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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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铛声悦耳动听,那女子每走一步,铃铛声便响一下。

随着那铃铛声,大地开始震颤,似有千军万马要从众人脚下破土而来。

陆梨初一身明黄,同四周或黑或银的甲胄格格不入。

她眼尾微微上挑,泛出诡谲的深红色。

中箭落马的独眼将军拔去身上箭羽,站起身来。

他眯眼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女人,口中咒骂两句,拖着那把大刀便冲向了陆梨初。

然而,他才上前半步,便再也动弹不得。

独眼将军低头去看,一双狰狞的黑色手腕从土里伸出,扣在了他的脚踝处,叫他不能再往前半步。

而陆梨初的视线却是从他身上一闪而过,清风拖着她缓缓升起。

那铃铛声悠远流长。

那些不知生死的古鱼国士兵,倏然间动作全停了,数不清的狰狞黑手从众人土中伸出,它们扣住那些活死人的脚踝,伸出骇人的脑袋,一口将那些人拆解入腹。

任由不怕死的古鱼国士兵口中喊着晦涩难懂的语句冲向陆梨初。

可陆梨初不过轻轻一挥手,便无数恶鬼争相跃出,扑向那想要阻拦陆梨初的人。

血肉横飞。

陆梨初立在上方,风吹动她的发丝。

她垂眼望着那被恶鬼啃噬的古鱼国士兵,眼中没有半点波澜。

她分明看着那些人,可好似又不再看他们一样。

天地万物,唯有清风可入她眼。

便是城楼之上的大炎人也叫这场景惊得发不出声音来,他们瞪大了眼睛,骇然地望着面前的一切。

目之所及是他们未曾见过的场景,饶是受益的是大炎人,他们仍从心底感到害怕,甚至不敢抬头去望那仙子般半浮在空中的女人。

方才还势如破竹的古鱼国军队,登时溃烂不成兵。

方才叫火油淋,猛火烧,身中数箭仍能冲在最前方的古鱼国士兵,此时却是发出了惨叫。

那哀嚎声便是只听着,都叫人心头颤颤,面色发白。

“初初。”宋渝舟面上没了血色,他撑着站起身,走到了城楼边上,视线落在了陆梨初身上。

同平日的陆梨初不同,此时那凭空立在半空的女人,身上平添几分妖冶。

她望向身下的人,好似在瞧蝼蚁飞虫。

可宋渝舟却是毫不在意,他的视线落在那双光着的脚上,而后便是无边黑暗。

陷入黑暗前,宋渝舟想,陆梨初委实不怕着凉了些,总是光脚,若是感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耳边,马蹄声渐响,而清脆铃铛声渐消。

那些面容骇人不是凡人之力可匹敌的恶鬼纷纷化作黑雾消散在风中。

裴子远伏在马背之上,他所领的精兵将古鱼国残存的士兵,整个包围了。而见援军至,城中士兵也渐渐回过神来,高举武器冲出了城门。

陆梨初仍旧半浮在空中,她垂眸看着战场上的一切,直到裴子远驾马停在了她的面前。

裴子远神色复杂,他抬眸看向上方的人。嘴唇嗫嚅两下,略有些无奈道,“你该戴个面纱,如今叫旁人瞧见了,许是会惹来麻烦。”

陆梨初缓缓落在了地上,她微微撇嘴,回身望了望开了城门,无数士兵冲出来陷入厮杀的黎安城。“我该走了。”

裴子远闻言并不觉得惊讶,似是早就有了猜想,他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将手中缰绳递给了陆梨初,“渝舟醒了,该怎么同他说?”

“若是能回来,我自然是会回来的。”陆梨初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她抬眸望向黎安城城楼的方向,那一眼极快,陆梨初几乎是瞬间便收回了视线。

裴子远目送着陆梨初离开,如今大势已定,古鱼国经此一役,再也没了同大炎对抗的资本。

裴子远走进了黎安城,却在街上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母亲?您怎么出来了?!”

