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小爷要收猫!

那只黄毛貂鼠在火海中痛苦翻滚,浑身皮毛被烤得卷曲发黑,疼得吱哇乱叫。哪吒看着这景象虽说觉得可怜,但还是冷着脸质问:“你这些年又是刮黄风荼毒乡里,又是让手下小妖祸害百姓,现在要我饶你?你倒是说说,我凭啥要饶你!”

其实哪吒若真要取他性命,这黄毛貂鼠被九条火龙团团围住,早就能一把三昧真火把他烧干净了。可奇怪的是,这黄毛貂鼠身上缠绕的黑气颜色淡得很,还没之前遇到的虎先锋浓。更让哪吒摸不着头脑的是,那些若有若无的黑气并非源自他本身,倒像是别人作恶的因果顺带缠到他身上似的。

“那些小妖成天打着我的旗号惹事,我早叫他们安分些,他们偏要上蹿下跳惹是生非。可他们天天给我端茶送水伺候得殷勤,我这当大王的实在拉不下脸管教啊!”黄毛貂鼠边在火里扑腾边叫屈,“至于那黄风更不怪我!刮一次黄风要耗我好多妖力,又捞不着半点好处,我犯得着三天两头折腾这玩意儿吗?”

孙悟空嗤笑一声:“怎么?难不成这黄风还能是别人逼你刮的?”

“可不就是被逼的!”黄风怪蜷曲成了一团,扯着嗓子喊冤,“我原本在灵山脚下听佛祖讲经多年,就因为偷了琉璃盏里的灯油,才被罚到这儿受苦。本想安安生生修行赎罪,可那看管我的灵吉菩萨非逼我隔三岔五刮次黄风——菩萨发话,我个戴罪之身哪敢不从啊!”

哪吒满脸的难以置信:“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菩萨!你红口白牙的别瞎咧咧,菩萨能干这种缺德事?”

“还不都是香火闹的!”黄风怪这会儿命都要没了,恨不得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抖搂出来,“我这边刮完风,他那边就来收场,来来回回折腾个三五趟,老百姓见菩萨降妖除魔,可不就天天给菩萨磕头烧香?要不然这方圆百里的百姓,以前从来不信佛的,现在能家家户户都供着菩萨像?”

哪吒和孙悟空大眼瞪小眼杵在原地,这场景他们之前可是亲眼见过。哪吒早觉得不对劲——这灵机菩萨怎么不干脆除了这黄风岭的妖怪,反倒由着他三天两头在这儿作妖,可怎么也没想到菩萨自个儿才是背后黑手。

“猴哥,这耗子精说的话靠谱不?”哪吒嘴上虽然犯嘀咕,手里却把三昧真火收小半截,生怕真把这黄毛貂鼠烤熟了。这些话要是让唐僧听见,那和尚的三观怕是要碎成渣。

“这个嘛……”孙悟空也有些拿不准,他其实对西天灵山所知不多,虽说他当年被如来佛祖一巴掌拍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但至于这帮菩萨能不能干出这种缺德事,他还真没处琢磨去。

“千真万确啊!”黄风怪嗓子都快喊哑了,“绝没有半句虚言!”

这要真是实情,倒能解释为啥这些年道教香火总拼不过佛教——人家道教好歹还讲点脸面,端着架子讲究个“爱信信不信滚”,可西天那帮光头为了抢香火,为了传教连自导自演的苦肉计都用上了。在大唐地界有天庭神仙们盯着他们还收敛些,到了西牛贺洲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简直把老百姓当韭菜园子,指不定整出多少幺蛾子。

哪吒这会儿算是开了眼,他原本就是为降妖除魔来的,本打算收拾个作乱妖王,谁成想降着降着竟揪出尊菩萨来。可真要按这黄风怪说的,就算今儿宰了这黄毛貂鼠,明儿保不齐又冒出个黑风怪白风怪来,只要上头菩萨还想捞香火,刮完黄风还能发洪水,闹完旱灾再闹瘟疫,这方百姓终究逃不过当韭菜的命,除非……

哪吒握火尖枪的手紧了紧,除非把那尊吃人饭不干人事的菩萨的莲花宝座给掀了!

