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小爷要救美!

高才看他们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心想这帮人耳朵是摆设吗?合着刚才那些惨状他都白说了?这不明摆着去了就是送人头么!

“你们真要去?”高才又把猪妖的凶相比划了一遍,“那妖怪长得可瘆人了!三尺长的猪拱嘴,獠牙比铁钉还尖!肥头大耳扛着九齿钉耙,跟座会走路的肉山似的,往门口一杵能把日头都遮了!”

“听着就够劲儿!”哪吒眼睛噌地亮了,仿佛看见功德在向他招手,“你就尽管把心揣肚子里!别的不敢说,降妖这活儿小爷闭着眼都能干,赶紧带路!”

高才瞅着这三人组——念经的和尚、耍棍的瘦猴、奶娃娃似的小孩儿,横竖看不出半点能打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杂耍班子。但转念一想之前请的高人都栽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行吧!各位随我来——”

“慢着!”哪吒连着几步就窜上旗杆,三下五除二把上面倒吊的道士解下来,让孙悟空接住,又瞪眼看着底下看热闹的村民,“这么多人干看着,就没人搭把手?”

知道内情的高才直摇头:“那妖怪撂下话了,要挂满十二个时辰才准放下,大伙儿都怕惹祸上身啊。”

那道士倒是没伤筋动骨,就是脑袋朝下吊了大半天,手脚气血有些不通,这会儿跟喝醉酒似的打摆子,被孙悟空架着胳膊才没栽跟头。

孙悟空把那道士架到条凳上,他脚脖子勒出两圈紫印,嘴唇都发白了还哆嗦着劝:“几位……要去找那妖怪?可千万要当心啊,那厮当真了得……”

要说这道士先前可不是空口说白话,他打小修炼五雷正法,随手就能召来碗口粗的天雷,这些年不知劈散了多少作恶的精怪。哪曾想这回甩出去的雷火劈在猪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自己反倒被一钉耙拍翻在地。

好在这猪妖没下死手,只把他倒吊在旗杆上示众。道士这会儿心里早打定主意,等缓过这口气,立马收拾包袱跑路。

小哪吒对他的好意却没放在心上,呲着牙笑道:“放心吧!他有再大本事,能有小爷厉害?”

“到了到了!劳烦几位稍候!”高才领着众人刚到高府大门口就刹住脚,突然一拍脑门,“对了,敢问诸位怎么称呼?我好进去禀报家主。”

哪吒和孙悟空的名号在凡间压根没法报——说了怕吓着人,而且也没人信,反而是徒费口舌。俩人齐刷刷扭头盯住唐僧,和尚知道这会儿该是自己发挥作用的时候,连忙整了整袈裟合掌道:“贫僧唐三藏,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

“得嘞得嘞,三藏法师是吧!”高才压根没听完后半句,嘴里囫囵应着,提着衣摆就往门里窜,正巧撞上急匆匆往外走的高太公。老爷子被撞得踉跄几步,差点儿没摔个屁股墩儿。

“哪个不长眼的在屋里横冲直撞!”高太公好不容易扶住栏杆,气得山羊须直翘,定睛一看更是火冒三丈,“好你个吃白饭的!正要去揪你呢!让你找降妖的法师,你倒好,净找些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

高才缩着脖子不敢吭声,这场景他早经历过三四回了。眼见老爷子又要抄拐杖,他赶忙挤出笑脸:“老太爷息怒!这回真寻着高人了!您瞧门口那几位,大唐来的圣僧,人家一路上降服的妖怪数都数不过来!听说咱们庄上有难,特意让小的引荐来给您解忧呢!”

“当真是大唐过来的圣僧?”听他这样一说,高太公果然放下拐杖,摸着山羊胡犯嘀咕。这年头行走江湖的,谁不知道东土大唐的能人最是厉害?可如今市面上骗子太多,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小的把脑袋押这儿担保!”高才拍着胸脯赌咒发誓,他方才颜与也没把那几人放在眼里,但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连着请了几拨法师都折了面子,再不成事真得卷铺盖滚蛋了。

“既是万里迢迢从大唐过来,总该有些真本事……”高太公在门槛里转了三圈,忽然扭头,“人在哪儿呢?”

高才连忙应道:“就在大门口候着呢!”

