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冥子放下充当铲子的木板,躺在自己刚挖出来的土坑里,努力假装死人。

她脑袋边的土里长满了艳丽的彼岸花,每一朵都轻轻摇着脑袋,似乎对她也没话说。

冥子却怡然自乐。她盯着通红一片没有一丝云朵的冥界天空,就像回到家一样感到亲切又自然。

看来她这次是死透了……

冥子长叹一口气,又深深吸入一口冥界清新宜人的死气。死气在肺泡里回旋几轮后,冥子露出安详的笑。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轻柔地为自己阖上双眼,每一个指节都在呐喊悲痛。

顺利瞑目后,她再将双手乖乖并在胸前,郑重其事地为自己念起现编的悼词。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告知诸位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的挚爱——冥子,于一个倒霉的日子,在一个倒霉的地方,经历了一系列倒霉到了不得的事件后,惨淡离世!她的离去,是我们全人类的损失……”

“还真是,”彼岸花丛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这人屈腿坐在花丛上,嘴里叼着一根花蕊,一边打岔一边嘬个不停,“你这死得可比你舅爷爷掉最后一颗牙的时候惨烈多了……”

“舅爷爷?”冥子一阵呲牙咧嘴,心中不爽到想当场大开杀戒,于是不得不反复告诫自己——人死后要放下屠刀才能成佛——冥子瞬间笑得安详。

于是她平心静气继续哀道:“冥子此人,享年二十有四,多么年轻,多么可惜,距离知天命之年还差了整整一个扉间!这实在遗憾……而冥子一生更是传奇。她勤勤勉勉、乐观豁达,无数次用自己的双手撑起整个家庭,甚至在除夕夜也不忘参与到包寿司的工作中……”

“是参与到包寿司的品尝工作中吧……”彼岸花丛中的陌生人还在打岔。

冥子白了他一眼,继续念叨。

“让我们忽略本次严肃葬礼上的苍蝇叫。此刻,千言万语难以道尽我们心中的怀念与悲痛。因此,就让我们在此与冥子做最后的道别……”

“不是‘在此’,应该是’再次’——”冥子在冥界捡到的这位不捧哏会死的同路人慢悠悠地解释,“因为这是你第二次死了吧……”

“——所以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冥子气得诈尸而起,也顾不得死人就要死气沉沉的基本原则,举起手边的木板就丢到这家伙头上。

她大声骂骂咧咧,快速问候了一遍眼前这家伙的祖宗三代,甚至连他舅爷爷和舅爷爷最后那颗牙都没放过。在相当短的时间里完成如此壮举实非易事。

好在她熟能生巧。

“毕竟在冥府当差,对嫌犯总要提前调查。”这人默不作声地举起木板,盯着木板边缘参差的泥土痕迹,以及泥土下“奈何桥”的硕大字迹,眼角跳了跳,“……你这是,偷了奈何桥的指示牌?”

“咋?”冥子挑起眉毛。

“……没什么。”眼前这人又盯了木牌片刻,疑似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的眼神突然瞄向冥子身后,眼睛一转。

“好像有人来找你了。”

“什么?”冥子疑惑地扭过头。

但她身边这人却将奈何桥的指示牌突然丢到花丛的更深处,随后拍拍裤腿起身。

“就此别过吧。我们会再见的。”

“啊?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冥子大声喊道,眼睁睁看着这家伙消失在她眼前,就仿佛一枚铅笔画被橡皮擦去,又好像一滴水掉入海中。

“冥子!我的宝贝心肝!”

“冥子!乖乖女,我们可找到你了!”

冥子猛地回过头,看向来人。

在此起彼伏的嚎叫声中,她身后一个牛头、一个马面,冲着她疾驰而来。区区两个人愣是跑出万马奔腾的特效,简直就是要将她捉拿归案。

“啊啊啊——”

怎么又是这两个家伙!

