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秽土转生失效了。

扉间意识到这点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他们的突袭按计划进行,该杀的杀,该烧的烧,该给个痛快的也不会心软。眼前的村舍很快化作一片狼藉。

茅草屋顶上燃起炽热的火光,浓烈的黑烟腾空而上,在几公里之外都清晰可见。

但几公里之外根本看不到的,是此间已成炼狱。

尖叫声、怒嚎声,夹杂着鸡鸣声和犬吠声。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不分敌我地质问发生了什么。

倒塌的房屋压倒鸡舍,一只灰褐色的母鸡扑腾着翅膀从栅栏的缺口跑出来,蹦蹦跳跳还未恢复平衡,便一头扎进泥路中央炸出的几个大洞里。

坑洞里发出母鸡垂死的哀鸣。但又一声爆炸盖过,坑洞被爆炸的冲击波淹没。

待这一轮爆炸平息后,扉间不动声色地走到坑边,随手拾起母鸡,扫视两眼。

母鸡果然只剩下半拉身子,瞪着一只黑溜溜的眼睛,扑闪着仅剩的半边翅膀,冲他发出惊恐的气音。

它死不掉……

扉间丢下母鸡,后退几步,无意间踩上一只蚱蜢,脚底下传来果壳碾碎的声音。

他再后退一步,凝神细看。支离破碎的蚱蜢还在移动,拖着身上浅绿色的粘液,颤抖着伸出前肢想爬出这团污泥。

连虫子都死不掉……

扉间咬紧牙关,倍感不甘心,重新结了一遍印。

寅、巳、戌、辰。秽土转生。

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他引以为傲的秽土转生失效了。

他用来当杀手锏的死人也活不过来……

“哈哈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扉间还在懊恼中思考原因和解决方法,敌方一个头上一毛不拔的忍者却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站到他的面前,嘴里发出失常的笑。

这人的脑袋高高仰起,像一枚弹起的瓶盖,正脸一直仰到后脑勺的位置,给脊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对折。

他颠倒着脑袋,盯着扉间,脆弱的脖颈仅剩后颈那一丝皮肉相连。

扉间盯着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后背凝出一滴冷汗。

……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什么了?

“是你做的吗?就是你做的吧!”敌人背对着扉间,失控地哀嚎,“是你的幻术吗——你的幻术让我们变成这鬼样子的!但为什么——为什么解不开——快点解开这个幻术啊!为什么不能干脆给我们个痛快!”

“唉,我也希望是幻术。”扉间捏紧刀鞘波澜不惊道,“但很可惜,不是幻术。如果我能搞明白发生什么就好了……”

“什么……你——”

嗖!

扉间蓦然拔刀出鞘,利刃精准砍断皮肉。

他默默看着敌人张开的下巴再也没能阖上,脑袋骨碌骨碌滚到地上。

敌人的眼里的惊恐也愈发刺眼,那目光中艰难维持的最后一点理智也像连接脑袋和肩膀的皮肉一般断掉。

但他的身体还站立着,骤然间像发了狂一般挥舞着武器向前进攻。

只是扉间始终站在他身后。刚才这人也是背对着他与他交流的……

“会疼吗?”扉间感到一阵古怪的平静,平稳的手臂捏着武器肢解敌人的身躯。每劈出一刀,残缺的肉块便落在地上发出粘腻的啪唧响,又以不断的蠕动回应他的问题。

敌人发出哀嚎。

“只能这样了……”扉间嫌吵,于是又用刀捅穿秃头的声带,收手前没有忘记在敌人的衣物上擦净血迹,“既然杀不掉你们,就只能想尽办法剥夺你们的行动力。这是最快的方法……我明白这很残忍,所以我个人完全没有虐杀的癖好……只是……”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他这般强大的精神值……

扉间回过头,身后传来几声呕吐。

日向分家的年轻人原本站在他身后,此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四肢着地,像吃多了的狗一样吐个不停。

“你叫什么?”扉间问。

“诚、诚一……”

“你多大了?”

“十……十五……”

“没见过死人吗?”

