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现在

顾明烛第一次见到付正平是在电视上, 第二次见到付正平是在医院,第三次,第四次……好多好多次和他见面, 顾明烛都不清楚了,不过……

她知道今天将是她最后一次见付正平。

和仁精神病院内一切的一切都很安静。顾明烛和陆天南站在寂静的走廊,顾明烛目光有些呆滞地看向前方的会诊室,握着文件的手不断收紧。

付正平现在就在里面, 精神有些失控的在里面。

顾明烛不知道这短短几天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她手里握着的这份付正平父母表示同意的授权书是什么时候签的。

有些时候父母才是最狠心的加害者。

顾明烛忍不住轻笑, 只是笑得有些不堪, 她抬眸看向一旁站着的陆天南, 轻扯嘴角道:“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很不想认下小满吗?”

陆天南低头看向她那双含水的眼眸,他呼吸一顿, 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

他有自己的猜想, 但他想这个时候顾明烛比他更需要文字的发泄。

顾明烛轻轻一笑,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身侧半开的窗户上, “因为我怕我是付正平。”

顾明烛是个妈妈, 但她又不是一个妈妈。因为她从小没有陪到陆满枝身旁, 母亲的感受还没有刻入心骨时她就离开了。

她一个人去了国外, 当发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她彻底愣住了。

巨大的茫然无措将她包围,像春日公园突然飘来的一片柳絮, 她退无可退, 被茫然感包围了起来。

鼓足勇气的离开没有发挥效力,一切一切都宛若大梦一场,但又不是大梦一场, 因为所有的记忆,以及记忆带来的伤痛都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

顾明烛在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活着后坐在床上,蜷缩起来自己抱着自己,然后号啕大哭起来。

哭到天昏地暗,直到封闭的病房被推开一个小缝。

她停止哭泣,抬头看见跟在医生身后的付正平。

后来,她慢慢地变得平静,变得开始欣然接受一切,积极地去生活。她好像彻底抛去了过往的记忆,过往的一切,但忘记过往这种幸福很难降临到普通人们身上。

顾明烛记得那天英国的天气难得放晴,她从学校里出来,站在路边抬眸眯着眼看向太阳,刺眼的阳光一下子点燃了她胸腔,一个平常的午后,顾明烛感到了后悔。

后悔自己当初草率的自杀。

她回到家后,坐在地毯上,随便抓起一张a4纸铺就在桌面上,然后按动笔,试图绘写出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她要选择放弃自己年轻的生命?

黑色曲线铺满了整张纸,顾明烛扔开笔,开始崩溃。她发现了一个无比残酷的事实,一个她一个人要面对的事实。

一切都是她决定的,是她自己甘愿放弃自己的生命的。

于是顾明烛就这样独自一个人面对自己年少的无知,自己轻而易举放弃生命的无知,她那时候太年轻了,压根不懂生命的厚重,压根不懂生命对一个来讲到底有多重要。

兵家有言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顾明烛开始改变自己的一切过往思维,她内心的匣门打开,她任由自己想起陆天南,以及那个……

被自己抛下不足一个月的孩子。

……

“我没有养育过她,我不知道我养小孩会是怎么样的。”

顾明烛声音变得有些弱,她继续,“我只是陡然发觉我好像和付正平一样在逃避责任。”

顾明烛苦笑一声,这轻轻的一声让陆天南心脏重重一颤。顾明烛转过身来,轻挑眉道,“你看,事实就是这样,我真的害怕。”

害怕陆天南向陆满枝坦白一切,害怕陆满枝发觉自己母亲有过一瞬间要带她一起离开的想法。

害怕陆天南厌恶自己,抹掉自己的一切。

害怕陆满枝还记得自己,自己却达不到她预想中母亲的形象。

顾明烛说完这一席话后,陆天南朝她走过去,男人英俊的面容逐渐拉近,然后错过……

他俯身抱住她,紧紧抱住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栗的哑音。

他说,“我也会害怕。”

顾明烛身体一顿,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也不自觉的慢慢收紧。

陆天南低头贪恋着她身上的气息,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你走后我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之中。”

她走的太干脆利落了,没有给他留下一句话,一切的一切都像大梦一场。

他会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好,是不是自己错了……

“我也是第一次当父亲,也会有不熟练的地方。我一直害怕。”

他陷入她离开的巨大恐惧之中,还要照顾她留下的孩子,寂静的房间几乎要将他溺毙,他怕得要死,陷入深深的自责,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我们一起努力,都会变好的。”

陆天南低头吻上她额头,声音很轻,音调平稳带着安抚意味。

顾明烛感觉自己浮动的心好像安静了不少,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抱紧了陆天南。

也许吧,也许她以前真的做错了。

但那都不重要了,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时间会稀释一切烦恼,只要活着万事都将迎来转机。



付正平被医生按着走出来的时候,表面没有一丝慌张,他太平常了,平常的不像一个即将要进精神病医院的病人。

顾明烛和他对立着,四目相对的刹那都没有说话。

父母最了解自己的孩子,所以……

付正平一系列精神不正常的文件都是他父母送来的,今天他们两人甚至都没有出席,只是签下了同意书。

付正平的确有错,一切精神不正常的资料也确实是存在的,但父母亲手断送自己的命运,这件事还是令顾明烛不寒而栗。

她想以后她都不会再同他们有任何交集。

付正平深看了她一眼,面容平和地说道:“恭喜你如愿以偿。”

顾明烛抿唇反问:“想过今天吗?”