孙悟空瞅着哪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火龙的三昧真火也暗下去几分,心里明白对方已有了主意。不过他可没急着下结论——这些年碰见的妖怪十个里有九个爱编故事,单凭这黄风怪一面之词,哪能随便就信?

“照你这么说。”孙悟空故意把铁棒往云头一顿,“这风灾的祸根全在灵吉菩萨身上?你可想好了,这话但凡漏出去半句,就算我们饶你性命,那菩萨准保让你活不过明天!”

“这……”黄风怪见火势消退,正想喘口气,听见孙悟空这话又浑身打颤。他比谁都清楚灵山那帮菩萨的手段,当下哭丧着脸:“这可如何是好!”

“想活命就按老孙说的办。”孙悟空凑近这黄风怪耳语几句。只见那黄毛貂鼠的脸色由黄转白,但他心里明白这是唯一的活路,最后咬着牙点头:“成!全听大圣吩咐!”

于是,当灵吉菩萨踩着祥云赶到时,正瞧见那黄毛貂鼠被混天绫五花大绑,浑身皮毛都被烤得焦黑冒烟,而齐天大圣的金箍棒眼瞅着就要往它天灵盖上砸,急得他赶紧扯嗓子喊:“棒下留人!”

这黄毛耗子可是灵吉菩萨手里的头号背锅侠,平日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都是让他去办的,连大雷音寺里灯油账本对不上数的窟窿都是它顶的缸。这么趁手的工具人要是平白无故被打死,往后还上哪找这么会来事的妖怪去?

再说了,这本来就是西天取经路上必经的一劫——灵吉菩萨故意把这耗子精安排在这,就是为了给取经人的九九八十一难凑数。如今劫难已过,自然要保住这小耗子的性命,毕竟以后添香火、涨功德,还得靠这小家伙出力呢。

不过灵吉菩萨越看越纳闷,黄风怪那三昧神风他是知道的,刮起来能让江水倒流、天地变色,若不是如来佛祖亲赐的定风丹和飞龙宝杖,连他自己都降不住。他原本打算等孙悟空被吹得找不着北,自己再揣着法宝闪亮登场,谁成想这孙悟空和小哪吒这般凶残,要再晚来半柱香功夫,这貂鼠皮都得被扒下来做围脖了。

“你是哪来的野和尚!跑来多管闲事!”哪吒横枪而立,枪尖对准灵吉菩萨的方向,其实他早猜出对方身份,但还是演戏演全套。

“别动手别动手!贫僧乃灵吉菩萨!”灵吉菩萨摆出个自以为慈祥的笑脸,“这孽畜原是灵山脚下听经得道的老鼠,偷喝了琉璃盏里的灯油,犯下大错才逃下界来。佛祖慈悲饶它性命,特命我看管教化,哪曾想这孽畜野性难驯,竟然跑这儿占山为王,还冲撞了大圣……”

“哦——”孙悟空拖着长音收住金箍棒,他指着这被混天绫捆起来的黄毛貂鼠说道,“菩萨来得巧,这耗子精胆儿肥得很,连西天取经的唐长老都敢绑!您怕是不知道,方才那阵妖风刮得昏天暗地,我俩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制住他。”

哪吒也跟着帮腔:“菩萨虽然是慈悲心肠,可这孽畜却没把你的好意当回事啊。”

灵吉菩萨捶胸顿足,装出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罪过罪过!贫僧若早知这孽畜在此作乱,定当驾云来擒!”

孙悟空猴眼一转,讶异道:“哦?菩萨莫非有什么妙法,能制住这妖怪?”

