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现在

“妈妈, 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陆满枝抱着自己的布偶,穿着浅粉色条纹睡衣,坐在床上眨巴着眼睛看向顾明烛。

顾明烛抿了下唇, 她没着急说话,叹了口气,然后抬手将坐在自己面前的陆满枝搂进怀里,柔糯糯的身体就靠在顾明烛怀里, 她搂着她圆润后背的手一顿。

顾明烛哑声说:“妈妈有点累。”说完这句话,她搂紧陆满枝轻声问:“妈妈哄你睡觉好不好?”

对刚刚看完动画片略显兴奋的陆满枝来说, 现在睡觉有些困难, 她从她怀里滑出来, 鼓起小嘴奶声奶气的提出自己对顾明烛的第一个要求。

这是她们关系拉近后的一次任性。

她说:“我睡不着。”

顾明烛摩挲着她细软胳膊的手一顿,有些纳闷的回头看站在床头倒水的陆天南, 眼神求助。

怎么办?

小孩睡不着怎么办?

陆天南动作一停, 先看了眼顾明烛,而后错过她疑惑的眼神看向陆满枝启唇:“说要求。”

顾明烛有些疑惑地啊了一声,然后顺着陆天南的目光看向自己面前脸色红红的陆满枝, 忍不住溢出笑声, “小满有什么要求和妈妈说好不好?”

陆满枝有些犹豫。

顾明烛柔声担保:“妈妈不会像爸爸那样凶你的。”

听到这话的陆天南眉头微拧, 他什么时候凶过陆满枝了?他怎么不知道?

就当他以为陆满枝会否定顾明烛的话时, 她开口道:“真的吗?”

顾明烛点头肯定,“当然。”

陆满枝放心后,提出自己的要求, “妈妈, 动画片里面小兔妈妈给小兔唱儿歌哄她入睡。”

顾明烛用眼神鼓励她,示意她继续说出自己的需求。

陆满枝好像也得到了鼓励,咬牙勇敢开口:“所以妈妈也可以给我唱儿歌吗?”

还没有人给她唱过, 从来没有。

“当然可以。”

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在交流,只有站在后方的陆天南一脸不解,他只是在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凶过陆满枝?

没有吧。

他怎么可能凶她?

怎么可能……

陆满枝将怀里抱着的布偶放开,顾明烛给她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陆满枝侧过身抱着顾明烛,感受着她身体的热度,闭上眼睛,等待着顾明烛的歌声。

怀里是自己的女儿,爱人此刻就在自己身后。

顾明烛觉得这种恍如隔日的幸福感让她胃里涨涨的,她轻提一声后开始唱顾盼以前给自己唱过的儿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妈妈,你会思念爸爸吗?”

顾明烛无奈停下歌声轻打她额头,认真道:“不要岔开话题,睡觉。”

小顾明烛无奈撇嘴嗯了一声,破旧房屋的风扇响得刺耳,哗啦哗啦的刺啦声伴着歌声,小顾明烛抬眸看了最后一眼自己面前的顾盼,闭上眼睛迷糊了起来。

“天上的星星流泪,天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一滴灼热的水滴落在小顾明烛面庞上,当时她的确是太困了,太困了,有些看不清了,她只是对着自己面前的模糊人影笑道:“妈妈,我好爱你啊~”

好爱啊。

顾明烛轻拍陆满枝后背的手停了下来,她眼眸含着泪水,低头看着在自己怀里熟睡的陆满枝,有些感慨,原来在她感到幸福的同时,她妈妈也会感到幸福。

“交给我吧。”

陆天南从后面贴过来,搂住顾明烛后腰,指腹将顾明烛眼窝处的泪擦掉。

“什么?”

顾明烛有些不理解,什么交给他?

“你抱着她睡觉?”

“不然呢?”

陆天南沉默了片刻,他开口轻声询问,“我什么时候凶过她?”