“快快快!随我迎客!”高太公边说边拄着拐杖往外走,哪还顾得上端着家主的架子。

哪吒抱着胳膊杵在高府门前四下张望,方才听路人说过这地界叫高老庄,虽说是在乌斯藏国边陲,可瞅着街面上百姓衣裳都打着补丁,驴车上都披着草毡,瞧着就是个穷乡僻壤。倒是这高家宅院气派得很,青砖院墙足有两丈高,家丁丫环来回跑,院墙都泛着新漆味儿,估摸着是近两年才发达起来的。

“让诸位久候啦!”哪吒正盯着房檐上的雕花看,忽听得回廊那头传来动静。扭头就见高才搀着个拄拐老头,三步并两步往这儿赶,老远就作揖赔笑。

高太公颤巍巍走近了,眯着老花眼才看清来人——中间灰布僧衣的和尚倒是生得唇红齿白,颇有几分高僧派头,可旁边的毛脸雷公,还有个扎冲天鬏的奶娃娃,却让他心生疑窦。

老爷子斜眼剜了高才一记眼刀,心说这混账莫不是怕挨揍,随便逮个卖艺的班子,再塞俩小乞丐来凑数吧?

高太公心里那点小九九全挂在脸上,哪吒哪能看不出老头儿在犯嘀咕。不过他可没闲心跟凡人磨嘴皮子,扛着火尖枪直截了当:“老头儿!你府上拢共几个妖怪?老巢在哪儿?小爷这就去收拾干净喽!”

“哎哟!只招了这么个妖怪女婿,就折腾得我折寿十年,哪敢招惹一窝子啊?”见哪吒说话这么有把握,高太公忙堆着笑脸打圆场,“小长老真是雷厉风行!不过眼下正到饭点,咱们边吃边聊可好?”

哪吒摸着咕咕叫的肚皮:“倒也不是不成!不过先说好,这和尚啃菜叶子是他的事,小爷可得吃肉!”

老头儿边说边给高才使眼色让他牵马,自己挂着龙头拐在前头带路,灶间立马叮叮当当响起来,张罗着杀鸡宰鹅,转眼间八仙桌上就码着红烧蹄髈、荷叶叫花鸡一大桌子菜。

好在这高太公不敢怠慢唐僧,还专程备了些素斋,才让这和尚不至于饿肚子。孙悟空瞧着满桌子菜,好奇道:“老头儿你倒沉得住气,闺女都被妖怪拐跑了,还有闲心摆席?”

“小老儿何尝不急哟!可这孽障祸害了我家三年,早一天晚一天能差到哪儿去?”高太公苦着脸叹气,“再说那妖怪白日里根本寻不着窝,这会儿去也是扑空。”

“合着你们连妖怪老巢都没摸清?”哪吒夹起块鸡肉,瞪圆了眼,“这咋收拾?”

“那厮每到掌灯时分就驾着黑风来,把后院守得铁桶似的。”高太公说着假装揉了揉眼眶,“求各位圣僧定要救救我家翠兰,那苦命的丫头都被关半年没见着爹娘了,也不知道如今瘦了没有。”

哪吒歪着脑袋打量老头,这老头嘴上说心疼闺女,可眼眶里半滴泪花子都没见着。自家女儿在后院被关了半年,却连闺女是胖是瘦都不知道,这哪是亲爹该有的样儿?

孙悟空翘着二郎腿,嗑着高才端来的瓜子,悠哉悠哉插话:“把你家姑爷的来路本事细说说,俺老孙好给你断断这桩家务事。”

高太公忙不迭点头,捧着茶碗润嗓子:“咱们这高老庄祖祖辈辈都……”

话没说完就被哪吒打断了,他可没心思听这老头儿在这扯闲篇:“说重点!”

“是是是!”高太公擦着冷汗,“老朽膝下无子,只有三个闺女,老大老二早些年都许了本庄后生,只剩这三丫头翠兰,三年前想着招个上门女婿,帮着养老送终、顶门立户,哪想到……”

高太公说到三年前的光景,直拍膝盖叹气:“那人自称姓猪,没爹没娘光棍一条,说要入赘当上门女婿。刚来时长得人模狗样,干活也勤快,犁地收麦起早贪黑,样样挑不出毛病!”