付正平笑了笑道:“的确没想到有一天我父母会放弃我。”

顾明烛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眼陆天南,然后对着付正平身侧的两个医生道:“我一个人和他说一会儿话可以吗?”

医生愣了一下犹豫的看了眼陆天南,只见陆天南含着笑轻点了点头。



“陆总,太太这是心软了吗?”

顾明烛和付正平离开后,李安有些不解地问一脸淡然的陆天南。

陆天南靠着墙,黑色发亮的高定西服衬着他面色很好,他侧眸看向两人离开的方向,黑眸暗了下,他轻笑一声摇头收回视线,对着自己身侧满头问号的李安开口,“不可能。”

男人声音沉稳有力,不含一点犹豫。

李安被搞得有点懵,他只是觉得太太的眼神好像有些……怜悯。

“同情只是基于人的本能。”

人们对死亡怀着敬畏,对自由怀着向往。顾明烛只是在感慨他唏嘘的人生,而不是心软他的遭遇。

一个因为母亲会大胆放弃自己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原谅伤害她母亲的人。

想到这里陆天南摇头笑了笑,往日冷峻的面容有些瓦解,他转眸看向李安,一字一句地点破顾明烛的想法。

“她只是想玩玩他。”

李安愣住了。



不保证顾明烛安全的交流陆天南是不会允许的,所以顾明烛和付正平的交流是隔着一面栅栏的,像监狱探监一样两个人被铁杆隔着、只不过这不是监狱、分不清哪边是监狱。

付正平率先打破安静:“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平静吗?”

顾明烛笑着摇头。

两个人交流的地方很是空旷,侧面一扇大开的窗户,徐徐清风吹动着清色窗帘,灿阳闪过清风落在室内地上,落在顾明烛脚边。

她抱臂靠着椅子,神情淡淡的看向自己面前的付正平。

付正平垂下的手慢慢收紧,他声音放轻道:“因为我从小到大都知道我父母不爱我。”

顾明烛挑眉给予震惊的反馈。

付正平见此继续苦笑道:“因为我不是他们亲生的。”

顾明烛眉头一紧,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付正平扯起嘴角继续,“因为不是亲生的所以可以随意抛弃,明烛当年我和你母亲也是因为他们才分开的。”付正平真挚的眼神死死盯着她继续,“我怎么可能厌恶你母亲的身世,一切都是他们的错,而我为了确保自己的地位不得不屈服。”

“对!我承认我的确有错,但——”

话到此处,付正平情绪激动起来,他脖子上青筋暴起,面容有些红润。顾明烛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幅模样,内心不禁感慨:

好像回光返照一样。

“但他们就没错了吗?你难道要将矛盾都指向我吗?”

“我是你父亲啊!”

顾明烛双手摊开,语气淡淡地说道:“所以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报复我之前,你应该报复他们!”

顾明烛吸了口气撇嘴,好吧,她承认她有些累了,看一场激烈的表演真的很累,况且……

她目光再次落在付正平身上,她知道付正平说得都是假的。

他说的一切只是为了夺取她的同情,因为他的住院治疗需要她签字才可以生效。为了自由,疯子也可以成为优秀的小说家。

付正平见她脸色有些动摇,紧声道:“你是我女儿,你还没喊我一声父亲啊!”

好感人啊,好假哦。

顾明烛深吸一口气笑了下彻底摊牌,“付正平,你从头到尾都错了,我不会同情你。”

同情这个词用在付正平身上顾明烛都觉得有些可笑,说实话她也的确笑了,“我真的无法了解你的脑回路,我无法理解你们的脑回路。”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过去就是过去了,为什么都很自然地认为我会放下我母亲。”

时间会抚平伤痛,但抚平不代表可以忘却。

顾明烛起身,看向窗外静默一刻后回头居高临下地看他笑,“你知道为什么选择这家精神病院吗?”

“因为这家精神病院对面那家私立医院就是我母亲去世的地方,那家私立医院的广告贴得到处都是。我的意思是你今后的每天都会想起我母亲,都会想起你的错误。”

“你不是觉得我会忘记过去吗?会忘记我母亲吗?你竟然这么认同,可以尝试一下你能不能做到。”

顾明烛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看向他,笑得无比讽刺,“你竟然想向我打感情牌,我感觉你脑子里真是少根弦。”

付正平脸色变了。

不过,顾明烛在离开之前留下了最后一段令他无比崩溃的话。

她笑着说:“我仍然会签字——父亲。”

我承认你是我的父亲又能怎样?这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宛如拿着世俗情感压迫我,这是好愚蠢的做法。

低头喊你一声父亲,就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次成功祈求自由。

不客气。

对你的三分钟哀悯不如为我已故的母亲再上三根清香。

大门被紧紧关上,屋内付正平彻底崩溃。

作者有话说:明天跑800

由于不确定自己睁开眼在哪里某人选择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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