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金属球棒

厨房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秋垂着眼,手里汤勺轻轻搅动锅底,浅金色的睫毛在蒸汽里显得有点湿。那头黑长发被一根旧皮绳随意绑在脑后,松松垮垮的,动作间总有几缕不听话地滑下来,垂在脸侧,他也不管,只是凑近汤勺吹了吹气,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鲜味在舌尖化开。他弯起眼睛,嘴角翘起来一点。

玄关那边传来开门声,然后是球棒撞在鞋柜边的闷响。

“我回来了——声音拖得老长,带着任务之后的懒劲儿。

金属球棒换好鞋,额头上的绷带白得扎眼,但他却像没事人一样晃进厨房。然后就不动了,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那张天生就凶神恶煞的脸对着秋的背影。

又瘦了。他皱着眉,尖锐的犬齿无意识磨了磨下唇。肩胛骨隔着围裙带子顶出两个小尖,腰细得他单手能圈过来。

头发也散了。真是......

“真是没办法啊。”他自己都没察觉这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尾音压得很低。几步跨过去,手指已经碰到那几缕垂落的黑发。秋一愣,勺子差点滑进锅里。

金属球棒没看他,低头把散开的头发拢起来,皮绳在指尖绕了两圈,绑紧。动作意外地轻,和他那张随时要找人干架的脸完全对不上号。

“马上就好了。”秋回过神,仰头冲他笑了笑,“饿了吗?”

饿倒是不饿。金属球棒盯着那笑,喉咙莫名其妙有点发紧。

“都说了我回来做就行了,”他把视线挪开,钉在咕噜冒泡的汤锅上,语气硬邦邦的,“善子也能照顾好自己。”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这什么破说法。

秋的眼睛却弯得更深了。他抬手,温热的掌心盖在金属球棒那一头竖起的刺毛上,揉了揉。

“坏,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呢。”他的声音很轻,“当然要好好庆祝呀。”

金属球棒愣住了。

十八岁。生日。

......可恶,完全忘了。

不对,不是忘了,是他根本不想记着。这几天故意接了一堆任务,就是为了让自己没空想这事。

可秋还是知道,还是炖了汤,还是站在这里对他笑。

他猛地握住秋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自己头顶扯下来,半拖半拽地往厨房外推。

“我自己来,你别操心了。”语气凶得不行,“善子呢?”

“她还没放学......”秋被他推得踉跄,无奈地笑,“那我来洗菜总可以吧?”

“完全不需要。”金属球棒头也不回,一把拉上厨房的推拉门,把秋和那副让他心烦意乱的笑容一起隔在外面,“你在这儿只会碍事!”

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听见秋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金属球棒站在原地,盯着咕嘟冒泡的汤锅,耳根烧得发疼。

......碍事。他说的什么话啊。

秋会不会伤心,会不会不高兴?

可恶可恶可恶!

他抓起菜刀,切菜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三成。土豆在砧板上被剁得啪啪响,像在泄愤。可脑子里根本不受控制,画面一帧一帧往外蹦——

第一次见面那天,秋蹲在他和善子面前,逆着光,浅金色的眼睛像融化的蜜糖。

后来他才知道,秋根本不是那种“拯救世界”的英雄。身体不好,力气也不大,走在路上都会被风吹得眯眼。可那天秋把他们带回了家,第二天早上他和善子坐在陌生的餐桌前,面对热腾腾的味噌汤,谁都没说话。

善子先哭了。

他没哭,只是把汤喝得一滴不剩,喉咙烫得发疼。

从那天起,他发誓要用这条命护住这两个人。

后来他不再当街头的不良头目,成了S级英雄。

后来他在某天夜里梦见秋,醒来发现自己硬得发痛,躺在黑暗里瞪着天花板,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秋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

不是那种杂志封面上的漂亮。是笑起来眼角会皱,头发总是绑不好,煮汤时会抿一口然后偷偷弯眼睛——那种让人心脏发紧、视线挪不开、连呼吸都变轻的漂亮。

他本来想,等成年了就说。

可十八岁真的来了,他反而退缩了,跑去打了三天怪人,额头开了道口子都懒得包扎。

真是废物。

金属球棒把切好的菜扔进锅里,“哗”地一声,油花溅起来。他盯着那簇火苗,脸黑得像要吃人,耳根却红得要滴血。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善子刚好推门进来:“我回来了——”

秋从玄关迎过去,弯腰接过书包。善子换好拖鞋,熟门熟路地张开手臂,被秋一把抱起来。她搂着秋的脖子,在脸颊上响响地亲了一口:“秋哥哥今天好香!”

“是汤很香。”秋笑着颠了颠她,“长高了,重了。”

金属球棒站在餐桌边,手里还端着汤碗。他看着善子搂着秋的脖子,看着秋侧过脸让她亲,看着那两道影子叠在一起——

善子是妹妹,妹妹亲家人,很正常。他没资格想东想西。

可他就是......就是......

