后,真正的“训练”才在阿笠博士家的后院悄然开始,教练是绿间真。

绿间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为柯南制定了一份极其详细、循序渐进, 却又严格到近乎苛刻的“适应性训练计划表”。

从最基础的站立平衡、重心转移、到缓慢行走、小步跑,再到尝试跳跃、攀爬矮凳, 每一项都标注了时间、次数、动作要领, 甚至呼吸节奏。训练强度被精确控制在柯南当前身体的承受极限边缘, 既能最大限度地刺激身体适应,又避免受伤。

“你现在不是十七岁, 是七岁,你的骨骼密度、肌肉纤维、神经传导速度、心肺功能,甚至视觉、听觉的感知范围和处理模式, 都和以前完全不同。”绿间真站在一旁, 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锐利地捕捉着柯南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变形,“忘掉你过去的身体记忆, 用你的头脑去观察、分析、重新学习这具身体的一切。感受地面反馈的力道,体会手臂摆动的幅度,控制呼吸的深浅。这具身体,是你现在唯一的武器和盾牌,你必须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它,掌控它。”

柯南咬紧牙关,一次次重复着那些对孩童来说轻而易举,对他却困难无比的动作。

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

汗水浸湿了他的运动服,左肩伤口在反复牵拉下隐隐作痛,但他一声不吭。

每当感到气馁或身体极限的晕眩时,眼前就会闪过铃木园子描述中小兰魂不守舍的脸庞,和绿间真那句“唯一的武器和盾牌”。

阿笠博士扒在后窗偷看,心疼得直咂嘴,几次想冲出去叫停,都被江起拦住了。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也是他必须跨过的坎。绿间君有分寸。”江起低声道。他看着那个在夕阳下倔强奔跑、跳跃的小小身影,眼中既有对医者“作品”快速康复的欣慰,也有对这个少年坚韧意志的敬佩。

训练间歇,绿间真会递上温度适宜的盐水,并讲解一些基础的儿童安全常识、行为模式观察要点,甚至包括如何利用孩童体型和外表降低他人戒心、获取信息。

这些内容对侦探柯南而言触类旁通,他学得飞快。

而江起这边,诊所的日常也在继续,他为一位因压力导致严重脱发的程序员调整了生发方剂,为一位产后调理不佳的新手妈妈进行了温补针灸,还顺手用正骨手法帮邻居扭伤脚踝的老伯复了位。

平淡的诊疗中,他敏锐的观察力却没有松懈,他留意到,附近社区关于“慈心健康促进会”举办活动的宣传单似乎少了许多,那个400开头的电话也变成了空号。

显然,在工藤新一失踪和警方可能的暗中关注下,这条线被迅速切断了,或者转入了更深的潜伏。

这反而印证了其背后有问题。

江起将这一发现,通过绿间真留下的隐秘渠道传递了出去,他不知道降谷零是否收到,但做他该做的事。

第二天下午,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居然一起出现在了诊所,还带了伴手礼——一家很有名的甜品店限量版栗子蒙布朗。

“江医生,听说你最近挺忙啊,病人很多?”松田大咧咧地在候诊椅坐下,打量着明显更整洁、添了些绿植的诊所。

“托你们的福,口碑慢慢传开了些。”江起笑着泡茶,“今天怎么有空一起过来?又有棘手的案子需要医学顾问?”

“那倒没有,刚结了个案子,偷个闲。”萩原研二笑道,接过茶杯,“主要是松田这家伙,非说上次那家烧鸟店隔壁的关东煮更绝,想拉你今晚再去尝尝,顺便……”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上次你提的那个‘慈心医疗’,我们私下又摸了下,发现他们最近好像消停了不少,几个常办活动的社区点都撤了,感觉有点不对劲,像是听到风声藏起来了。”

江起心中一动,面色不变:“是吗?看来警方关注还是有效果的。”

“效果有限。”松田撇撇嘴,“这种机构,换个壳子又能出来,不过既然你提醒过,我们会继续留意的,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再遇到类似中村太太那样的病人?”

“暂时没有。”江起摇头,这是实话,他话锋一转,“倒是你们,最近忙得都没空联谊了?萩原君。”

萩原研二立刻苦了脸:“别提了,最近案子一个接一个,哪有时间……唉。”

轻松的闲聊冲淡了诊所里因“慈心”话题带来的些许凝滞。

江起没有透露任何关于柯南或更深处阴影的信息,只是以一个关心朋友、偶尔提供专业意见的医生身份与他们相处,这种寻常的友谊,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第三天傍晚,阿笠博士家的晚餐桌上,气氛有些不同。

训练了整天的柯南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动作间那种初时的滞涩和笨拙已大为改善,至少看起来像个运动神经尚可的普通男孩了,他快速而安静地吃着绿间真准备的营养餐,心思显然已经飞到了明天的“计划”上。

“明天下午三点,帝丹高中放学时间。”绿间真铺开一张简单的手绘地图,上面标注了帝丹高中正门、侧门、附近的便利店、书店等位置,“博士会以‘带亲戚家的孩子熟悉周边环境、顺便买文具’为名,从这条路线经过。”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一条正好能看见帝丹高中正门,却又不会停留的路径。

“我和江医生会分别在这个路口和这家咖啡馆。”绿间真点了两个位置,恰好能交叉观察到博士和柯南的路线,以及周围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常,“时间控制在五分钟内,路过,看一眼,不停留,不交谈,然后自然离开,明白吗?”