“阿弥陀佛。”灵吉菩萨掌心金光乍现,浮现出两件佛宝,左手托着颗宝光璀璨的定风丹,右掌浮出条盘龙金杖,“这定风丹能镇三界恶风,飞龙宝杖专打三界邪祟,都是佛祖亲赐的降魔法器,却是专门克制此妖的。”

“哦?这么厉害,快让小爷开开眼!”哪吒踮着脚丫子蹦跶过来,说着就要去抓那两件佛宝,灵吉菩萨瞥了眼地上焦黑的黄毛貂鼠,心想反正这趟差事也算完了,后面也用不上,便任由哪吒拿了过去。

哪吒接过法宝,把捆成粽子的黄毛貂鼠往灵吉菩萨怀里一丢,举着定风丹对着日头照了照,又拎着飞龙宝杖转圈:“这棍子是怎么个玩法?”

灵吉菩萨一把接住黄风怪,浑不在意地念了段口诀,心想等这黄毛貂鼠押回灵山,这些法宝反正都要物归原主,倒不如让这孩子过过瘾。哪吒依言掐诀念咒,只见飞龙宝杖一下子金光暴涨,化作八爪金龙在云端翻腾。

孙悟空见灵吉菩萨失了依仗,笑嘻嘻凑了过去:“适才菩萨没来时,这耗子精说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不知您老人家可曾听过?”

“什么事啊?”灵吉菩萨正瞅着八爪金龙在天上绕圈,心不在焉地应道。

“这耗子精说,他在此作乱是被人逼的。”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金光乱迸,仿佛直抵人心,“而且这幕后主使,好像就是菩萨您呐?”

“这……”灵吉菩萨当场卡了壳,他分明看见黄风怪刚刚被揍得半死,怎么会还有机会告状?他强撑着干笑两声:“定是这孽畜死到临头胡乱攀咬,这种胡言乱语,大圣难道也信?”

“那敢问菩萨,您既有降妖的法宝,怎么不早来收这耗子精,偏要等我们打得半死才来?”孙悟空的语气有些凛冽,“而且前几日借宿百姓家,听说这妖风专刮不拜佛的人家,莫不是菩萨家的香火,要靠妖风来催?”

“这黄风刮得方圆百里不得安宁,用一次定风珠可要耗不少法力。”灵吉菩萨嘴上打着哈哈,眼角余光却锁住怀中瑟瑟发抖的黄毛貂鼠,“再说这山里妖怪多如牛毛,贫僧虽然有心降服,却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灵吉菩萨表面上仍作悲天悯人状,袈裟下的手掌却暗中蓄力,他原本还想饶这黄毛貂鼠一条性命,此刻却改了主意——这孽畜知道的事情太多,嘴巴又不牢,怕是要留不得了。一道金色佛光在掌心隐隐流转,眼看就要把这黄毛貂鼠打得灰飞烟灭。

“这太好玩啦!”哪吒操纵着八爪金龙,那金龙突然扭头就朝灵吉菩萨扑咬过去,吓得灵吉菩萨一哆嗦,慌忙侧身躲闪:“快住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灵吉菩萨这么一闪,手上力道顿时松了,原本捆得结实的混天绫不知怎的也滑开了。黄毛貂鼠哪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门口转悠了一圈儿,这会儿憋着口恶气,铆足劲张嘴就喷出三昧神风。

霎时间遮天蔽日的黄风再起,灵吉菩萨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袈裟翻卷着裹住脑袋,耳朵里灌满风吼,他手里的定风丹早被哪吒顺走,此刻只能像片落叶在风里打转。他想掐诀定住身子,可这风邪门得很,浑身法力跟漏气似的往外窜,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待风势稍歇,灵吉菩萨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九条火龙早就围成个火圈,把他结结实实罩进九龙神火罩里了。

“嚯!原来真身是只猫啊!”哪吒凑近神火罩,鼻尖几乎贴上琉璃壁,罩中黑猫炸着毛,爪子把罩壁挠得滋啦响,他戳着罩子笑道,“难怪爱玩耗子,原来是祖传的手艺。”

“可惜是个吃里扒外的主儿。”孙悟空拿金箍棒敲了敲罩子,震得里头的黑猫晕头转向,又转头看向黄风怪,“你这小耗子作何打算?”

