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鸠占鹊巢

高兰站在门槛前面,低头看看蹲在地上的丈夫,又回头看看堂屋里站在矮方桌旁边的女儿。

魏书的衣服袖子上沾了一块灰,是刚才在地窖里蹭的。她把那块灰拍了拍,抬头冲高兰笑了一下,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大概也知道自己这次把妈妈吓得不轻。

“我跟你们一起去。”高兰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把,眼睛还是红的,“我倒要看看那死老头子还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魏中从墙根站起来,手上还捏着那根灭了不知道多久的烟头,看看老婆又看看符於,把烟头往地上一摔,也跟上了。

村后山不高,走上去也就半个钟头。山路两边的酸枣刺长得很野,枝条横七竖八地抽在裤腿上。

魏中走在最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用手拨开挡路的树枝,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高兰跟没跟上来。

高兰跟得很快,一步不落。

魏老头子的墓在半山腰一片平地上,周围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柏树。

墓不大,砌的是青砖,坟头草已经长得漫过了碑座。碑上的字是水泥描的,被雨水冲了十来年,字看不太清了。

沈安沂在离墓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垂下眼睑,扇了扇鼻翼,随即抬起手拦住了还在往前走的符於。

“不对。”

“什么不对?”

“棺里有东西。”

符於看了看墓碑,又看了看坟头。坟头草长得很密,不像被人动过的样子。他两手往裤兜里一插,回头对高兰笑了一下。

“先告诉你们一声,让你们对我接下来做的事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事?”

“刨坟。”

高兰的表情短暂地卡了一帧,但她看了眼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他旁边那个神情寡淡的穿汉服的男人,不知怎的突然燃起来了。

“刨!这老东西活着的时候缺德,死了也缺德,刨了他的坟算为民除害。”

魏中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什么,但被高兰一个眼刀扫过去,把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符於一铲子插进坟头土里。怪不得老婆让带这玩意儿。老婆真是太聪明了。

他刨坟的动作很利索,不像是在干毁人祖坟的缺德事,倒像是在帮谁家翻修菜园子。

铲子下去撬起来,一铲一铲的土甩在旁边堆成一座小山。

高兰拿了根树杈子帮忙,魏中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站了半天,最后还是蹲下来用手把碎石一块一块往外捡。

沈安沂没有动手,他靠在一棵柏树上,微仰着下巴,目光落在棺盖上。

棺材露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棺木是普通的杉木,漆面早就斑驳了,但棺盖上的铁钉还是完好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符於把铲子往土里一插,跳下坑里,用铲尖撬开棺盖。铁钉发出一声又尖又长的嘎吱声,棺盖掀开的一瞬间,里面涌出一股冷气。

符於低头往棺材里看了一眼。然后他皱了皱眉。

“这不对。”

棺材里躺着三具尸骨。一对夫妻,外加一个外来者,夫妻俩缩在棺材的一侧,可怜的很。

外来者是成年男人的骨架,骨骼粗壮,比旁边那具老头子的骨架大了整整一圈,大喇喇地躺在棺材正中间,头骨枕在老头子的寿枕上,姿态极其舒坦。

一只脚跷在棺材侧板上,一只手臂摊开,手指骨舒舒展展地摊着,像是在自家炕上睡午觉。

符於蹲在棺材旁边,把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不是哥们?你谁啊。这又不是你家的床,你躺这么自在。”

沈安沂从柏树那边走过来了,低头往棺材里扫了一眼。他的鼻翼轻轻动了一下。

“老的死了十多年了,魂早走了。这个鸠占鹊巢的是横死的,死的时候年纪不大,大概不到四十。喉骨裂了,生前被人勒死之后才塞进来的。”

高兰把铲子往地上一杵,蹲到棺材边端详了半天。她看了看那个被挤到角落里的靛蓝色寿衣,又看了看那具大骨架,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从恍然变成了一股火。

“这死老头子连自己的棺材都看不住,活着的时候窝里横,死了连床都让别人占了,我还以为是他要害我闺女,搞了半天是他自己被人挤到一边去了。”

符於把手从膝盖上拿开,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棺材拍了两张照片作为存档,然后重新蹲下来,两手伸进棺材里,开始往外搬那具鸠占鹊巢的骨头。

头骨,颈椎,肋骨,肱骨......一根一根往外递。他手上动作称不上细致,每拿一块轻轻晃晃带出土渣,嘴里不闲着。

“你说你,活着的时候被勒死也就算了,死了还钻别人棺材里躺着享福。享福就享福吧,还想把人家孙女弄死给你腾地方。你这不是缺德,你这是缺到地府都没人敢收你。”

符於抱着头骨站起来,在阳光下翻过来看了看颅骨侧后方一片暗红色的血沁,摇了摇头,走到旁边一棵老树下,用铲子三两下刨了个浅坑,把一整套骨头码整齐了放进去,填上土,踩了两脚。

“我这个人就是太善良了。你还想害人家闺女,我还让你入土为安。”

“你当然是。彪子是这世上最善良的人。”沈安沂的视线从老树底下那堆新土上收回来,落到符於脸上,他家的彪子宇宙无敌第一善良。

高兰站在被刨开的坟坑边上,两手叉着腰,盯着棺材里那个缩在角落里的靛蓝色寿衣,伸手指着那具骨架骂开了。

“你个没用的老东西......活着的时候天天拍桌子要孙子,嫌弃我闺女,不让她进门。死了还看不住自己的坟,让个野鬼占了你窝,你凶啊~你再凶啊——你起来凶一个试试......”

她骂起人来嗓门又亮又冲,语速极快,字字带刺,从老公公活着时的窝囊骂到死后棺材被人霸占的狼狈。

魏中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一句:“爹,你太不像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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