“见过……”年轻人挣扎着回复,根本直不起腰,“但没见过——”

“见过就好。”扉间打断道,默默起身,“你再多看两眼,早晚会习惯的。”

“……呕——”

日向的后生根本不愿意继续睁眼,只是捂着嘴巴干呕。

扉间没工夫继续管他了。既然敌人死不了,那他们这边的人大概也不会死。比起关注一个人的情况,整个小队怎么从这诡异的结界里脱身才是关键。

他蹲下身,闭上眼,两根手指轻点地面。这片区域的情况像展开的地图一般平铺在他的视野里。

他感知到其他人的位置。在秽土转生失败时,敌人很快察觉到他们的突袭,于是一股脑冲上来,扉间的小队被冲散了。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一是找齐所有人,二是找出还有余力行动的队员——

“但他没死啊……”年轻人喃喃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考,扉间重新睁开眼,顺着年轻人的手指看去,“那个人还没死啊……您瞧,他还在动呢……”

不远处,一团模糊的肉体蠕动,血肉中爬出一只孤零零的手,猛地捅在一长条带状物里。

孤手将肠子牢牢抓在手心,就好像婴儿握住脐带。

“他很快就会解脱了。”扉间无动于衷道,“等我找到破解这个结界的方法,受了致命伤的生物——无论是人类、母鸡还是昆虫,都会顺利死去了……所以在此之前,你尽量不要受致命伤。”

日向的少年回应以掺杂着哭声的呕吐。

扉间认为他明白了。

他默默离开这个年轻人身边,去寻找其他的队员。

目前,这个任务基本已经失败了。好在扉间一向对失败接收良好。过分顺其自然的心态帮助他顺利调转了任务目标。

他不再打算击溃敌人的先锋部队,而是优先让所有人安全撤离。

他迅速分出几个影分身,根据先前感知到的位置,影分身立即前往不同队员的所在处。

本体也随即出动,遇上的敌人正在对付他们队伍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忍者——这家伙没有姓氏、没有家族,只有单单一个名字健,是战乱中前来投奔木叶的流浪忍者。

扉间很清楚,如果不是冥子劝阻,他很可能早就用这种无人在意的家伙来当秽土转生的活祭品了——

不。他屏气凝神,当即挥刀砍断敌人的双腿。这种时候想到冥子只会让他分神,他要优先确保木叶有生力量的存续。

敌人失去双腿栽倒在地。扉间却没有继续将他四分五裂,而是先来到名为健的中年人身边。

健正捂着上腹部,并拢的指缝间不断涌出鲜血。他深知自己年近中年正是在战场上死掉的大好年华,此刻看到扉间靠近,像是难以置信般睁大双眼。

“扉、扉间大人……”

“别乱动。”扉间依旧平静,开始用医疗忍术为同伴疗伤,“目前的情况虽然古怪,我们所有人都死不了,但谁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所以尽量不要受伤,才有更大概率活下去。”

“多……多谢您……”

扉间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必谢我。”

“不,我一定要感谢。”健的声音像是在拼命压抑啜泣,“出发前我听到一些风声,还以为扉间大人是不顾属下死活的人……我为我忌惮过您感到愧疚……”

“……”

扉间说不出话来了。一股深深的疲惫从心底浮起,像炼钢厂的烟灰一样令他喘不过气。

有一瞬间,他很想告诉健——忌惮他是对的,他确实不在乎属下的死活,他也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他甚至起过要谋杀健的念头,只因为他的命无足轻重。

那为什么变了呢?

“非常感谢您……非常感谢……这份恩情我一定会报答的……”

健的声音恢复平稳,伤口迅速愈合了大半。他想立即直起身给扉间来个大礼。

但扉间阻止了他。

“不要感谢我。”扉间突然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于是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训练自己的面部肌肉,来挤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微笑,“如果非要感谢什么的话,就感谢让我意识到生命价值的那个人吧……真是没想到我的底线能一降再降……”

“您这是什么意思?”眼前的中年人露出迷惑的表情。

扉间没有解释,但莫名心情很好。接连使用影分身、医疗忍术带来的疲惫竟然一扫而空。

他就像在云朵上飘了几天几夜之后,倍感轻松地站起身,转过脚,决定给健留下一个很酷又深沉的背影让他帮忙在木叶大肆宣扬,自己便不留一片云彩地前往下一处同伴所在地。

啪!