“谁成想中秋月圆灌了几坛黄汤,当场现了原形——”老头突然拔高嗓门,“脸盘子突然拉得老长,耳朵扑棱棱像蒲扇,后脖颈鬃毛硬得能扎手!活脱脱就是个野猪成精!吓得满院子人四散奔逃!”

说到这老头儿直喘粗气:“这孽障还忒能吃!饭量顶得上二十个壮汉!早起没百十个烧饼填不饱肚!亏得只吃素,要是沾了荤腥,老朽这点薄田,怕还不够填他肚肠!”

“好家伙!这么能吃!”哪吒惊讶道,他就算敞开肚皮吃,也最多不过三五个烧饼,就要撑得走不动路了。

“你说那夯货能吃能睡饭量大,可人家不也给你当牛做马?”孙悟空耳朵一竖就听出猫腻,“那他干的活儿够不够填自个儿肚皮?”

“这个嘛……”高太公支支吾吾打马虎眼,“其实吃多吃少倒是其次。关键是这厮会妖法!动不动就飞沙走石,搅得四邻八舍不得安生!如今满庄子都说我家招了妖怪,祖宗八辈的脸都丢尽了!”

老头儿捶着胸口作痛心状:“我几次三番要退婚,他倒把翠兰锁在后院厢房,整整半年连个窗户缝都不让瞧!求长老们发发慈悲,救救我家闺女,收了这孽障吧!”

“包在小爷……”哪吒话没说完被孙悟空一把扯住,孙大圣挑了挑眉头,“降妖容易,今夜俺老孙就逮他个现形,保管他签字画押写休书,还你家闺女自由,你看如何?”

高太公听说今晚就能降妖,老脸顿时笑出了褶子,可听到要退亲写休书又拉下脸:“老朽为这婚事丢尽颜面,亲戚都断了往来!若是逮住了还写什么休书!干脆利落除了根多好!”

这话听得哪吒眉头直跳,这会儿可算品出味儿来了——敢情老头压根不在乎闺女死活,满脑子只惦记着自家面子!

再往细里琢磨倒也有趣——那猪妖入赘三年,勤勤恳恳当牛做马,要不是酒后现了原形,简直比上门女婿还本分。现形后也没害人性命,就连对付那些来降妖的,也不过倒吊着示众,连根毫毛都没伤着。

反观这高太公,翻脸比翻书还快,三年翁婿情分说斩就斩,张口就要取人性命,心肠比秤砣还硬!

要是搁以前,这唐僧肯定和高太公一个鼻孔出气,见着妖怪就要喊打喊杀,保准得双手合十念除恶务尽。可他们前些日子刚经过观音禅院,那场大火算是让他开了眼——那夜满寺和尚放火要烧死他们抢袈裟,反倒是黑熊精冲进火场出手救人。

如今在唐僧心里,人与妖的界限已经模糊了,那杆秤也早就不按人与妖分斤两了,最要紧的是看心善不善。

方才听孙悟空盘问高太公时,唐僧心里就转了几个弯,这会听见高太公说得这般绝情,他忍不住摇头道:“老太公此言差矣,若那猪妖当真为非作歹,自然饶他不得。可要是没犯什么大恶,总得容人改过自新才是。”

哪吒在边上听着,眼睛都亮了几分:“稀奇稀奇!你这榆木疙瘩竟然也开窍了?”

唐僧被他逗得直叹气:“贫僧何时不通情达理了?”

“上回在观音禅院,非不信那些和尚放火,还有上上回在五行山前面,非拦着不让打山贼……”哪吒掰着手指如数家珍,突然一拍脑门,“对了,还有上上上回——”

唐僧自知理亏,哑口无言,哪吒看着他得意一笑,小爷的记性可好得很呢!

高太公听见他们不急着下杀手,老脸阴得能拧出水,转瞬又挤出三分假笑:“甭管怎么说,这事儿还得仰仗各位长老。”

待得日头西沉,碗筷刚撤,高太公就急匆匆地问道:“几位可要预备些降妖的兵器?庄上有现成的刀枪棍棒,还能喊十个长随跟着帮忙!”