“小的犯下滔天大罪,总得寻个安生去处。”黄毛貂鼠缩着脖子偷瞄罩子,见到那黑猫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黄毛貂鼠心里明白,虽说这九龙神火罩能隔断天机,即便是如来佛祖也难以察觉,而且灵吉菩萨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了踪影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发现,但就怕哪天突然被人发觉这事儿,推演起来立马就会落到他的头上。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地方藏起来,或者——找个靠山。

黄毛貂鼠此刻心脏还扑通扑通直跳,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大圣可有稳妥地方收留?”

灵吉菩萨法力一散,先前给黄风怪下的禁制自然破了。黄风怪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孙悟空瞅着这黄毛貂鼠缩着脖子搓爪子的怂样,挑眉问道:“你这意思……是想投奔俺老孙的花果山?”

“正是!正是!”黄风怪点头如捣蒜,尖耳朵扑棱棱直颤。

孙悟空有些犹豫,收这黄毛貂鼠倒是简单,可要是到了花果山以后作妖可如何是好?他正琢磨着,忽然听得哼哼唧唧的动静,转头就见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牵着白龙马驮着唐僧晃晃悠悠过来了。

原来哪吒先前赶来时,顺手就把唐僧塞给了猪八戒。这呆子倒是会安排,寻了个山洞安顿好和尚,转头就兴冲冲找小妖们撒气去了——他虽然治不住黄风怪,收拾起小妖倒是虎虎生风。

“俺老猪这回可立大功了!你们就逮着这一个!俺老猪可是揍趴了百八十个妖怪!”猪八戒扛着钉耙直嚷嚷,一路回来,他早跟唐僧吹了八百遍自己多威风。

黄风怪被擒的场面早让底下小妖看傻了,机灵的早脚底抹油溜得飞快,贪财的正掐着脖子抢洞里的金碗银壶,往日结过梁子的,这会儿没了黄风大王镇着,你扯我尾巴我咬你耳朵,打得满地皮毛乱飞,整个妖洞跟炸了锅似的。

猪八戒瞅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抡起钉耙见一个砸一个,把那些没来得及跑的兔子精、蝙蝠精全收拾了,又把满地妖怪尸首拖进黄风洞,点把火送他们上路。但见火苗子蹿上洞顶,滚滚黑烟打着旋儿冲上天,倒像是那三昧神风换了种颜色。

黄风怪这才注意到那边的冲天火光,也没心思替那些小妖们伤心,不过脸倒是唰地白了:“等等!我的灯油还在里头!我的灯油啊!”

“灯油?什么灯油?”孙悟空一脸茫然,嗤笑道,“难不成你还想回洞里当土皇帝?”

黄毛貂鼠欲哭无泪:“是偷……偷来的琉璃盏灯油!藏在洞府最深处的罐子里的!我还没舍得吃完呢!”

“放心吧!”哪吒撩起衣服,把圆滚滚的小肚皮拍得啪啪响,“你是说那罐子里的灯油是吧?早进小爷肚子啦!”

那灯油里裹着的香火愿力纯得发亮,稠得跟蜜似的。哪吒就消化了小半口,身上的伤势就全愈合了,剩下的被他藏在丹田里,留着慢慢化开。

“全让你吞了?!”黄毛貂鼠眼珠子瞪得溜圆,他哪知道哪吒是莲花化身,压根儿不算肉身,这要是换作其他人,早就被撑得炸成烟花了。

孙悟空听明白来龙去脉,才知道这黄毛貂鼠费劲巴拉偷来的灯油,如今全便宜了哪吒。他揉了揉哪吒的小脑袋,却是忍不住乐道:“我说你怎么突然活蹦乱跳的,原来是得了这造化。”

黄毛貂鼠虽然肉疼得直抽抽,但也倒是个会顺杆爬的,他眼珠子一转逮着话头:“你们连灯油带洞府都给我端了!可不能再取我性命了!”