但他还没走几步,就迎面撞上了一巴掌。

“千手扉间!”

熟悉的声线让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眨了眨眼。没在做梦。他又摸摸自己的脸,脸上沾上粗糙的沙砾,竟然是秽土转生的痕迹。

什么?

扉间愣了。

啪!

见他在愣神,对面又是一巴掌。这次准确落在他的另外一边脸。

扉间彻底醒了。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只见冥子大咧咧站在他眼前,一只手举成要扇他的姿势,另一只手则捏着一条人腿,像背单肩包一样搭在肩上。

“扉间,你的恩人来救你了!不跪下来谢恩,这副见鬼了表情是要造反吗!”冥子高声呼喊,像宣旨的大太监。

“……哈?”扉间挤了挤眼睛,还是觉得自己没醒。

跟着冥子一同回来的读交收影分身则揉着眉心,痛苦地低下脑袋:“我也以为是做梦来着,但这是真的……”

影分身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红印子,颜色一点也不比他脸上的浅,扉间一下子全都懂了。

“总之,我去救援的时候,这家伙突然杀出来的……”影分身说着说着脸颊上竟然泛起诡异的红,“然后不由分说的一通……呃……算了我解除影分身后你就全都懂了!”

“……”

影分身将自己一路背着的东西往地面上一放,是一个人的上半身。冥子将自己背着的那条腿也往地面上一放,是一个人的下半身。

扉间震撼了。

但他震撼的不只是一个完整的活人可以被活生生切成上半身和下半身这种酷刑,他震撼的还有他的影分身第一面被冥子逮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言简意赅地讲——

是拥抱,是贴脸吻,是“终于找到你了让我好一阵担心你没事就好我当然不会真的对你生气但你为什么会想不开去死呢”之类的絮絮叨叨。

随后才是一巴掌。

扉间气得咬碎了牙。

凭什么啊?明明他这边才是本体啊,怎么他就只能和孤苦伶仃的中年人作伴,影分身却可以亲身经历以上美事,最后只给他剩下可悲又虚妄的回忆了啊!

更可悲的是,扇巴掌的环节是对他保留的。扉间悲愤地捂住脸,他甚至还莫名其妙多挨了一巴掌!

“就是这样喽……”冥子像是看出什么了一样,走到他身边,反复用肩膀撞着他,好像把自己当成了钟锤一个劲地敲钟鸣冤,“你也注意到了吧,这片区域所有人,不,所有生物都死不了了。你们都被彻底困在人间了呢……”

“这片区域?”

“是哦。”冥子的手指贴上他的脸,冰凉的触感像冰敷一样舒适,“大概在这周围五公里的范围吧,出了这个范围应该就不会有这个现象了。”

“哦,那就没问题了。”扉间将冥子的手压在自己脸上,不动声色道,“我们离开这片区域就好。你的手再借我一下,用来消肿。”

“……明明医疗忍术一瞬间就能治好吧……”

“……”

“好吧,随你的便……”冥子嘟囔着嘴,手却没有离开,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被斩成两半的同伴身上,眼中浮起悲戚,“但离开恐怕也没那么容易。经历过地狱般的景象,恐怕不少人都会失去抵抗能力了……”

扉间也看向被活活腰斩的倒霉蛋。这家伙瞪着浑圆的双眼,微微张着嘴,要不是还有鼻息,扉间会以为他是活活吓死的。

“他恐怕没救了。”扉间情不自禁地开口,但这句话一说出口,他便后悔了。他担心冥子又会要求他一定要救人。

但冥子只是悲伤地垂下眼,收回自己的双手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他是没救了,所以我才给了他一个幻术,希望他能好受点。早点送他离开这片区域才是解脱。”

“……”扉间盯着那张布满裂纹的脸庞,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你说得对。”

“我说的一直对。”冥子责怪般看了他一眼,“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也非常对。所以你要认真听。”

“……你说。”

“刚才,你的影分身消失时,向全体影分身传达过一个信息——在此地集合,没错吧?”