他眼珠子滴溜转着打量这伙人,就哪吒那小不点扛着火尖枪像模像样,剩下两个都是空着手,说着就要招呼人搬兵器架,可见那猪妖给他留了多少心病。

“兵器?”孙悟空嬉皮笑脸地掏掏耳朵眼,随手拈出根绣花针,往手心一吹气,霎时变成碗口粗的金箍棒,“俺老孙自有这个!”

哪吒伸着懒腰从果盘里顺了个桃子啃:“就你们家那些歪瓜裂枣,恐怕还不够猪妖塞牙缝呢!倒不如再蒸笼桂花糕,给这和尚当夜宵,小爷去去就回!”

高太公瞅着凭空变出来的金箍棒,眼皮跳了两下反倒踏实了,赶紧让丫环续上热茶,又安心与唐僧在屋里谈古论今,只待好消息到来。

那边高才举着灯笼领路,夜风吹得后院芭蕉叶子哗啦啦响,待走到间黑黢黢的小院前,他指着锈迹斑斑的铁锁道:“就、就这儿!三小姐在里头关半年了!”

哪吒凑近铁锁定睛一瞧,发现根本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个寻常铁疙瘩,不过锁眼里灌了铜水封死了,钥匙自然是打不开的。但既没施法也没下咒,直接砸开就完事了。

哪吒起先以为看花了眼,特意转头瞅了瞅孙悟空,见大圣也微微摇头,哪吒二话不说上前攥住锁头,跟掐断根麦秆似的就给掰成两截:“这不就是个普通铁锁嘛!”

哪吒拎着断锁晃悠到高才跟前:“你们老爷心够狠啊!就这破铜烂铁,愣把自家闺女锁了半年?”

高才缩了缩脖子,可还是得给主家圆场:“小长老您想啊,要是治不住那猪妖,小姐就算出了房门不还得被抓回去?倒不如顺着妖怪的意思锁着,总好过惹毛了那猪妖……”

哪吒一把推开大门,高才却不敢进去,只敢守在大门外。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哪吒指尖窜出个小火苗,火光照到屋角雕花床时,正照见个裹着锦被的小娘子。

哪吒伸手戳了戳被窝团子:“醒醒!”

这小娘子正是高翠兰,她此刻睡得云鬓散乱,冷不丁被火光照醒,还当是猪刚鬣回来了,迷迷糊糊嘟囔:“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的回来这般早……”

她本打算小憩一会儿,谁知竟睡到了这个时辰,说话间手臂往旁边一搭,没摸着扎手的猪鬃毛,倒摸到个肉乎乎的糯米团子脸,一下子清醒过来:“你……你这娃娃哪来的?”

哪吒叉着腰挺直小身板:“小爷是来救你出去的!”

“救我?我有什么好救的?”高翠兰掀开被子,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慢悠悠坐起身,又扶着雕花床栏站起来,冷笑道,“是我那好爹爹请你们来的吧?”

孙悟空在边上打了个响指,灯台上的蜡烛窜起道火苗,暖黄光晕里显出张鹅蛋脸——那女子细眉弯弯似新月,身子骨瞧着弱柳扶风,脸上却不见半点惊慌,倒像闲云野鹤似的透着股闲适。

哪吒被她这反应闹得直挠头,眼前这局面跟他预想的降妖救美完全对不上号:“你爹说猪妖把你关在这黑屋子里!求着我们斩妖除魔救你出去呢!”

“斩妖除魔?”高翠兰攥着手帕的手指都发白了,从鼻子里哼出声,“当初敲锣打鼓招女婿的是他,如今粮仓堆满银钱到账,翻脸不认人的也是他!要不是我夫君披星戴月下地干活,他能攒下这雕梁画栋的大宅子?能置办百亩肥得流油的水田?”

这姑娘嘴里的夫君叫得亲热,全然不似被妖怪霸占的模样,把哪吒和孙悟空听得面面相觑。小哪吒伸手扯了扯大圣的裤腿:“猴哥猴哥,这唱的是哪出啊?”

孙悟空觉出这里头有蹊跷,可也摸不清高太公的话掺了多少水分,只好挠挠腮帮子向高翠兰问道:“这高老太爷说你被猪妖掳来锁在这小院里,还说他的家当都被吃空了,这事儿当真?”