云漪混在人群中,叫人推搡着往城门地方向走着,而裴子远见到她,自是顾不上旁的,忙推开旁边的人,挤到了她的身边。

“子远。子远。”见到裴子远的云漪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她紧紧握住了裴子远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露,她目露哀求地看向裴子远,似是想要得到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

“外面……外面百鬼同行,是公主动的手吗?”云漪吞了一口口水,她瞪大了眼睛,望向裴子远,“不……公主不能这么做,子远你快说呀,不是公主做的。”

“若是母亲说的公主是陆姑娘陆梨初……”裴子远微微垂下眼,他搀扶住了云漪,几乎是将她揽在怀里,“方才那些从地里窜出来的,逆转了局势的恶鬼确实是因她而来。”

云漪嘴唇微微哆嗦着,她面色苍白,泪珠从她眼眶里涌出,她紧紧握着裴子远的手腕,分明是想说些什么的,可偏偏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似是想要抬头张望,可全身却是没了力气。云漪半靠在裴子远怀里,嘴中喃喃,“驭百鬼以改命,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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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梨初伏在马背上,在树林间疾驰,她一时也不知该去哪里,唯有任由身下骏马行动。

只是在穿过一处林子时,陆梨初身下的马骤然失去了方向,原地打起转来。

方才还飒飒作响的林子也没了声响,陆梨初猛拽缰绳,停下了焦躁不安的马匹。

薄雾渐浓,云辞几乎在还未现行时,便开口出声了。

“陆梨初,你当真疯了不成?!”

四周似是落下了结界,鸟叫蝉鸣纷纷消失,只余面前的人含怒的声音。

陆梨初抬眸望向站在面前满脸怒气的人,满不在乎道,“我能驭百鬼为何不做。”

“平日里你小打小闹便算了。”云辞不见平日的云淡风轻,脸上满是焦色,他走到陆梨初身边停下,压抑着心中火气同惶然,“你可知方才这一出,你改了多少人的命?!”

“你知不知,这些都要一一报应在你身上!”云辞伸手握住了陆梨初的手腕,“你随我走。”

只是,仍旧是晚了。

即便云辞第一时间赶来,也仍旧晚了。

他方才落下的结界出现了裂痕,而后整个破开,那薄雾像是被凭空出现的大风一一吹散。

而结界外,鬼王陆川立在那处,身后跟着乌泱泱的鬼将。

和漾的声音尖利,“云辞哥哥,你怎么同这个鬼界重犯站在一处。”

——鬼界重犯

陆梨初笑了两声,她轻轻挣开了云辞的手腕,抬眸看向鬼王陆川,似是想瞧瞧,在陆川眼中,自个儿是不是也成了鬼界重犯。

而鬼王陆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低声吩咐道,“将公主带回去。”

“鬼王大人。”云辞拦在了陆梨初身前,跪了下去。“那样的刑罚,梨初受不住的。是我放她出的鬼界,臣愿意同她一起受罚。”

“云辞哥哥!”和漾跑到云辞面前,伸手想要将他拉起来。“陆梨初她这次犯的可不是什么小错,在人间驭百鬼便罢了,她还逆天改了那么多凡人的命,你不能替她求情。”

云辞却是抬手推开了和漾,抬眼望向陆川,“鬼王大人!”

陆川却是没有看他,厉声道,“还不快动手?!”

“是。”鬼将蜂拥着上前,为首那个停在陆梨初身前,小声道,“公主殿下,得罪了。”

陆梨初并未反抗,便是鬼将在她身上下了灵魂铐,她的视线也一直落在陆川身上未曾移转过,“父亲。”

她突然出声道,众人动作俱是一停。

陆梨初没像从前那样直呼陆川名姓,反倒是恭恭敬敬唤了一声父亲。

“云辞和紫苏都是在我的逼迫下才帮我隐瞒离开鬼界之事的,还请父亲放过他们。”

陆川没有答话,只是看向和漾道,“和漾,你也在鹤城一段日子了,该回去了。”