“明白。”柯南用力点头,手心有些出汗。

“新一……柯南,”阿笠博士忍不住叮嘱,“千万别冲动!远远看一眼就好,小兰那孩子很敏锐的!”

“我知道,博士。”柯南低声道,他当然知道小兰有多敏锐,也因此更担心自己是否会控制不住情绪,露出破绽。

江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言,只是将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像普通卡通创可贴的东西递给他:“贴在衣领内侧,如果感觉到任何不对劲,或者有突发情况,用力按一下中间。我和绿间君这边能收到轻微震动提示。”这是阿笠博士“稳定性改进”后的作品之一,超短距单向报警器。

柯南小心地接过,藏好,这不是什么强大的装备,却代表着身后有坚实的后援。

夜深了,柯南躺在阿笠博士家客房的床上,辗转难眠。

明天,就能看到她了。

以这样一种荒诞、咫尺天涯的方式,她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园子说的那样憔悴?会不会还在为他“突然出国”而生气难过?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

他坐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肩,已经基本不疼了,他又试着下床,走了几步,比三天前平稳了许多。

绿间真的训练很有效,江医生的治疗和调理更是功不可没,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光。

午后的阳光为米花町的街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帝丹高中古朴的校门附近,陆续有结束社团活动或自习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谈笑声、告别声混杂着春日特有的慵懒气息。

阿笠博士牵着江户川柯南的手,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嘴里絮絮叨叨地指着路边的店铺:“柯南你看,那家面包店的菠萝包很好吃哦,放学时间经常要排队……那边是书店,你想要什么参考书都可以跟博士说……啊,前面就是便利店了,我们买完文具就回去……”

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带着刻意为之的自然,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的帝丹高中校门,手心微微有些汗湿。

被他牵着的柯南,此刻乖巧得像个真正内向怕生的孩子,戴着那副略显笨拙的黑框眼镜,低垂着头,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有被他另一只手紧紧攥住的衣角,和镜片后死死锁住校门方向的、几乎要凝出实质的目光,泄露了他内心翻滚的惊涛骇浪。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来了……她出来了。

在校门口那棵高大的樱花树下,毛利兰和铃木园子并肩走了出来。

小兰穿着帝丹高中的校服,深蓝色的百褶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和园子神采飞扬、大声说着什么的样子不同,小兰只是微微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书包带子,嘴角勉强弯起的弧度显得疲惫而勉强。

阳光透过开始萌发新叶的樱花树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亮她眼底那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翳。

她看起来清瘦了些,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眸此刻有些失焦,望着前方虚空的一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安静而沉重的低落里。

柯南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是尖锐的刺痛。

园子说的没错,她真的……很不好,那个总是元气满满、笑容灿烂、能一拳打断电线杆的空手道少女,此刻看起来如此脆弱,像一株在风中微微颤抖、失去了光泽的花。

他想冲过去,想大声喊她的名字,想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插科打诨或者笨拙的推理话题驱散她眉间的忧愁。

可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喉咙被无形的锁链扼住,他只能站在那里,隔着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像一个真正的陌生人,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孩子,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悲伤。

阿笠博士感觉到柯南瞬间僵直的身体和骤然加重的呼吸,心里一紧,连忙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同时提高音量,用夸张的语气对柯南说:“柯南!快看!那是不是帝丹高中?哇,好大的学校啊!听说里面有很多厉害的前辈呢!”

这突兀的声音引来了小兰和园子的注意,园子转过头,看到阿笠博士,有些惊讶:“啊咧?阿笠博士?你怎么在这里?还带着个小朋友?”她的目光落在柯南身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戴着大眼镜、看起来文静瘦弱的小男孩。

小兰也循声看了过来,当她的目光触及柯南时,柯南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哦!是园子和小兰啊!”阿笠博士挤出笑容,演技浮夸,“这是我家远房亲戚的孩子,叫柯南,江户川柯南,他父母在国外工作,暂时住在我这里。我今天带他熟悉熟悉周围环境,顺便买点文具。柯南,快跟姐姐们打招呼。”