冥子吓得拔腿就跑。

“冥子别跑,是妈妈!”马面冲她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摘下头套,露出一个女人的脸。

“还有爸爸!”牛头帅气地转了一个蠢到家的圈,也摘下头套,露出一个男人的脸。

“……”面对这两个人,冥子左看右看,看得她也很想摘下头套,顺便惊掉自己的下巴。

于是她目瞪口呆地盯了半天,确信这两张脸无疑就是她父母生前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没在做梦,也没有忘记吃菌子。

“爸爸?妈妈?”冥子吓得原地绊了一跤,直接脑袋朝下准确栽进自己刚挖出来的坑里,“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终于认出我们了啊……”她的便宜爹妈将她从坑里捞出来,看着她灰头土脸的模样,一瞬间潸然泪下。

“我的宝贝女儿都长这么大了呜呜呜……”

“胡说什么明明是我的宝贝女儿呜呜呜……”

“停——”冥子竖起一根手指,制止这两个人无穷无尽的嘘寒问暖,又理了理被“亲妈”以关怀名义扯乱的衣角,神色一正,“你们两个是假扮的!我爹妈都死了二十多年了早该去投胎了吧!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快报上名字!”

“不是哦……冥子,真是我们。”她亲爹冲她摇了摇手指,帅气地露出一个傻了吧唧的笑,“人死后可以选择去投胎,也可以选择留在冥府当差……”他指了指手上的牛头马面头套,“我和你妈更想留在这边看着你,所以就顺便加入牛头马面协会了……”

“牛头马面协会?”

“也是黑白无常协会。”她爹耐心解释道,缓缓戴上头套。

那附魔的头套一上脑袋,俨然像长在他爹头上一般,变成天衣无缝的原生态牛头。

冥子目瞪口呆。她的牛头人爹冲她发出两声逼真的哞哞叫,又打了个响指,浑身一变。

“冥子,你看,我们的员工制服还有黑白无常模式哦……”

“……”

冥子盯着脑门贴符咒,手里捧拂尘,正一脸得意冲她吐着长到脚踝的舌头的白无常爹,眼神微死。

“竟然不满意吗?明明小时候我给你变个小戏法你都能笑得咯咯叫!”爹咬牙切齿,不甘心般又打了个响指,“我们还有天使模式。”

她爹身上白无常的装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极其清凉的白色床单,皱巴巴的,像野人一样斜着裹在身上。

她爹变成了天使。

一瞬间冥界亮得宛如天堂。她爹则冲她露出圣光环绕的笑,看起来下一秒就能普渡众生超度亡灵。

她爹头上还出现了一个浮空的圆环。但看起来浮空的效果不是很好,一直在往她爹脑门上砸。她爹不得不一只手扶住圆环,另一只手从身后捋出一根巨大的羽毛翅膀。

雪白的羽毛软乎乎的,冥子没忍住手欠揪下来一根。

“不同世界不同信仰啊……”她的天使爹宽容了她的僭越,手里又掏出一个三角形的古怪乐器,随手拨了一下,竖琴琴弦随即断了一根,却不以为意,“我和你妈的任务就是扮成符合当地信仰的模样,送刚死之人穿过冥界重新去投胎。”

冥子了然,叹为观止中点起了头。

“原来你们是为了接我。”她总算从她爹这一番出其不意的奇迹判官游戏里听出了一点深意,并决定看向明显精神更正常的妈,“但你们不用管我,我其实在这里等人呐……”

“等人?”

“等一个比较重要的人吧……”冥子的脸莫名有些发红。

“比较重要?”她的好妈妈像小时候那般揉揉她的脑袋,又将她鬓角的发丝拨至耳后,“什么人再重要也比不过你的幸福啊……那人让你孤零零地在冥界等待,这哪里幸福了?你要等多少年?”

“呃……”这实在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冥子仔细斟酌词句,“应该,不会有很多年吧……毕竟,以我对他的了解,应该很快就能把自己作死然后下来陪我。”

“……很多年?”妈妈不赞同地看着她。

“也有可能更快。”冥子心虚道,默默在心里给扉间三鞠躬以示道歉——她真不是故意咒他! “说不定,没过几个月他就下来陪我了呢!所以你们不用管我。”

“没几个月?那就更来不及了!”妈妈摇头晃脑,露出她看不懂的神色,当机立断扯住她的胳膊,冲她爸使了个眼色,她的好爸爸迅速拽住她的另一边胳膊。

“冥子,你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留在这里一个人守活寡像什么话?这叫哪门子的幸福?”

