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的事,我管定了

顾淮第一次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是在早饭后的第三节训练课上。

那天练的是近身格斗,教官把人两两配对,站上擂台,轮流上去打一场。

按照正常逻辑,顾淮和裴夜早就该被拆开来配对了,这俩人凑一块儿,每次不打出真火来不算完,三年前教官就摸清楚了这个规律,能拆就拆,能躲就躲。

可这回教官犹豫了一下,往这边扫了一眼,然后把顾淮的名字,念在了裴夜后头。

顾淮没什么反应,走上擂台,站定,抬眼看着对面那人。

裴夜把护腕缠了两圈,抖了抖手腕,张扬地勾了勾手指,“别手下留情。”

“我从来不留情。”顾淮说。

然后他们打了一场。

打到第三分钟,裴夜把他扣了个漂亮的反关节,顾淮当即反手借力,蹬上他的肩膀翻身出去,落地,稳住,两人对视了三秒,教官喊停。

“平局。”

旁边的学员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

“顾淮居然没输。”

“废话,他本来就不差。”

“可他现在是Omega啊,抑制剂副作用发着呢,这状态还能打平,裴夜你行不行啊。”

裴夜转过头,眯着眼看那个说话的人,“你想上来试试?”

那人立刻闭了嘴。

顾淮把护腕解下来,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压痕,是刚才被裴夜扣住时候留下的,不深,过会儿就散了。

裴夜走下擂台,走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你右侧腰没力气,抑制剂的副作用。”

“我知道。”

“下次我从那边进,你挡不住。”

“所以你就平局了,”顾淮抬起头看他,“你手下留情了。”

裴夜沉默了一秒,别过脸,“你想多了。”

“裴夜。”

“说了你想多了。”裴夜的耳尖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懒懒地往旁边走,“下午靶场,别迟到,我要看你射击成绩掉没掉。”

顾淮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他当然知道。

但他没说。

下午靶场,顾淮成绩出来,比上个月低了两分,仍旧是满靶第二,裴夜是第一。

裴夜看着成绩单,没嘲讽,只是看了顾淮一眼,“才掉两分。”

“下个月补回来。”

“行,说话算数。”

这种对话,以前是带着火气的,你一句我一句,得争出个高下来才算完。可现在说出来,火气少了,底下多了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张弛站在旁边,看看裴夜,又看看顾淮,憋了好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凑到赵虎耳边,“你说他俩是不是。”

赵虎捂住他的嘴,“说什么呢,别作死。”

张弛把赵虎的手拍开,压着嗓子说,“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你懂吗,以前裴哥见着顾淮,那叫一个。”他比划了一下,“斗鸡眼,对,就斗鸡眼,现在,你再看,那叫什么?”

赵虎偷偷往那边瞄了一眼,裴夜正在收枪,顾淮站在旁边,两人没说话,但站得近。

赵虎想了想,压着声音说,“监护?”

“对!”张弛把手指指着他,“就这个词。”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闭了嘴,一副看透了但不敢说的样子。

事情大概是从第三天开始变得麻烦的。

分化仪式的结果正式公示,顾淮的信息素等级挂在全年级公告栏上,白纸黑字,SSS级隐藏Omega,白桃雪松,想看不到都难。

那天下午顾淮从课室出来,刚拐进侧廊,就被人叫住了。

是个高年级的Alpha,顾淮见过,据说是什么家族势力的,在军校里一向横着走,见着漂亮的Omega从来不讲规矩。

“顾淮同学,”那人靠在墙上,笑得很客气,“听说你刚分化,还没找到专属的Alpha安抚,我可以帮你。”

“不需要。”顾淮连停都没停,往前走。

那人迈步拦住,笑容没变,“别急,我又没要强迫你,SSS级的信息素,每个月信息素危机发作,没有Alpha压制,那滋味可不好受,我是好意。”

“你的好意,我不稀罕。”

“顾淮,”那人声音往低里沉了一点,“你现在的处境,不比以前了。”

走廊安静了一秒。

然后从顾淮身后传来一声皮靴踩地的声音,不紧不慢,踱进了侧廊。

裴夜把手插在裤兜里,绕到顾淮旁边站定,低头看了那人一眼,像看一个放错了位置的障碍物,“你挡着路。”

那人皱眉,“裴夜,这是我和顾淮的事。”

“是你和顾淮的事,”裴夜点头,语气很诚恳,“可你站的这个地方,是我要走的路。”

然后他没再废话,一只手搭上顾淮的肩,领着人往前走,步子不急,甚至带着点闲庭信步的意思。

那人在他们身后站了一会儿,没追上来。

走出侧廊,裴夜把手收回来,顾淮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是跟了我一路?”