听这黄毛貂鼠说话的架势,就是要拿灯油换自己的性命。孙悟空心里盘算着,这灯油虽说是偷来的,但好歹也是人家拿小命偷的。再说方才收拾灵吉菩萨时,这家伙也是豁出性命帮忙,使了十二分力气。好歹是修炼了上百年道行的妖怪,要真这么魂飞魄散了倒也可惜,只是孙悟空总担心,万一这妖怪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回头再作妖害人可如何是好?

哪吒突然一拍脑门,冲唐僧努努嘴:“猴哥,那招儿你忘了?”

“哪招?”孙悟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顺着哪吒指的方向瞅见唐僧,猛地一拍大腿,“对喽!还得劳烦唐长老借一下神通!”

“出家人哪会什么神通,莫要拿贫僧取笑。”唐僧闻言连连摆手,袈裟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眉宇间尽是困惑,“不过但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贫僧自当尽力。”

孙悟空这才把方才发生的事儿拣要紧的说了,不过瞒下了灵吉菩萨被收进九龙神火罩的事,只说那菩萨东窗事发后脚底抹油溜了——毕竟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阿弥陀佛,竟是这么一回事。”唐僧捻着佛珠直叹气。这一路走来,他现在对孙悟空和哪吒是百分百放心,听说灵吉菩萨干的这些烂事儿后,毕竟前面有个乌巢禅师打样儿,倒也不像先前那般大惊小怪。

唐僧心里只当是林子大了难免有歪脖子树,佛门出几个败类也算正常——他宁可这么想,也终究还是不愿承认,这被他认作圣地的西天灵山,其实早就烂了根。

待得平复心绪,唐僧抬眼问道:“却要贫僧如何相助?”

“您忘啦?就您那手绝活啊!往人脑门上盖戳子!”哪吒说着比划了个按印章的动作,他指的是上回在观音禅院的时候,唐僧让那些作恶的僧众赌咒发誓,个个额头上便多了个佛门金印。听说那些人但凡干坏事儿,便会头疼欲裂,像是头上戴了个金箍似的。

“这叫言出法随!可是顶厉害的神通!”孙悟空纠正道,转头冲唐僧拱了拱手,“虽说这黄毛貂鼠要改邪归正,却保不齐哪天野性犯了。长老可否给他下个紧箍咒,省得他日后作妖。”

“贫僧当真不会这些……”唐僧本来摆手想拒,可架不住众人七嘴八舌地劝,最后只得撩起袈裟盘腿坐下,“也罢,你且随我念——”

虽然唐僧嘴上说着不行,但说来也怪,当黄毛貂鼠战战兢兢跟着发誓时,唐僧突然跟换了个人似的,浑身冒金光,声音跟庙里敲钟似的带着回响:“今我受人胁迫犯下罪业,然诚心悔改,幸得向善之机。愿从今往后日日行善,自受戒律,永不为恶,若有违逆,天雷诛灭!”

最后一个字刚落地,天空忽然落下一道佛光,正正烙在黄毛貂鼠的额头上,烙出个金灿灿的“卍”字印。

“唐长老果然深藏不露啊!”孙悟空嬉皮笑脸地拍着黄风怪肩膀,“你既然立了誓,往后就在俺花果山老实待着,那儿有头黑熊精,还有匹白马,你们仨正好凑堆儿修炼,还能顺带给俺老孙看家护院。”

话说到这儿孙悟空突然反应过来,好家伙!早年间大闹天宫时,花果山虽有几万妖兵,但满山的猴子猴孙都是些耍花枪的货色。如今倒好,先是收了黑熊精,又添了黄风怪,再算上自己这齐天大圣和旁边的小哪吒,这阵仗要是再反上天庭,怕是连如来佛祖也压不住了。

“您……您是!”黄毛貂鼠却没有跟孙悟空搭话,就跟中了定身法似的,两眼泪汪汪盯着唐僧,活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怎么了?”唐僧被他盯得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脸,又往后退了半步。

“不打紧,是风沙迷了眼睛。”黄毛貂鼠抹了把脸,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总把他揣在袈裟兜里的背影。