和漾微微一愣,似是没有想到陆川会突然赶走她,正欲开口,陆川却继续道,“分两个鬼将,送和漾回去。云辞,你跟我来。”

云辞仍旧跪在地上,他抬头看向陆川,双掌垂在身侧紧握成拳,似是不愿听从陆川的话。可陆川并不着急,只是抬眼看着他,片刻后,云辞站起身来,他走到陆川身侧,两人一同化雾离开。

山中很快恢复过往情状,好似方才的动静不曾存在过一般。

驭百鬼的动静实在太大,便是想瞒也瞒不下去。是以孟婆白娆早就等在了鬼王殿,等陆川他们回来,便急急忙忙迎了上去。

“鬼王大人。梨初呢?”

陆川并未说话,只是坐回上方。云辞跪了下去,再次重复道,“鬼王大人,臣愿同公主一道受罚。”

“受罚?”陆川猛然将手中东西掷了出去,落在了云辞身边,“云辞,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瞒着我带梨初离开鬼界!若是你早些告诉我,就不会有今日的事!”

“臣自知有罪。”云辞的背微微佝偻着,他看着地面,掌背青筋根根分明。“鬼王大人,公主身娇体贵,哪里应得了雷劫。”

“我能如何?”陆川望向云辞,气极反笑道,“云辞,你说,我能如何?”

“我们筹谋这么久,为的是什么?”陆川站起身来,他走到云辞身前,声音渐高,“为的是找到去禁地的方法,救回梨初的母亲!”

“若是梨初不受这罚,便要叫禁地将魂魄吸走,鬼王妃当年的筹谋又算什么?!笑话一场吗?!”

“鬼王大人。”孟婆白娆拦住了暴怒的陆川,垂眸看向云辞,“阿辞,你先下去,我同鬼王说说。”

陆川深深看了一眼云辞,即便云辞退出了殿中,陆川胸口仍旧上下剧烈起伏着,他有些疲惫地阖上眼去,“白娆,我不能叫阿箬的心思白费。不能尚未救回她,还将女儿搭了进去。”

“梨初这次,的确是该受罚。”

“白娆……”陆川本以为白娆同样会劝阻,叫他想法子替陆梨初避开雷击的劫难,却未曾想,白娆说出了完全相反的话。

“我们这些年除了想法子救阿箬,不是还在对梨初严防死守,免得她知晓当年真相,死在禁地当中吗?”白娆看向陆川,“因果之罚落在梨初身上,会叫梨初没了鬼气。失了鬼气的妖鬼,禁地便寻不到她的踪迹,不能将她魂魄吸入禁地当中。鬼王大人,或许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只是那刑罚难免痛苦,梨初这次该吃上好些苦头了。”陆川面上有一丝痛苦,他伸手按住眉心,“罢了,你先下去吧,我再想想,再想想。”

云辞站在鬼王殿外,像是尊石像,直到白娆走了出来,才吐出一口气,跟上了她的步子,“孟婆大人。”

白娆一路上都未曾开口,直到两人一同进了屋子,她才抬眸看向云辞。“阿辞心里中意我们梨初吧?”

虽是问句,白娆面上却是神色笃定。云辞微微一愣,而后点了点头。

“早在你同鬼王大人提起前,我便知晓了。”白娆见云辞仍旧站着,伸手拍了拍一旁软垫,示意他坐下再说,“阿辞,我们看着你们一起长大,自是希望你们能成好事。”

“可我们的不允,也许是为了你们好。”

“孟婆大人。”云辞看向白娆,他面上有不解却也有痛苦,眼眶似也微微泛起红来。

“阿辞,若是你同梨初在一处,总有一日,你会因她而死。”白娆手中捻着一根细细的枝条,有淡淡的白雾从枝条一端燃起,她看着云辞,轻声道,“你同样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们同样不希望你出事。”

“可梨初她……”

“阿辞,你比梨初知道得多些,如今她受些罚散尽鬼气,总好过日后死在禁地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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