“顺路。”

“裴夜,军校东区跟宿舍楼差了半个校区,这叫顺路?”

裴夜咳了一声,脸上神情没怎么变,“我说顺路就顺路,你管那么多干嘛。”

顾淮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以后别这样。”

“怎么了,嫌我碍事?”

“我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裴夜跟上来,“我知道你能处理,可你刚换了一批抑制剂,副作用还没过,遇上那种Alpha信息素挑衅,你的信息素会应激,到时候不是你能不能处理的问题,是你受不受得了的问题。”

顾淮沉默了一步的距离。

裴夜继续说,“等你抑制剂副作用过了,等你下个月那道关过了,等你能完整控制住自己的信息素了,你再说自己能处理,我信。”

“现在,”他停了一下,“你的事,我管定了。”

这话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好像是在宣告一件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决定,不是征求意见,不是在等顾淮点头,就是那么笃定地摆在那里。

顾淮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光,问,“裴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管闲事。”

“军校里都知道了,顶级Alpha主动接管了一个SSS级Omega,”顾淮的声音很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没人敢惦记你,省了你很多麻烦。”裴夜说,“有什么不好的。”

“意味着别人会以为你要标记我。”

走廊里安静了。

裴夜没立刻接话,顾淮也没看他,就这么并肩往前走,鞋底踩着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

“那就让他们以为。”裴夜终于开口,语气倒是平得出奇,“反正他们也管不着。”

“裴夜。”

“顾淮,”裴夜打断他,“你是我的死对头,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我才丢脸,行了吗。”

这个理由一出来,顾淮就知道没法跟他继续讲逻辑了,因为这套逻辑本来就不是用来讲道理的,裴夜就是拿这个当盾牌,挡住所有追问。

但他也没再追了。

他只是走着,走了一段,轻声说,“你这人,真奇怪。”

裴夜斜了他一眼,“你才奇怪,三年骂我骂得那么顺口,说我奇怪倒不好意思了。”

“我说你奇怪不是骂你。”

裴夜没说话了,往前走了两步,侧过脸,朝顾淮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挪开了。

傍晚宿舍楼里,张弛捧着饭盒凑到裴夜跟前,一副我什么都没说但你懂我意思的表情,被裴夜拿筷子戳了一下脑门,“说话。”

“裴哥,”张弛捂着脑门,小心翼翼地问,“你今天下午那事,全年级都传开了,说你在侧廊把顾淮带走了。”

“然后呢。”

“然后,”张弛压低声音,“有人说你是要把顾淮当炉鼎,有人说你是想占着SSS级的资源,还有人说你俩早就。”

“早就什么。”

张弛缩了缩脑袋,“早就好了。”

裴夜盯着他,沉默了几秒,“他们闲的。”

“可裴哥,你要不跟顾淮说一声,这谣言越传越。”

“顾淮知道是怎么回事。”裴夜打断他,低头继续吃饭,“别的人我管不着,也懒得管。”

张弛欲言又止,把嘴里转了三圈的话又吞了回去,拿筷子在饭盒里戳了戳,压着声音说,“那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裴夜没接话。

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坐在那里,窗外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宿舍楼里开始有人声嘈杂起来。

他自己心里清不清楚,这问题他现在不想回答。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股白桃雪松的味道,在侧廊里跟顾淮并肩走着的时候,就飘了一点点过来,淡的,克制的,是顾淮压着信息素的克制,可就那一点,就够了。

够让他站在那里,觉得这条走廊,这所军校,这一整个破地方,都还凑合。

他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进来,松木的气息被吹散了,混进夜里的凉里,他靠着墙,看着窗外的操场。

操场上的灯还亮着,有学员在做最后一轮训练。

他没去找顾淮,顾淮大概也没来找他。

可他知道,一墙之隔,那人还没睡,也许也靠着什么,坐在某个角落里,握着那盒剩下的抑制剂,算着下一次信息素危机的时间,皱着眉,不服输地想着他要怎么把这关过了,再把裴夜踩在脚下。

那人,真烦人。

裴夜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把窗关上,躺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操场的灯,隔着玻璃透进来,把屋子照得不那么暗。

他还有点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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