黄毛貂鼠恍惚又回到数百年前,那时他还是只什么也不懂的貂崽子,被野猫抓得血淋淋时,是那人采药治伤,教他认字念经,连化形都是手把手教的。后来还偷偷带着他在灵山大殿里听佛祖讲经,人家金身罗汉们端坐莲台,他就蜷在温热的衣襟里打盹。

可这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自打那天灵山翻天覆地的闹腾,那人就跟露水似的蒸发了。黄毛貂鼠至今记得诀别那日,那人摸着他刚化形的脑袋说,他若是不见了,不要跟别人提起他,更别去找谁打听。

从此黄毛貂鼠只能把往事烂在肚子里,这几百年来他偷摸着修炼,心说等自己修成通天本事,指不定就能上天入地寻人,这才铤而走险偷了灯油。

但此刻黄毛貂鼠才明白,当真如传言那般,这西行取经的当真是金蝉子,而且十世轮回还能保住真灵不灭。他摸着额头上的佛印,忽然觉得这些年心头的寒冰霎时间瓦解了大半。

“大圣您就放心吧!”黄毛貂鼠信誓旦旦地说道,有这佛印在,他也不怕孙悟空不信他。

这言出法随的法门,可是金蝉子自创的神通,张嘴说话便带着天道法则,一旦起誓就必须遵守。本来金蝉子创这法门是想劝人向善,谁料到灵山那帮人竟然拿来当使唤人的工具,气得他直接把这法门封存了,只留下三个金箍当作见证。

灵吉菩萨前脚刚没影,黄风怪后脚又跟着孙悟空去了花果山,那黄风岭的小妖们被猪八戒收拾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也都夹着尾巴逃了。不出半月,原先黄沙漫天的地方又冒出绿芽儿,山涧里又淌起清泉水,逃难的村民们又扛着锄头回来了,河岸边炊烟袅袅,集市里叫卖声又热闹起来。

那些靠歪门邪道攒的香火,到底经不住日子考验。等这黄风一停,大伙儿发现这灵吉菩萨半点用也没有之后,家家户户的菩萨像要么被砸了当铺路石,要么就是扔在柴房和蜘蛛网作伴。

不过有个村子倒是讲究,听说还是这取经团借宿过的地方,专门在被妖风吹倒的老槐树那儿,立了座石刻雕像。上头刻着取经四人组的模样,不过都加了美颜滤镜——

唐僧不用多说,本来就是唇红齿白的俊和尚,刻出来活脱脱就是菩萨下凡;哪吒给雕得灵气十足,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孙悟空也修成了慈眉善目的猴脸。

最可乐的是猪八戒,大伙儿寻思野猪獠牙太吓人,干脆改成了白白胖胖的家猪造型。这石雕可把后来的编剧导演带偏了,从此影视剧里的猪八戒,就都是圆滚滚的憨样了。

那黄毛貂鼠在花果山住下后,跟着黑熊精整日里坐在桃树下论禅,天天研究佛经。他本来就听了多年佛经,经文倒背如流,只是他实在看不惯西天那帮人的做派,等大唐佛教兴起时,麻溜就入了伙。他不光天天窝着研究佛法,居然写出好多本佛经,后来还真修成了正果,当上了遮天弥沙黄风菩萨。

要说最有意思的是,这黄毛貂鼠在西天灵山见多了腌臜事儿,当上菩萨后专管佛门纪律,见着贪赃枉法的和尚就逮。当年偷油被赶出灵山的贼耗子,后来竟成了抓贼的官儿,真应了那句老话——世事难料啊!

自打黄风怪逆袭成佛门模范,老百姓看耗子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现在都夸耗子机灵——动画片里耗子把猫耍得团团转的桥段,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流行的。

而行过了这八百里黄风岭的山路后,再往西进却是一马平川,眼瞅着日头越来越短,天气渐渐转凉。这日正走着,忽听得前方轰隆作响——但见白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在礁石上,河面宽得望不见对岸,就这样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作者有话说】

迦叶尊者:你这老猫怎么也被关起来了?

灵吉菩萨:啊?你也在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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