柯南被博士轻轻推了一下,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小兰一眼,又迅速垂下,用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生疏和紧张的声音说:“你、你们好……我是江户川柯南。”声音是刻意调整过、属于七岁男孩的稚嫩音调,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你好呀,柯南小弟弟!”园子弯下腰,笑眯眯地打招呼,试图活跃气氛,“以后就是邻居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姐姐哦!对了,小兰,你看这孩子,是不是有点眼熟?总觉得这眼镜……”

小兰的视线在柯南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清澈的紫色眼眸里,倒映出男孩低垂的头顶和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眼镜。

也许是那低头的角度,也许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又或者是那身不太合体、显得空荡荡的衣服带来的某种脆弱感……

一种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熟悉感,如同水面的涟漪,在她心头轻轻荡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深的疲惫和心不在焉所淹没,她轻轻摇了摇头,对园子低声道:“园子,别这样盯着人家看,不礼貌。”

然后,她看向柯南,努力想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但那份勉力支撑的痕迹太过明显:“你好,柯南君,我是毛利兰,这是铃木园子,欢迎你来帝丹高中。”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失了往日的清亮活力,像蒙了一层薄纱。

这声“柯南君”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柯南心上,不是“新一”,是“柯南君”。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陌生的身份。他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博士,您带柯南君逛吧,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了。”小兰礼貌地对阿笠博士点点头,又对柯南笑了笑,那笑容短暂得如同错觉,她拉起还想说什么的园子,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哎?小兰,等等嘛!我还想问问博士最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新发明……”园子被拉着,不满地嘀咕,但还是跟着小兰离开了。

她们的身影渐渐融入放学的人流,最终消失在街角,自始至终,小兰都没有再回头。

柯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塑。

他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视野里再也寻不到那抹深蓝色的裙角,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有刺骨的寒冷和胸腔里空荡荡的疼痛。

“新……柯南,我们该走了。”阿笠博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心疼和小心翼翼。他感觉到柯南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嗯。”柯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任由博士牵着他,机械地迈开脚步,朝着计划中的便利店走去。

路过、看一眼、不停留、不交谈——计划完美执行了。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只有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和悲凉?

他看到了,她真的在难过,为了“失踪”的工藤新一。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能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以这样一种可笑又可悲的方式。

街对面的咖啡馆二楼,临窗的位置。

江起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目光从远处那两个渐渐变小的背影上收回,落在身边绿间真平静的侧脸上。

“她们离开了,没有异常。”绿间真低声说,他的目光扫过校门口附近零星的行人和车辆,确认没有可疑的盯梢或尾随。

“嗯。”江起应了一声,他刚才也一直关注着柯南的状态,那孩子瞬间的僵硬和之后的失魂落魄,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第一次……总是最难的。”他轻轻叹了口气。

“但他撑住了,没有失态。”绿间真客观地评价,“演技虽然生涩,但应对没有漏洞,对于一个十七岁、刚刚经历剧变的少年而言,已经足够出色。”

“是啊。”江起望向柯南和阿笠博士消失的便利店方向,“只是这‘出色’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两人没有再多说,静静坐了一会儿,确认周围彻底安全后,才起身离开,仿佛只是两个偶然在此喝咖啡的路人。

回阿笠博士家的路上,柯南异常沉默。

阿笠博士想找点话题,说说新发明的构思,或者晚上吃什么,但看着柯南苍白的小脸和没有焦距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回到博士家,绿间真已经先一步回来,正在准备简单的晚餐,他看到柯南的样子,没有多问,只是递给他一杯温热的牛奶。

柯南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稍微驱散了一些四肢百骸的寒意,他走到客厅的窗前,望着外面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帝丹高中的方向,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看起来……很难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确认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她也还在努力生活,上学,参加社团,和朋友在一起。”江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回来了,手里拿着给柯南准备的晚间调理药剂,“工藤君,不,柯南,你的‘死亡’或许让她悲伤,但绝不会击垮她。毛利兰是个坚强的女孩。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沉溺在愧疚和心痛里,而是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适应新身份,找到保护她、以及最终摧毁那个让你和她承受这一切的黑暗组织的方法。这才是对她,也是对你自己,最好的交代。”

柯南转过身,看着江起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又看看旁边沉默但目光沉稳的绿间真,还有一脸担忧却努力想给他鼓励的阿笠博士,心中的剧痛和冰冷,似乎被这些话和这些目光,注入了一丝微弱但顽强的力量。

是的,悲伤没有用,自责没有用。

他现在是江户川柯南,一个背负着秘密、与黑暗组织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七岁男孩,他有了新的同伴,新的目标,也必须要有新的觉悟。

他用力点了点头,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然后走到阿笠博士的工作台前,指着那些摊开的、他之前嗤之以鼻的小学课本和练习册,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博士,从今天开始,除了体能训练,请你也系统地教我,还有,关于你那些发明……只要安全测试通过,我想尽快熟悉起来。”

阿笠博士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欣慰又心酸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没问题!包在博士身上!”

绿间真和江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肯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