“没错。”扉间也从影分身的记忆中得知这是冥子的提议。

“而接下来,你要想办法和还能行动的同伴,带着失去意识的同伴离开此地……”冥子指着被腰斩的家伙。

“这本来就是我的打算。”

“但你的打算行不通。”冥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因为这里的敌人只是他们的前哨部队。他们的主力驻扎在几百里之外,原本要过几天才会回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朝这个方向移动了……”

“主力在靠近……”扉间歪过了头,“不对,你又没有感知能力,怎么知道敌方的行踪?”

冥子白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两只长得像苍蝇的虫子。

“是忍虫啦……”冥子慢悠悠地说,“和真死后,和志说看到虫子就会想到弟弟,心里难受,所以就送给我了……我还拜访了一趟油女一族学习怎么调教忍虫……”

“这样啊……”扉间盯着一只虫子,沿着冥子的手腕蹦蹦跳跳扑到他身上,他很想把虫子弹下去,但突然倍感无力,抬不起手,“……你和他们两个的关系还真是……突飞猛进。”

“是你太不关心周边人了!”冥子捣了他一拳,抓起他的手让他好好接下这只虫子,“也过度不解风情!我在分给你其中一只虫子,你应该心怀感激地接下来!”

“……”虫子沿着他的前襟爬上他的衣领,似乎觉得毛绒绒的领子格外适合当窝。

“还记得它们的作用吧……”冥子兴冲冲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尖上另一只忍虫扇动翅膀,“我已经调好共振频率了,只要我们一人身上放一只,就可以远距离通话了!”

“远距离通话?”扉间觉得不妙,“我们要远距离做什么?”

“当然是去引开敌人啊!”冥子笑得仿佛要去春游,“你看你还是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敌人的主力在靠近这里……姑且认为他们是得到你在这里的消息,专门来将你一网打尽的……所以你不跑的话,就完蛋了!”

扉间板起脸:“我不会完蛋。”

“你当然会。”冥子冲他挑起了眉,“你的秽土转生也使不出来了,对吧?所以你要在这里完蛋了!多亏了有我来救你……”

“我说了,我不会完蛋。”扉间低下头,凑近冥子的脸。

他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家伙,那漆黑的眼白,破碎的笑脸,都像拓印一般落于他的脑海。一闭上眼,漆黑的视野里便会浮现起这火漆一般的轮廓,擦也擦不掉。

而他盯着这张脸的时间太过漫长,以至于根本想不起来冥子生前的模样了。

他很想再看一眼尚且活着的冥子——那个他在战场上根本没有留意过的身影,于是尽量在视野里消去冥子脸上丝丝缕缕的裂痕。

可他什么都想象不出来。

他的记忆里只剩下秽土转生,只剩下这副死气沉沉的身躯。

这是他的杰作。

“你也好好听我说话。”扉间冲着他的杰作轻声念叨,“如果这个队伍非要一个人牺牲,也只会是我。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那么一定是你。我不会允许其他情况发生。所以等其他人集合后,由我来解决敌人。你带着他们离开。”

冥子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你在说笑吧?”

“我不说笑……”扉间仿佛噎住了般抬不起头,“是认真的……这是我挑起的战争,也是我研究的秽土转生。如今我的忍术失效了,战争的火苗却越来越旺。我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所以当事情失控时,由我来收场,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你还活着!”

“我迟早也会死。”

“可我已经死了!”

“也没有完全死,顶天了算个半死不活吧。”

“扉间!”

“别吼我……”扉间将手虚掩在耳边,装出一副被吵得头要裂开的样子,“我最受不了你吼我……我也没有打算去死,还记得吗,这片区域的人都是死不了的,我不会死。但你不一定能保持原样吧……”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嘛!”