他怎么可能凶过陆满枝。

顾明烛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学着他语气轻轻扭过头道:“说要求。”

顾明烛明亮的眼眸跌入他眸底的那一刹那,他也突然反应过来了,这样简单粗暴指令式的话语就是凶小孩,他不懂,以前从不懂。

大多数父母都是这样的,一辈子按照一种固执的教育理念教育着小孩,直到尽头,也不会发现任何不对。于是这种固执的态度接着蔓延给孩子,繁衍一代又一代,直到一个人开始反思自己,开始向外求索。

然后,双方关系开始和解。

陆天南难得发呆,一个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位高权重的男人,平生第一次内心怀疑自己的能力和行为。

每一个从小缺爱的人都很难去爱,因为不懂,所以不会。

但这一切都没关系,人生三万天每天皆可回头。

顾明烛低笑着吻上他下巴,回过神来的陆天南低头看向顾明烛,她眼眶还是有点红,巧笑嫣然的打断他的自我审判:“没关系,我们两个一起努力。”

我们一起努力给陆满枝一个幸福的家庭,一起努力改掉自己那些不好的习惯。



“小满中午什么时候放学?”

早上两个人将陆满枝送到幼儿园后,顾明烛侧头问陆天南,她得快点融入她女儿的生活。

“十点半。”

“这么早?”

陆天南转方向盘,情绪稳定的笑看她一眼道:“幼儿园都这么早。”

顾明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黑色迈巴赫穿过晨光,一路平稳行至医院门口。



容和私立医院门口,陆天南和顾明烛一同下车。医院的绿化很好,大门两侧都是绿葱葱的大叶黄杨和女贞树,绿色环绕之间还有那么一株红碧桃,没有绿叶的碧桃点缀在绿植中别有一番景致。

坐上电梯到达神经与精神医学部,顾明烛一路上一直被陆天南牵着,私立医院人较少,楼内的空气也较清新,淡淡的消毒液味在大楼内飘着,顾明烛视线落在前方不紧不慢坐着驾驶式洗地机的大爷身上。

目光一直送着他离开自己视线,陆天南才轻轻捏了下顾明烛的胳膊,男人弯下腰,在她耳畔沉沉低语:“我在,你别紧张。”

陆天南说完话,顾明烛反应慢半拍地抬眸看向他。

不紧张……

压根不可能不紧张,医院承载了她所有痛苦的记忆,她母亲就是在医院离开的,她也是从医院离开的……

她们都是。

“我在。”

面对她紧张的神情,陆天南只是重复这两个字,顾明烛凝着他黑色眼眸,有一刻的发愣,她不知想到什么,轻笑了笑。

随后她鼓起一口气拉着陆天南往精神医学科10号诊室走,“知道我为什么笑吗?”

“开心?”

顾明烛拉着他站在白色的门口,回头看向他,“搞笑。”

“嗯?”

顾明烛大拇指和食指打开成一个对号放在下巴上,两个指头指腹摩擦着下巴上的皮肤,她轻轻一挑眉笑道:“我不喜欢强制爱。”

“啊?”

“我们两个刚刚遇见的时候,也就是你开车截我这件事我非常不喜欢,所以——”

顾明烛吸起一口气,后退一步,推开诊室大门落下最后一句话,“我要自己一个人听你的坏话,你要是敢进来你完了。”

啪嗒——

大门被她关上了。

顾明烛转身后,原本充盈着笑意的眼睛一下子透亮起来,她突然抬眸向坐在电脑旁边的秦京之扫了一眼,然后咬牙走过去。

秦京之的感受是震惊大于一切。

“我现在想知道陆天南所有的治疗情况可以吗?”

震惊没怎么缓过来的秦京之有些宕机的开口,“你们结婚了吗?”

顾明烛抿唇,坐在椅子上一脸认真道:“我是顾明烛。”

秦京之没说话。

顾明烛继续,“我的意思是陆天南允许我知道他的所有事,他不会反对我打探他的隐私。”

陆天南允许她干一切事情,她不怀疑他对她的纵容和爱。

没有任何必要怀疑。

就在秦京之继续保持怀疑状态时,他忽然看到门口那个黑影,一双修长的手空拍了下玻璃。

秦京之明白了。

他收回落在门口的视线,将目光放在顾明烛身上,“可以,我给你。”

说罢,秦京之起身走到一旁的木质柜子前,从胸口口袋里拿出钥匙,拉开木柜,扒拉了一下里面的文件,秦京之不禁咬牙想:下次,下次,他得把柜子好好整理一下。

下一次是p人最后的倔强。

抽出文件后,秦京之将那厚厚一叠文件递给顾明烛,顾明烛神色淡淡的接过,秦京之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愣了下,不过当他视线下移落在顾明烛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上时,他挑了眉慢悠悠地坐下。