冥子觉得她妈对守活寡一词中“活”的理解有误。

但她没来得及辩论,她的亲娘亲爹,便一左一右,像烤乳猪的木杆子那般串起她,直直将她往奈何桥的方向带。

“你们要送我去投胎?”冥子尖叫道,看着逐渐逼近的奈何桥,奈何桥下的冥河水仿佛上下翻滚的铁水,“喂喂……你们这又是做什么啊?既然你们口中,我的幸福那么重要,那就多一些尊重我的想法呀……我还不想转世投胎嘛……”

“可我的乖乖女,你还这么年轻,怎么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不幸呢?”她的好妈妈说。

“是啊,我的宝贝心肝,爸爸当年以死为誓,与田岛族长定下你和未来族长的婚约,就是为了让你后半辈子都有人保护啊……”她的好爸爸道。

“可那算哪门子的保护!”冥子扯着嗓门喊,“我从头到尾都不想当宇智波的族长夫人啊!我才不在乎我家里会摆多少战利品赢下多少战功……我只想和理解我、尊重我的人在一起……斑从来不是那样的人啊!”

“那家伙的确不是。”她的母亲抿起嘴,眼中怒意一闪而过,但她的脚步却一点没放缓,急得仿佛要去奔丧,“我们在冥界看到你的生活一点也不幸福,心痛得快要再死一次,只恨自己离世前所托非人啊……”

“所以这次不会了,我最心爱的女儿,”她的父亲神色振奋,拽着她胳膊的手越攥越紧,“我们终于找到了九届之内最完美的女婿……区区宇智波族长算什么,不过一个小家族的领头的,哪配得上我女儿……”

“啊?”冥子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先对“最完美的女婿”一词做出反应,还是该先感慨“区区宇智波族长”这样大逆不道的台词。

“但这次的未婚夫绝对能永远保护好你了……”她的母亲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冥子,妈妈都替你把婚事谈妥了,你现在就可以嫁过去。放轻松,爸爸妈妈是不会害你的。”

“害我!”冥子吓得一时间忘记继续反抗,她浑身像触电一样抖个不停,“等等等等——什么叫‘这次的未婚夫’啊?还要几次啊!而且事情进展得太快了……你们两个除了给我安排包办婚姻就没有点别的事了吗!

“不对——你们两个在地府里能找到哪门子婚事啊!”

“就是冥府的冥王哦……”

“啥?”

“冥王这个官职好啊……”她妈妈语重心长,眼里满是对铁饭碗的热爱,“听起来是怪力乱神和封建余孽的结合体,但其实很超前的……我们都了解过了,这里制度完善,福利待遇都是一顶一的,还是终身任职。只要不贪污腐败就不会被弹劾……更别提地府这穷得叮当响根本没有可以贪污的东西!所以和那家伙结婚,实在稳妥又安全呐……”

冥子终于悟了,不禁悟了,她简直要原地升天成佛!

成佛的间隙,冥子不禁感慨,她神通广大的爸妈安排包办婚姻的能力果然很强,强到接下来八辈子她都不用愁找不到对象,简直是概念神般的存在!

只不过,关于包办婚姻的对象是谁,别去想……

冥子还在大脑宕机中徜徉,而她的爹妈一路前行,成功将她运过奈何桥,推开冥府办公大楼,一路送到一间门口大大方方印着“总裁办公室”房间。

冥子回过神来,仔细打量起斑驳的墙壁上生锈的烛台、阴暗的角落里结满的蛛网,觉得这里怎么都不应该叫总裁办公室,而应该叫“十八层地狱都装不下我第十九层的酷刑审讯室”。

罢了……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房间中央,下定了决心。

她真是太傻了……明明知道冥界会盯上她这个逃跑要犯,竟然还幻想着躲在彼岸花丛里,花上几年、十几年,以至于几十年去等一个她根本不知道会不会变心的人……

实在是太天真了。

冥子瞪着眼睛,神色愈发认真。

明明桃华说过,幸福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

那她还有什么可迟疑的?不如就会会这个地府之主,会会这荆棘丛生的命运。

房间中央,鬼魅般的阴影下,似乎回应她的勇气,一个人出现在那里。

是先前执着于在遍地彼岸花间为她捧哏的绝世白痴,一改傻样,慢悠悠地转过身,冲她露出一口刺眼的白牙。趁着她被白牙晃得睁不开眼时,又捋了一把看上去至少三年没洗过闪着油光的超绝背头。

“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

冥子:“……”

冥子决心推翻地府的第一天,惨败。

因为她觉得地府之主的个人形象和卫生条件都离她的预期有不小的差距。

而这位地府领头人的开场白更是让她没法回。

这实在是太土了……冥子被油得浑身抽搐。她爹妈到底是什么找女婿的眼光——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挖出这么一个古早言情小说中毒的受害者形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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