“我在说这片区域,”扉间放下手,“这里死人活不了,活人也死不掉。生与死的边界被切断,所以灵魂无法在人间与冥界移动。而你是死者,你在这片区域死掉后,没有肉|体储存你的灵魂……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想赌这个可能……”

“……”冥子依然不赞同地看着他,那萌生坏点子的眼神让扉间倍感惊悚。

“冥子,你就老老实实听我的安排吧……”他用最柔和的语气请求,“就这一次……”

“嘁……”

冥子双手抱肩,移开了眼。这副示弱的姿态让扉间放下了警惕。

恰巧其他影分身也顺利归来,每一个都带着伤情或重或轻的队员。

“人都到齐了。”扉间面向众人,一边简短交代着现状,一边清点起还能行动的人。

不算他,还有三个——比他想象得多。而失去行动力的足足有五个——平均下来一个人要抬1.7个人,不是个小数字。

扉间忍不住想,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果断舍弃被腰斩的可怜虫,再随机放弃一个伤重到再治疗也是浪费医疗资源的倒霉蛋。

但如今——

他瞥了冥子一眼。冥子没理他,轻哼了一声,俨然还在生气。

算了……扉间心虚地回过神,重新看向自己这一帮丧失了斗志的残兵败将。

“……好了,都放轻松,我们会回到木叶的。就算无法活着回去,尸体也一定能完整回去的……”

“……”众人低垂着脸,没有回应。

扉间不确定他这份死到临头的幽默感到底有没有成功鼓舞这群san值归零的人。但看他们木讷又惊慌的眼神,至少情况不会变得更糟了……

好在日向诚一恢复了一些精神,他诚恳地望向扉间,两片嘴唇抽搐着吐出断断续续的词句。

“扉、扉间大人、我用白眼、白眼看到、敌人、有大片敌人——”

“我知道。”扉间挥手打断,示意他省点力气,“所以你们迅速撤离。我去引开他们。”

“您去?”地位无足轻重的健听闻抬起头,语气有些不解。

他正努力将另一个同伴背上后背。这家伙很幸运,只失去了一条腿,还算轻伤。

“对,我去。”扉间泰然自若地开口,就好像他也只是出门踏春去赏花,“冥子会和你们一同离开。她会保护你们。”

他扭头看向冥子,再次扯动嘴角,训练他毫不熟练的肌肉,挤出一个略微有些熟练的微笑。

冥子也冲他隐约歪了歪脑袋,她脸上的笑容却肆意又自然。

“怎么说?”扉间问。

“当然!”冥子答。

她踏着轻快的脚步瞬间来到他身边,歪过脑袋端详着他,似乎花了两秒思考位置,然后凑上前,轻轻搂住他的腰。

是一个拥抱。

拥抱没持续多久,她又随意般松开双手,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冰冷的嘴唇贴上方才被巴掌痛击过的位置。

是一个贴脸吻。

扉间忍不住摸上脸颊的位置,这次是和影分身接到的不同的另一侧脸颊。

冥子似乎觉得扉间的反应异常好笑,一只手摆弄着他愈发僵硬的脖子,另一只手却勾起他的手指。

“借你的手一用哦!”

扉间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便紧紧交叠。几轮手势变换,结出扉间熟悉的印。

“这是——”他难掩惊讶。

“你在我面前表演过一次的。我当然能记住。”冥子答得坦然。

下一瞬,湛蓝的查克拉线重新浮现在两人手心之间。扉间看不见,但他感受到了拉力……

“我总觉得只靠忍虫还是不行,果然还是多加一道保险措施更好嘛……”

“是更好……”

“所以有了这一道线,你就一定能找到我了啊……”

“当然会……”扉间猛地回过神来,“嗯?找到你?”