顾明烛并没有着急打开文件,她双手托着文件夹放在膝盖上,上身微微前倾问出自己现在最担心的问题。

“如果他不进行下一步治疗,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说实话顾明烛对抑郁症的了解很少,抑郁症……

顾明烛想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以前,女人心口重重一缩,她突然意识到也许五年前她疑似产后抑郁的时候陆天南也是如她现在这般无助的。

他也是。

共感的情绪来得太晚了,但……

又似乎刚刚好,顾明烛那双清明倔强的眼睛看向秦京之继续问,“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还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过去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她需要确认他的现在和未来。

作为一名心理医生,秦京之不应该给顾明烛说任何绝对性的话,因为无论什么病情都无法保持稳定不变,也不会突然变好;但作为陆天南为数不多的朋友,秦京之觉得他可以打一个包票,“你在,他不会有什么意外。”

这句话真的很违背医德,却很符合某些人恋爱脑的情况。

“这五年,他来过多少次?”

“241次。”

秦京之准确无误地说出这个数字,字节落地后顾明烛呼吸猛地一顿,瞳孔有些茫然地看向秦京之。

门外站着的陆天南也沉默了。

一年大概52周,五年大概260周,也就是说陆天南过去的五年以极高的频率在进行治疗。

顾明烛脸色有些发白,素白修长的手指按压着自己膝盖上厚厚的一沓档案,牛皮纸太厚了,五年太长了,她有些难以看明白。

秦京之看她有些不对劲,又转眸看了眼门口闪动的黑影,轻咳了一下继续,“高频率的治疗不是什么坏事。”

顾明烛不解:“嗯?”

秦京之温润一笑:“不是所有人都会愿意直面自己的痛苦的,愿意直面痛苦,愿意自救的人少之又少。”

绝大多数人的痛苦来自各方面,原生家庭、学校关系、亲密关系……当人们陷入漩涡,情绪失控的时候,他们不会第一时间感知到,或者说他们会让身边人第一时间感知到,敏感的人需要一种绝对信任的认同,但痛苦很难被认同,很难。

很多人通过不吃饭、伤害自己来表达痛苦,这不是自虐,这只是在寻求一种认同,即我需要一个载体、一种外化的情绪来表达痛苦,心情无法表达,身体可以表达。

脆弱的人也许终其一生只是在寻找一个认同自己的人。

“陆天南没那么脆弱,他的认同感不需要从外获取,所以他在察觉不对劲后便开始积极寻找自救的方法。”

“他最大的问题在于回头。”

顾明烛皱眉,有些不解这句话的意思。

秦京之无视窗外的暗示,直接坦白开口,“每一次回头,都是在埋葬过去的自己,直至彻底杀死自己。”

明明烈日当空,明明室内温度适中,明明一切都是最好的,可顾明烛却觉得此刻自己如坠冰窖。

五年蹉跎,她每一次回头每一次探索,都会发现,在这漫长的五年内他们都不好过。

都不好过。



两人离开房间,走到医院门口时,陆天南接过顾明烛手里的香奈儿紫芋色小包和牛皮袋。

顾明烛没说话任由他拿过,两个人站在医院大门右侧,顾明烛抬眸看向眼前开得漂亮的碧桃,内心一颤,她突然有答案了。

早上去送陆满枝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短信,一条任昕的短信。

——“我是任昕,对于过去的种种我想和你谈谈,如果你愿意的话……”

早上看到这条短信,顾明烛心情没有多大起伏,她只是淡淡撇了一眼,压根就没有看完,也没有想过后续。

但此刻她突然有些明了了,她要去见她。

不是原谅,而是进行下一步。

做出决定时,顾明烛只觉得新鲜空气从四面八方向她涌过来,让她有些腾空的漂浮感,她转身抬眸,眼神一如当初热恋一样明媚,她笑,“走吧,我们走吧。”

顾盼和她的死亡,她会永远记得,并永远铭记于心。

作者有话说:五一假期将回家看小黑(黑色的猫)好激动好激动

“黑黑的天空低垂……谁—《虫儿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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