“你们要再敢喊我夫君一口一个猪妖,可休怪我不客气!”高翠兰柳眉倒竖,“实话告诉你们,三年前高家还是小门小户,招赘时连张雕花床都置办不起。自打夫君进门,他白天扛着钉耙开荒,夜里打着算盘记账,三年不到就置下这些家当,你倒是问问,这屋里哪块砖哪粒米不是他挣的?”

“那这高老太爷,可知道这猪……”孙悟空见这姑娘要急眼,赶紧改口,“可知道自家女婿不是凡人?”

“怎会不知?寻常汉子哪能不使耕牛,一夜能犁十亩地?能单手扛着粮垛满庄子跑?”高翠兰冷笑一声,“想来不是神仙就是精怪,横竖不是凡胎。可要真是神仙,哪能瞧得上我这村姑?全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全当他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财神!”

哪吒被这各说各话的情形绕得发懵,明明是同一桩事,说得也都算实情,可不同人嘴里蹦出来就截然不同:“照这么说……那后来呢?”

“自打家境殷实了,我爹使唤上了丫环仆役,倒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高翠兰往床边一坐,苦笑道,“先是嫌夫君上不得台面,逼我和离,非要我改嫁给邻村土财主当个小妾,好给他脸上贴金。后来也不知从哪个游方道士那儿弄来包黄纸药粉,趁着中秋家宴掺在夫君的酒里,让他现了原形,吓得我娘当场昏死过去!”

“这糟老头子咋这么坏!”哪吒气得拳头攥得咔咔响。

孙悟空迟疑道:“那既如此,姑娘你怎么又被锁在这?”

“是我自个儿要图清净!”高翠兰望着窗外的星点月光,幽幽道,“只要踏出这门槛,我爹就跟念经似的唠叨,说什么街坊四邻笑话他招了妖怪女婿,辱没祖宗,非要逼我和离,听得人耳朵起茧子。我索性躲进后院图个清静,让夫君把门锁死,他每日晚间给我送些饭食,横竖话本零嘴都不缺,等爹爹脑袋哪天转过弯来再说。”

哪吒这才瞅见八仙桌上堆着三摞话本,青瓷盘里西域的葡萄还沾着露水,玫瑰酥、杏仁糖堆成小山,不光价钱金贵,好些还是本地见不着的稀罕物。想来那猪妖白日里腾云驾雾到处搜罗,难怪总不见人影,倒是个疼媳妇的实在妖怪。

“原想着冷他三五个月自会消停,哪成想老头子越来越疯魔。”高翠兰握紧拳头,“竟然还请人想下毒手,如今看来光是躲着也不成,倒纵得他越发猖狂了。”

左边是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妖怪夫君,右边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亲爹,高翠兰夹在中间直犯愁,只能把叹息声揉碎了往肚里咽。

“猴哥,这可咋整?”哪吒急得直挠后脑勺,他本来撸起袖子要降妖,结果却搅和进别人家炕头上的官司。小魔头哪见过这阵仗,衙门里断案的老爷还怕沾家务事呢。

孙悟空抓了抓腮帮子:“姑娘,你这话俺是听明白了,但也不能全信。你、高家那些下人、还有高老太爷,各说各的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叫俺老孙听哪边是好?”

“那你要怎样?”高翠兰眼眶都急红了,她听说眼前的人要来除妖,生怕伤到自家夫君。

“你家夫君估摸着快回来了,你且避起来不吱声,俺老孙变作你的模样探探口风,再对一遍事情原委,看看究竟谁在扯谎。”孙悟空说话时总拿火眼金睛瞄着人家姑娘,总担心她被施了迷魂咒,不然怎么会对一个猪妖死心塌地,“若真是个安分守己的善妖,俺老孙自会收手。”

“我方才说的话,句句掺不得假,若是有半句虚言,便叫我天打五雷轰。”高翠兰眼皮都不抬,语气平淡地发着毒誓,听得哪吒都心惊肉跳,他可是挨过天雷,知道这砸一下到底有多疼。

“那小爷呢?”哪吒眼巴巴看着孙悟空,生怕被撵出去错过热闹。

“你小子也麻溜儿藏好喽!猫着看戏就成!”孙悟空话音未落,噗地吹口气就变了模样,他变作的高小姐连鬓角碎发都分毫不差,惊得真身扶着妆奁直眨眼。

高翠兰缩进雕花木柜里,哪吒掐诀往地上一滚,化作条凳子混在凳子堆里,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炉冒烟儿的声音。