噗呲——

冥子衣袖里藏着苦无,精准地破开皮肉。

扉间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彻底怔住了。

他从不缺少被人捅刀的经验,但他还是第一次在心脏dokidoki的时候被dokidoki的对象来了一下子。

这种体验放全天下估计也没几个人经历过。

扉间低头盯着滋血的下腹,仿佛欣赏一朵盛开的红牡丹。冥子也专注地盯着伤口,似乎在琢磨血滋的角度和高度够不够美。

然后冥子再给他来了一下子……

噗呲——

扉间震撼了。

这个神经病的家伙——

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家伙——

实在是无法控制——无法预测——无法说服——更无法牢牢捏在手心里摆布——

她就像那划破天空的流星一样莫名其妙落下来——然后将他撞得七荤八素——

为什么不能稳定——为什么不能规矩——为什么不能像钉死的天理一样老老实实呆在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里——

为什么不能像一个猎物一样乖乖呆在属于她的圈套——

为什么非要打乱他的一切安排——一切设计——一切阴谋诡计——

还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溜得飞快跑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不能完全——依从于——他设计的——世界——

扉间在心里骂了千言万语,落到口边,却仅仅化作一句有气无力的指责——

“你有病……”

扉间立即用医疗忍术覆盖伤口。

冥子却一脸沉浸:“这次是你太优柔寡断了。”

“我?”扉间被冥子的表情吓得倒吸凉气,“我优柔寡断?”

“活人的命总是高于死人的,对不对?”

“但你会回不来啊!”

“可能一开始会吧。”冥子轻声说,显然也知道她这两刀对扉间生理上的伤害远远不及心理上的创伤,于是她似乎琢磨着再来一刀,“你会保证我能回来的……你肯定可以的。”

“我不能保证……”扉间无力了,“也别再来了……你到底要什么?”

“要救你。”

救、他、、、扉间大脑宕机了。

先不论冥子从头到尾喊着要救他到底在救什么,就给他两刀这种行为怎么看都不是在救人吧!

他压着嗓子吼道:“冥子,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明不明白为你让步了多少底线?”

扉间也顾不得逼近的敌人了,打定主意要在这里和冥子吵一架。

大不了都去死,他破罐子破摔地想,大不了所有人都死在这里一起殉情得了!还回什么木叶啊回去也是继续生不如死浑浑噩噩的工具生活!

“因为你在乎我啊……”冥子轻声开口,太极高手般一把卸下了扉间的全部怒火。

在乎……扉间突然吵不起来了。不仅吵不起来,他觉得自己还像个没穿衣服的孩子一样赤|裸裸站在众人面前,只有一只手捂着滋血的小腹,像个傻子。

“因为你在乎我,”冥子继续说,“而且我也在乎你,所以我相信你一定能保证我回来。你可是我真正承认的丈夫。要是你也做不到的话,那世上就没有人能做到了……”

真正承认的……丈夫……

明明冥子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调子,但有的字句就是更加沉重、更加响亮、更加回荡在人的脑海挥之不去。

而扉间依旧衣不蔽体地站在原地,在听起来像“丈夫”的钟声下,觉得自己在不安全的世界暴露了更多弱点。

死亡的气息从未离他这么近过,此时此刻,任何刀枪斧钺都可以轻易伤到他。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明白了什么。

但冥子似乎替他明白了,于是心满意足地丢掉了苦无。

“明白就好。给你两刀是让你无法战斗,应该不会影响你跑路吧……”

“会影响……”

“呀!那你一定不要被影响啊!”冥子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笑嘻嘻地仿佛即将登上月球,“别忘了,你还要回来救我呢……”

“我、会的……”

如果此刻他跑走还要回来救她,那他的逃离不就是白费功夫?

所以他才不明白冥子整这一出到底是为什么……

究竟是在让他卸下心防,还是真情实意地要求他的拯救啊……

但扉间已经没有力气去弄明白了。

他突然明白斑所说的——【失去是一瞬间的事。恐怕你意识到失去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吗?

他看着冥子冲他们招招手,火光在秽土的裂纹上映出褐色条纹。

为什么他拼命伸手去抓、去挽回、去弥补,他索求的东西反而离他越来越远了呢?

是他错得太早,以至于来不及了吗?

“扉间,”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扉间呆滞的神情下,冥子说了最后一句话,“你要记得来救我啊,就像伊邪那岐去冥界拯救伊邪那美一样。所以,你记好,在救我的路上,千万不要回头哦。”

“……我不会回头。”

“对,就要这样一意孤行,一条路走到黑。”冥子笑着回答,“因为这就是我喜欢你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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