“哥哥!”善子从秋怀里探出头,冲他挥挥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生日快乐!”

金属球棒扯了扯嘴角,把那副想杀人的表情收起来一点。他把汤碗放在桌上,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嗯。”

善子没发现他不对劲,蹦蹦跳跳去洗手了。

秋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问:“怎么了?”

“......没什么。”金属球棒撇了撇嘴,垂下眼,把碗筷摆好。

蛋糕是在晚饭快结束时送到的。

秋把蜡烛插好,善子跑去关灯。整个客厅沉入黑暗,只剩下那十八簇小小的火苗,在空气里微微摇曳。

暖黄色的光映在秋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被烛火点亮,像盛着一小汪融化的蜜。

金属球棒盯着那光,心脏跳得乱七八糟。

“哥哥快许愿!”善子在旁边催促,双手合十,比他还急。

许愿。

他闭上眼。

——希望秋的身体好起来。

——希望善子平安长大。

——希望......

他停顿了很久。

——希望明年今天,秋还在我身边。

以家人的身份也好。

别的身份......更好。

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

黑暗里,善子欢呼着跑去开灯。秋低下头,开始切蛋糕。刀刃划过奶油,他侧脸的线条安静而温柔。

金属球棒看着他,手指在桌下攥紧了又松开。

明年。

明年他一定说。

善子睡了,秋关上卧室门,走进客厅。金属球棒坐在沙发角落,姿势僵硬,明明一米八几的个子,愣是缩出了一种“别过来”的气场。

秋在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小块,很近,近到金属球棒能闻到他身上的清香。

“怎么了?”秋偏头看他,浅金色的眼睛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金属球棒撇了撇嘴,没回答。他把视线钉在电视黑漆漆的屏幕上,仿佛上面正在播什么非看不可的节目。

“你不要熬夜,”他闷声说,嗓音硬邦邦的,“现在该睡觉了。”

秋没动。

“如果坏不告诉我的话,”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软乎乎的尾音,“我睡不着诶。”

金属球棒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是撒娇吧?这绝对是撒娇吧?

他抓了抓那一头竖起的刺毛,用力到头皮都有点发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真没什么。”

秋眨了眨眼。然后那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他手腕上。

金属球棒彻底僵了。

他可以一棍子把虎级怪人抡飞二十米。他可以跟鬼级对轰半小时。他的气势曾经让整个街区的混混听见名字就绕道走。

现在他被一只手按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秋又靠近了一点。沙发那点凹陷被压得更深。

那只手从他的手腕滑上来,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脸颊。

“告诉我吧。”秋的声音很轻,“我们是家人。有任何问题,都要一起面对,不是吗?”

金属球棒觉得自己的脸烧起来了。从耳根一路烧到颧骨,烧到眼眶都发烫。他猛地往后仰,后脑勺差点撞上沙发背。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蠢透了,赶紧抬起手,一巴掌捂住自己的脸。

“......但你,”他闷在掌心里,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不要生气。”

秋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原来是真的和我有关?”秋的语气带着点意外,“是我最近做了什么事让坏不高兴,还是——”

“不是!”金属球棒猛地放下手,那张天生凶狠的脸正对着秋,吊梢眉拧成结,尖锐的犬齿露出来半截,耳根却红得像要滴血,“不是这个......”

他盯着秋,浅金色的眼睛,微翘的嘴角,垂在脸侧那几缕又散下来的黑发。视线飘开一瞬,又硬生生拽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

“我——”金属球棒攥紧拳头,骨节咔哒轻响。他用这辈子打架前抡球棒的气势,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挖了出来:“我喜欢你,秋。”

他盯着秋的眼睛,不敢眨,“可以和我......交往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什么破台词。太正式了,太蠢了,太像电视剧里那些等着被发好人卡的配角。他应该在厨房里就说,应该在吹蜡烛之前就说,应该在善子还在场至少还有个缓冲的时候说——

秋的眼睛微微睁大。浅金色的睫毛向上扬起,,露出后面那片他从未真正看懂过的、安静的湖。

“诶?”秋眨了一下眼,声音很轻,“是开玩笑吗?”

“不是。”金属球棒立刻接上,语速快得像怕被打断。“不是开玩笑。我是真心的,真心喜欢你。”

他又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尾音在发抖。真丢人。

秋笑了:“好啊。”

“......如果不行的话,也没关系,我们——”金属球棒的话卡在半截。

“好哦。”秋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直直看着金属球棒,里面倒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和少年那张呆掉的、完全失去气势的脸。

金属球棒忘了呼吸。

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开始发热。

可恶。

他垂下头,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动作很重,几乎是在搓。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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