没过多久,外头突然妖风大作,飞沙走石砸得窗棂哐哐响。但见黑旋风裹着个丈二高的黑影落地,果如传闻里猪首人身——猪拱嘴支棱着招风耳,身上穿着件青不青蓝不蓝的粗布褂子,实在丑得让人睁不开眼,倒也难怪那高太公想换女婿。

猪刚鬣左手拎着鼓囊囊的油纸包,右手挎着个竹编书箱,刚跨过门槛就扯着破锣嗓子嚷:“好姐姐,岭南现摘的荔枝,外边最时兴的话本,都给你捎回来喽!”

孙悟空哪知道高家小姐平日里什么脾性,生怕多说多错,索性背过身不搭腔,哼哼唧唧装头疼,连眼皮都不带抬的。

猪刚鬣耳朵尖猛地一抖,包袱皮都顾不上解,随手抛到桌案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沿:“姐姐这是害了什么症候?是不是今儿忙着写话本累着了?”

“许是窗缝里钻了邪风,吹得有些头疼……”孙悟空捏着嗓子说道,左手装模作样按着太阳穴,右手把锦被往上拽了拽,活脱脱个西子捧心的病美人模样。

“好姐姐别怕!”猪刚鬣毛茸茸的胳膊就跟铁箍似的把假媳妇往怀里抱,那张猪嘴撅得老高,“让俺老猪亲一口,渡口仙气儿准好!”

孙悟空眼看着那张油光发亮的大脸盘子往自个儿脸上凑,金箍棒差点从耳朵眼蹦出来,正巧哪吒在旁边漏出几声闷笑,惊得猪妖扭头张望。说时迟那时快,孙悟空抡圆了胳膊往外一推,猪刚鬣骨碌碌滚下床沿,摔了个四仰八叉。

“哎哟喂——”这夯货爬起身来,龇牙咧嘴揉着后腰,故意把招风耳耷拉成八字,“姐姐今日好大的火气,可是怪我回来得迟了?你不知你那话本如今多紧俏,俺老猪排了老半天才买到。”

“脑袋正疼呢,你个邋遢鬼脸都没洗就敢往被窝里钻!”孙悟空裹着锦被朝里一滚,刚才被猪毛蹭过的地方起了一溜鸡皮疙瘩,那猪嘴拱过来的画面在他脑袋里挥之不去。

猪刚鬣趿拉着鞋往铜盆架走,路过桌子时突然顿住脚,抄起烛台往桌底照了又照,连哪吒变的红漆圆凳都拎起来晃了晃,他刚才分明听见这里有响动,可是又没发现异常,只好挠着肚皮嘟囔两句,哗啦哗啦撩水洗起脸来。

待这夯货捯饬得干净后再往床边凑,却听见媳妇幽幽叹气,那声调拐了七八个弯,活像戏台上的悲旦:“我这苦命人儿啊……”

“你搁这儿唉声叹气个啥?哪里就苦命了?”猪刚鬣有些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当初你家不就是村外破草房里的穷户?自打俺老猪当了上门女婿,犁地盖房、挑粪浇园,是谁当牛做马给你们家挣下的基业?”

这夯货越说越委屈,招风耳都耷拉下来了:“你要吃岭南的鲜荔枝,要看当下最时兴的话本,俺连夜驾云跑断腿,整天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会儿倒哭起命苦来了?俺倒是也想要这样的苦命咧!”

别说孙悟空了,就连哪吒都听出他话里的憋屈劲儿,看来高翠兰刚才说的那些事没掺假。孙悟空还想套出更多话来,捏着嗓子又叹:“我难受的不是这个,是今儿个爹妈隔着院墙砸东西,骂得街坊四邻都探头看笑话……”

“骂你啥了?”猪刚鬣瞪圆了那双猪眼,鼻孔直喷气。

孙悟空继续编着谎话,声音打着颤儿带着哭腔说:“他们说你这猪头獠牙的丑八怪,不光长得吓人,还成天驾着妖风飞来飞去,指不定在外头吃人放火,败坏了他们高家的名声……”

“哎哟媳妇儿啊,俺老猪虽说长得寒碜些,但真要变俊俏郎君也就是掐个诀的事儿!当初上门那会儿就跟老丈人说明白了,他点头才招我当女婿,这会儿咋又扯这些浑话!”猪刚鬣听见自家媳妇委屈巴巴的声音,气哼哼直拍大腿,“再说我虽是妖怪出身,可那不过是错投了猪胎,从前我可是……”

他话到嘴边突然刹住,怕当过天将的事情传出去被人笑话,舌头打了个转儿改口道:“横竖我虽是妖怪,可一直吃素守戒,半条人命都没害过。你让老丈人把心搁肚子里,保准出不了乱子。”

这吞回去的半截话反倒勾起孙悟空兴致,他装模作样试探道:“我爹正张罗着去请得道高僧,找法师来收你呢!”

“这事儿我本不想说,怕你跟着揪心,那些和尚道士我早遇见了。”猪刚鬣甩了甩袖子,先是气得鼻孔直冒白气,转眼又嘚瑟起来,“不过你爹前前后后找的那些个三脚猫,都是些半吊子货色,连我根毫毛都伤不着。”

猪刚鬣又得意地晃着脑袋:“就算他能把真武大帝请下来,俺老猪当年跟那位也是老交情,也不好意思拿我怎样。”

真武大帝就是之前率领天兵天将扫荡南瞻部洲妖魔的那位天神,变作板凳的哪吒听得直犯嘀咕,这猪头到底什么来头,连这位神仙都不怵。

猪刚鬣脑子直来直去,想着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嘛?虽说眼下闹得不太痛快,跟老丈人拌了几回嘴,但只要媳妇心里还疼自个儿,等过些时日老丈人气消了,再扛两坛好酒去赔个不是,准保跟当初上门提亲时似的和和气气——就是苦了媳妇还得在这小院里再多窝几天。

他哪晓得老丈人这回动了杀心,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才解恨。

孙悟空倒是觉得好笑,这猪头吹牛皮都不带喘气的,前脚说寻常法师奈何不了他,后脚又跟真武大帝攀交情。他眼珠滴溜一转,捏着嗓子吓唬道:“可这回爹爹说要请个狠角色,说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专程来收拾你呢!”

“啥?!老丈人这是烧错哪门子香了,咋把那煞星招来了?”猪刚鬣脸上的笑冻住了,瞬间垮成苦瓜脸,他知道自家媳妇压根不知道孙悟空名号,准是刚刚才听来的。他支支吾吾老半天,才往窗外探头探脑,“要真是这尊瘟神,俺得去云栈洞避避风头,等那猴子走了再来寻你。”

“那齐天大圣真有那么大能耐?连你都要怕他?”孙悟空瞧他这熊样,心中很是得意,故意取笑道。

“唉,姐姐你是不知道,那个大闹天宫的弼马温确实有些本事,当年跟俺老猪还有些过节。俺怕斗不过他,反倒被他戏耍,这两天我还是先避避祸吧。”猪刚鬣耷拉着脑袋,闭着眼睛就往孙悟空脸上凑,“好姐姐对不住喽,等风头过了俺再来,临走前再给香个嘴儿!”

这夯货从床上爬起来就要溜,临走还不忘跟媳妇讨个亲亲,可他千错万错,最不该在孙悟空面前提弼马温这三个字。孙悟空见这猪嘴还敢往自己脸上拱,一抹脸现出本相:“你这色胆包天的猪妖,睁开你的猪眼好好瞧瞧,你孙爷爷在此!”

猪刚鬣一睁眼,哪还有什么如花似玉的媳妇,眼前分明是个尖嘴猴腮、火眼金睛的猴子,吓得他手脚发软,失声叫道:“娘咧!真撞见这个遭瘟的猴子了!”

【作者有话说】

小哪吒:猴哥,咱俩这是在玩剧本杀吗?

孙悟空:别急,让俺老孙先盘一下时间线。

明日依旧万字大章,争取把高老庄写完啦。

这章剧情,我担心会有点跟大家想象中不太一样,可能有点争议哈。但细读西游记,其实高老庄的事情很让猪八戒委屈,他处处收着手,别人处处下死手,而且他跟高翠兰明显也是有感情的,不然也不会三天两头就想散伙回高老庄。

所以呢,还是想给这里圆一个好结局呢(我莫不是个十世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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